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路沛打了个冷战,后背被汗水浸透。

必须得离开,尽快离开……只要离开矿场,多坂会安排他去到路巡的保护范围内,然后就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了。

理智上知道他们不会闯进宿舍绑人,路沛仍战战兢兢了一整晚,没敢合眼。

直到很晚很晚,原确回来。

“不睡觉?”原确说,“新任务,明天,你和我去和兴街……”他看见了路沛惨白的脸,顿了顿,“你在害怕什么?”

“我晚上遇到……”路沛说,“等等,你说,明天我们要去和兴街?猛犸哥吩咐的?”

原确:“你遇到?”

路沛:“先说正事。去和兴街,是不是找人接头?”

原确:“嗯。你知道?”

路沛:“……”

他长吁一口气,这么就来了,又一个剧情杀。

两个室友在睡觉,路沛喊他去走廊聊。

“我知道。”路沛低声道,“我还知道,猛犸哥准备对我们下手了。我暂时没有特别好的想法,明天我们将计就计,开车就跑,你觉得可以吗?”

原确却并未立刻回复。

原确保持着默不作声,静静地审视他。

尽管态度已经软化许多,也因为共同的境遇被迫立在统一战线,但直到现在,原确从没有明确答应过路沛“一起离开”的要求,他并不那么信任路沛,始终有所保留。

路沛自然从他这几秒的沉默中有所觉察。

想撬动这家伙,目前给出的筹码还不够,还差关键一步,原确还没有彻底以伙伴的身份认可他,他们距离‘并肩’还有一段距离。

但留给他的时间太少,明天就是追杀,只有今夜,没时间慢慢摸索……真是没招了,卖惨吧。

“我今晚回来的时候,被人尾随。”路沛双臂搭在栏杆上,脑袋枕着大臂,“他们想……”

他没说完,原确听懂了,语气瞬间变得冷峻:“是谁?”

“不认识,他们一直跟着。”路沛仍然一阵后怕,语气低落,半真半演绎,“我害怕,睡不着。”

说到这,他看了原确一眼,又把头转回来,有一些话,明说不如暗示。

“我想离开。”他说。

路沛的半张脸埋在手臂里,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眼睛被冷风吹得发干,一眨眼就微微湿润。

这时的要义是不能对视,也不能哭,保持忧郁状态,根据以往这招对付路巡的经验,一般30秒至1分钟后左右,他会松口。

他在赌。

原确已经在乎他,会为他的示弱妥协。

路沛数着呼吸,平静等待着。

他数了三个呼吸,也就是三秒钟后,他听到——

原确说:

“好。”

成功了。路沛冷静地想。

然而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惊讶、感动、犹豫交织的表情。

“你确定吗?”

“嗯。”

“明天的和兴街,他让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中午12点。”

“那么,我们正常出行,然后不再回来。”路沛给他打个预防针,提前培养一下他的危机感,“猛犸哥也不希望我们两个活着回来,所以,说不定从明天开始,他就会派人堵截我们。”

“嗯。”

“这将是非常凶险的追杀,你可以搞定吗?”

原确思考半秒钟,笃定地说:“可以。”

“我会解决。”他强调了一遍。

当原确做出承诺时,总能给人以强烈的安全感,晚上被尾随的后怕,好像也因为他笃信的语气消解了。

猛犸哥是一个在他看来并不算强大的敌人,原确却是足够强悍的队友,尽管知道明天又要经历剧情杀,路沛此时却放松了下来,也感到一点神经紧绷后上泛的困意。

“睡觉吧。”路沛说,“为明天保存体力。”

原确:“哦。”

两人回宿舍,路沛盖上被子。

夜深了,月亮的光影流淌过暗蓝色窗帘。

矿场的空气始终有种灰尘味,如同经久不散的雾霾,这是整个地下区都有的味道,哪怕在人造太阳板直射的地方也一样。

常年晒不到自然阳光的缘故,湿度过高,医疗卫生条件又跟不上,地下区居民的患病率比地上高出23%,尤其是重大疾病。

路沛昏昏沉沉的,迷糊间,好像感觉到旁边的原确离开了。

他在不同的梦和回忆间跳跃。

他童年时期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是偷偷混上了一支商业科考队的车,出城。

在终结公元纪年法的大清洗后,薪火历的人类联盟生活在赤道附近的一小片区域中,高高的围墙垒起安居乐业的新家园,可以说,整个地球上只剩这么一片宜居的乐土,城外满是蛰伏的危险。

