第14章

后半程会议中,路沛一直在无声呐喊。

直至猛犸哥挥手,宣布今晚散会,他们几人各自散开,到只剩下两个人的地方,路沛才允许喊声溢出喉咙:“原确!你自个来的?怎么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提前告诉我!”

“没那个必要。”原确冷酷地说。

“有必要啊,很有必要!”路沛抓狂。

如果提前串通,还能想个合理的借口糊弄过去,现在这种情况简直是有口难言。

路沛还想抢救一下,问:“你之前有不听猛犸哥命令的情况吗?”

原确思索:“他让我去死,我不去。”

路沛:“我说正经的任务指令!”

原确:“如果他的指令与周祖冲突,遵从周祖。”

路沛懂了:“也就是说,你基本没有像今晚一样擅自行动过,是吧?”

原确的眼睛看向遥远的前方,默不作声,加快脚步。

路沛:“。”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向中规中矩服从命令的属下,突然私自行动,并且和另一个虽然有功但行动可疑的新部下过从甚密,新部下来自军队,两件事碰在一块,谁都会认为他俩大有问题,说不定怀疑到军部头上。

路沛一边为原确特意来救自己而深觉感动,一边觉得头好痛。

不过……这是否也说明,真正的交易物,其性质是绝对会被军部拦截、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东西?

所以,猛犸哥格外警惕军队背景的部下?

那该是什么性质的走私物?

“……我去。”路沛心里咯噔一声。

原确:“?”

路沛:“我们接下来低调做人,不要再掺和这事。”

原确:“哦。”

路沛:“实际上的交易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很可能是……”

“是一个木头盒子,两个手掌大小。”原确说,“里面装着药剂,珍贵。”

路沛:“你怎么知道?猛犸哥不是没让你掺和这事吗?”

原确:“他们说话,我听到了。”

这家伙边缘OB的时候原来有关注情报,难怪行动这么莽还能活下来,在真正重要的关卡上还挺细心……听到是‘药剂’,路沛的猜测被验证一半,还没因为得到情报高兴上几秒,马上说:“你可别告诉我以外的任何人,一个字都别,就当忘掉它。”

“哦。”

路沛不放心,进一步警告:“否则我俩就真死定了!”

原确:“?”

他似乎因‘死’这个字而突然敏感,明明之前还是喝下毒药也无所谓的模样,此时却有了特别的反应,眼神略带些不满地望向路沛。

“我不会死。”原确语气坚定,“你也不会。”

路沛看着他,轻抬眉尾。

他品味这两个陈述句里,不太明显,但依然听出了一点自己想要的意思。

于是,他勾起唇角,凝起一个笑容。

“嗯。”路沛伸出拳头。

原确轻微偏移了脑袋,盯着他的拳头。

“要这样,这是约定的姿势。”路沛抓着他的小臂,使他抬起胳膊,“握拳。”

据说拳头与心脏体积相近,原确的心脏一定很强壮,当两人握紧的手放在一起,大小对比分明。

尺骨的凸起彼此触碰,拳头轻轻地碰撞。

路沛又掰开他的手指,原确听任他动作,配合地松开五指。

“那就说好了。”路沛支起小臂,做出一个预备击掌的手势,在夜色里十分明亮地笑道,“接下来,我们两个一起活下去。”

他伸手,两人手掌拍合,一触即分。

……

瞬间,路沛的耳边突然蹦出“滋——!”的一声。

仿佛黑夜之中亮起明灯,眼前出现了画面。

【路沛与原确接受猛犸哥给予的任务,第二天,他们前去和兴街,寻找接头人。】

【他们两人会在这次任务中证明自己吗?】

【砰砰砰砰!!!咻——!砰!!

一阵惊天动地的枪林弹雨!

浓烟之中,一辆皮卡轰然闯出,原确握着方向盘。

“哇啊啊啊!!”副驾驶的路沛大喊。】

画面逐渐变暗,路沛看见,在载着他们二人的皮卡之后,浓烟里又冲出若干小车,紧紧跟随。

显而易见,送货途中,他和原确上演了一场刺激的亡命追逐战。

他们俩被一群人追杀了!

【往日种种,再无话说,两人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路沛:“…………”

又来?又来??

有完没完!???

沉港监狱。

距离地表垂直距离,六百七十米。

电梯门在多坂·弗朗西斯的身后闭合,第一口呼吸,铁锈和湿土混合的味道钻入肺腑。

这个被称作“人造海底”的监狱,是人类生活区最低海拔处。

人造阳光板照不到的地方,没有季节起伏,没有昼夜变化,只有深入骨髓的湿冷,空气几乎是粘稠的。

关进这里的罪犯,个个罪大恶极,永无翻身之日。

多坂步行过一个个牢房,从监栏中观察他们,看不清囚徒的面容,却能感觉到无数回望的,冰冷而麻木的视线。

多坂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门内的男人背对着他,一张棋盘支在身前,自然无人与他对弈,一个人下棋。

走廊的仿烛火灯,位于他的身后,给脑后微长的白发涂抹上黄昏的色彩,也使他的大半张脸藏在黑暗里。

他拎着一枚黑棋,敲在黑白棋盘上,发出噼啪的轻响,烛火仿佛也因这一声摇曳摆动。

注意到多坂的脚步声,白发男人偏过头。

他的眼神并没有立刻聚焦,直至多坂说了第一句话,听音辨人之后,才拿起桌边的镜框。

“……长官。”多坂低声道。

路巡戴上镜框,视线集束于部下。

“嗯。”他点头。

多坂开始低声汇报工作。

这段时间,他奉路巡的命令,在地上与地下之间游走,打听消息,收拾残局,保存势力,部署工作……自从路巡下狱以来,他们受到极大打击,留在政坛和军部的残党几乎是夹着尾巴求生。

有好消息,有坏消息,总体自然不可能太好。多坂一一用简短客观的语言说明。

路巡单手支着脑袋,听他汇报,关押多月,微长的头发不够清爽,戴着眼镜的形象也显得太过书生。

而当他掀起眼皮,银丝镜片下的冰绿瞳眸向多坂投去目光时,审视的冷峻感一如往昔。

片刻后,多坂结束所有的工作汇报,也得到了新的指示。

接下来,路巡会说一句“去吧”,他向少将告辞,离开沉港监狱……然而,多坂等候足足半分钟,对面也默不作声了三十多秒,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事情。

多坂如梦初醒:“长官……还有一件事,关于您的弟弟。”

路巡上背微微前倾,这是个认真倾听的姿势。

“他托我给您带话。”多坂说,“另外,他问您要几样东西,他目前正在……”

路巡静静听完,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质疑,以及可以被称为无奈的情绪。

“他要这个干什么?”路巡说,“活腻了,想上天?”

多坂讪讪,不好接话:“他没具体告诉我原因……那要给吗?还是回绝?”

“……”路巡阖上双目,手指按着眉心,啧一声道,“给吧。”

-

消息在小弟内部传播飞快,猛犸哥警告过两人的那晚过后,第二天,总是围着路沛献媚的一圈人便如鸟兽散。

“真是比我被抄家那会儿还快啊。”路沛不禁感慨地下区速度。

除了任腰,他没得罪过谁,态度也一直客气,或许也有猛犸哥叮嘱过的原因,除了冷眼,并没有人特意为难他。

原确就不一样了。

原确曾痛殴过猛犸哥几个能干的打手,差点把人送走,那几人在矿场里相当说得上话,因着这重关系,总有人来找他麻烦。

听说他被猛犸哥怀疑是二五仔,马上有一群人在路上拦住他,要和他‘玩游戏’,为首的赫然是猛犸哥的心腹之一,名为埃尔顿,在路沛那他叫银角大王。

“来玩飞镖吧,原确。”对面笑嘻嘻地说,“喏,这是个苹果,你把它顶脑门上,站远点。”

原确盯着为首的埃尔顿,抛接苹果。

“哦。”

原确陪他们玩了飞镖游戏。

五六个人排队向他投掷小刀,准头都不太行,有人认真瞄准了,有人是故意的。

埃尔顿持刀,瞄准了他的脸,直直朝着他额头投掷。

在刀刃戳进他的眼球之前,原确抬手,卡住仍在飞行的刀柄,一转手腕,瞬间把它丢回去,精准无误地射回埃尔顿鞋边。

小刀“噌”一声卡进水泥地面。

“扔歪了。”原确说。

埃尔顿的表情如同便秘,找茬的气焰立刻短一截。

几人为难他一通,没什么结果,阴阳怪气几句离开了。

原确拿着完好无损的苹果,想了想,又捡起卡进地面的小刀。

等路沛午睡醒来时,便在自己的枕头边上看到苹果,还有水果刀。

两样都洗过了,水珠底下垫着的纸巾吸收。

路沛:“?”