商业科考队发现路家少爷混进队伍时,为时已晚,也分不出提前护送他回城的专车。

在那次旅途里,路沛捡到一个昏迷的孩子。

骨瘦如柴,表情紧绷,像一只被遗弃的狼崽子。

他和那个孩子渡过剩下半段的旅程,虽然对方不会说话,商队带那个孩子回城,把对方安置在福利院里。路沛向他许诺,未来把他接到家中,因为大人答应给他找一个陪读,和他一起念书。

路沛当时称呼他为‘太一’,因为他们在太一绿洲找到他。

“我想要太一陪我。”

“啊……”母亲为难道,“这恐怕不行,我们已经为你物色好人选。”

“我要太一。”

“他不合适。”

“我要……”

“你太任性了。”

路沛被罚紧闭三月,再去找那个孩子时,福利院已经倒闭了。

家里给他物色的新陪读,眼睛圆圆的,双手总是局促地交在一起。他听到对方在身后喊他:“少爷。”

路沛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对不起……”路沛喃喃地说。

他翻个身,逐渐转醒,眼皮感觉到了光线,于是费力睁开眼。

上午10点31分,不早了。

今天是公休日,无需劳动,室友们站在门边上,和门口的人聊天,走廊上嗡嗡哇哇的,不知道在热闹些什么。

有活动?

路沛坐起,等沉睡的身体苏醒,他去洗漱。

在盥洗间,他听到叽喳的讨论声。

“确定了,确实是猛犸哥出事了。”

“我去,真的啊?!”

“真的,刚才成华去看了,睁着眼睛,整个人都是硬的。”

“?!”路沛的耳朵竖起来。

猛犸哥寄了?有这种好事?

“调监控,发现……一个……”

“好像是……”

“……真的啊?!”

他们好像已经发现凶手的线索,后面的内容路沛听不清,只得遗憾离开,端着牙杯往回走。

从他的宿舍到盥洗间,是一个L型的折角,前方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隐隐让人不安,路沛放慢脚步。

他在转角探出一双眼睛,走廊上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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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来了,八成就是这小子。”

“他不在?”

“不在,肯定是跑了。”

“他那姘头呢?”

“估计也跑了……”

他们围堵的位置,距离他的宿舍很近。

路沛有种不详的预感……

“地上人。”

鬼魅般传来一道低声。

路沛一惊,差点跳出去,被那人捂住嘴,拽回怀中。

路沛:“……唔唔?!”

“跟我走。”原确说。

路沛只好跟上他,下意识压低声音:“猛犸哥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原确说,“我杀的。”

路沛:“?”

路沛:“为什么??”

原确用一种看傻子的无语表情扫他一眼。

“他会追杀我们,你让我解决。”

原确冷静而坦然,“你要求的。”

路沛:“…………”

他如此理直气壮,路沛好几秒说不出话来,他深呼吸几次,说:“那你是被发现了吗?”

“当时没有。”原确说,“现在好像有,那个监控也许被修好了。”

路沛:“……”

路沛体会到传说中手痒的滋味。

走廊尽头有一个消防暗门,平时不作使用,一股阴沉沉的霉味,两人蹑手蹑脚地从这里下楼。

当在一楼推开门时,路沛伸出一只脚,隔着十米距离,和一张熟悉的面孔对视了——是杰诺。

杰诺:“……”

路沛:“……”

杰诺:“他们在这!!!他们要跑了!!快来人!!”

路沛:“!!”啊啊啊!!

-

杰诺声嘶力竭的一嗓子,惊动周边一片。

“那俩人!?”

“在哪?!”

“楼下,一楼,追!”

吼声和脚步声,从楼梯间和侧后方传来。

路沛又双叒拔腿就跑!