路沛:“这……这是哪来的?怎么有苹果?”

原确:“玩游戏,赢的。”

路沛:“什么游戏?”

原确便简单陈述飞刀游戏,路沛目瞪口呆,这个人真是有点病啊!而在听闻是埃尔顿找他麻烦时,他一腔想法,便变成了压在心头的石头。

“他是得到猛犸哥授意的。”路沛削苹果。

原确:“可能。”

路沛:“之前,他们也经常找你麻烦,是不是?”

原确强调:“没有成功过。”

“嗯嗯还是你更厉害。”路沛切下一口苹果,递给他,“这是奖励,请用。”

原确吃苹果,三两口嚼完咽下,路沛看他面色如常,以为至少是甜的,也吃了一块,酸得他面目扭曲,哎呦,像小时候吃的酸糖。

“猛犸哥一直在提防你。”路沛把整个苹果递给他,“不过,对我也一样。”

他们二人,都算是周祖安插在猛犸哥身边的人,自然不能为对方从心底接受。

路沛沉思。

早些日子,任腰往他的食物里下毒,大概也经过了猛犸哥的默许,这个傻子的演技比他想象的好一些。

“该准备离开了。”路沛喃喃。

原确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一片不友好的低气压中渡过。

去食堂吃饭时,单独开的小灶没有了,路沛只能跟着大部队打饭,吃一些难以下咽的食物。

他和原确一起时,其实没有感到很明确的排挤,而这天中午,原确去外执行任务,只剩下路沛一个人。

路沛找到一张长桌坐下,被隔着几个座位的人说:“去去去,这有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旁边的人说:“别碍眼,让开。”

“死远点,别来我们这。”

“滚。”

路沛端着餐盘,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这还算是能接受的差劲态度,还有些人色眯眯地盯着他,主动对他招呼,喊他小美人,路沛忙不迭走远,那些人便在背后放声大笑,说些“老大玩腻了让我们玩玩呗”之类的下流话。

打个饭的功夫,把路沛恶心的够呛。

再想到原确竟忍受了那么久,他不仅有些佩服了。

最后是游入蓝收留了他。

“露比,坐这。”

“谢了。”路沛放下餐盘。

游入蓝似乎对他的境遇浑然不觉,照常对待他,唠嗑些白话,顺带推销生意。

他平时吃饭其实很快,路沛发现对方刻意等他,放慢了使筷子的速度。

路沛神色如常,按照自己的速度吃饭。

直到他快吃完了,游入蓝也放下筷子,不经意提起似的,说:“猛犸哥最近的心情不妙,你也知道。做老大的,总是要保证自己手下人没有二心,你又和原确关系那么好,他想的呢,也就多一些。”

“你想换宿舍的话,我帮你去找管理员说一声。”游入蓝压低声音,“特别时期,免得真被老大觉得你有不好的想法,最好避个嫌。”

“避嫌啊。”路沛重复,他弯起眼睛,盈盈微笑,“和你?”

游入蓝表情一僵,路沛擦干净嘴角,又说:“谢了啊,我考虑下。”

原确不在的时候,路沛才格外感觉到,这日子有多泥沙俱下。

同一天晚上,多坂探望他,送来他要的东西。

从传达室到宿舍的这两百米路上,路灯昏暗,黑得让人不安,路沛下意识左顾右盼,这个习惯救了他一次——他第一时间发现,身后尾随着三个黑影。

似乎是意识到他发现了,那三人中的一人笑了一声,一句话都没说。

但双方都很清楚,如果路沛继续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

他们加速追上来,路沛再次拔腿就跑!

身后的每一声脚步都像在索命,路沛使劲浑身力气冲向宿舍楼,直到上了二楼,极速追逐他的脚步声才停歇了,他听到他们的骂声:“给他跑了”、“今晚又没爽成”、“迟早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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