他追着原确的背影,从楼内出来的小弟们追着他们两人。

后面的人掏枪了。

“砰!”、“砰!”、“砰砰!!”……噼里啪啦的一阵枪响。

手枪射程距离本就有限,这群手下也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最近的一粒子弹也只是擦着路沛的裤腿划过去,擦破了一点皮。

本来就跑得不够快,枪响又对他的判断造成干扰,路沛逐渐跟不上了。

“抓好。”原确握住他的手掌。

路沛迅速搭住掌心,以为他要牵着自己一起跑,谁知——

原确一手握住他的胳膊,一手提住他的领口,几乎以一种甩麻袋的姿势,让他在空中转了一圈。

然后,他把路沛扛在左肩上。

路沛:“??”

原确扛着他,向停车场方向出发。

原确负重65公斤跑,速度还是很快,风猎猎地擦过脸颊,路沛被颠得头晕眼花。

对方的肩膀顶着他的胃,上上下下,快把他颠吐了。

“原……”路沛呜呜渣渣地说,“原……确……我……想……哇啊!!”

停车场的入口处,老卫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对他们露出狞笑!

古维京人种的身躯,壮硕得像一座小山,难以逾越。

“停停停!!”路沛说。他有枪!

下一秒,路沛感觉到身体短暂失去支撑,仿佛忽然起飞——这是因为原确凭着不可思议的矫健,借力腾空而起。

而当原确落地时,他已经一脚把老卫踩进地里,对方的身体摔出“咚”的沉闷响声,后脑勺磕地。

原确微一俯身,老卫手中的枪被移交给路沛。

“拿着。”

路沛握住枪,原确带着他跑出十米,路沛看向老卫,这个鲸鱼一样的大块头已经被原确一脚踹晕了。

原确停在他常开的那辆蓝色皮卡边上,把路沛塞进副驾,关门。

几秒的功夫,后面的追兵跟上他们,路沛来不及扣好安全带,追车已经嚣张地冲他们大声鸣笛:“嘟——!!”

仪表激活,引擎咆哮。

皮卡刚起步,一辆面包车便直直撞过来,原确打死方向盘,车身以一个惊险的侧滑,躲开致命冲撞。

皮卡的车尾,擦着对面的前车灯掠过,一个转身冲向停车场的东出口。

而刹不住车的面包,直接一头撞上旁边的小货车!

“嘟嘟嘟嘟!!!”

“操!”小货车的驾驶员骂道,“你小子不长眼?!”

“他妈的,哔哔什么,追啊!”

原确踩满油门,皮卡一头顶飞升降杆。

路沛握着车顶侧把手,这玩意在刚才剧烈转弯中,把他的手掌和手指勒得剧痛。

现在是直路,他终于能腾出空闲,拽过安全带,哒的一把扣上。

一路颠过来,天旋地转的还没恢复,他的胃部翻涌,还好一整晚什么都没吃,否则早就吐得昏天黑地。

脑容量从惊险中释放了一些。

路沛陡然意识到,他似乎想错了。

在他得到那段剧情杀剧透时,由于猛犸哥已经重度怀疑他们,他自然而然以为,是猛犸哥要弄死他和原确两个二五仔,所以派人除掉他们。任腰之前似乎是得到他授意下毒,也是一重佐证。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倒果为因?

反了,因果反了。

这个原确明明战斗力超强又格外直脑筋,由于他三番两次的危险告诫,原确以防万一,索性弄死猛犸哥,结果不慎,那该死的突然修好的监控拍到他的踪迹——这才导致他们被小弟们追杀。

路沛:“…………”

“这该死的命运一直在玩我!!”路沛大怒。

随着他震惊的尾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轰隆!!”的爆破巨响。

追他们的人用上了土制手雷!

“坐稳。”原确说。

前方是盘山公路。

地下区的山势,也与地表的地貌不同,要么是小土坡,要么像巨型石柱般一路顶到地表层。

车道一圈圈地绕着柱身,像一条缠绕收紧的脐带。

皮卡驶上山路,后方多辆小车紧随其后。

路沛依然紧握着侧方扶手,眼睛紧锁在后视镜,后方车辆也在不断加速,副驾驶伸出一只手,扔出一枚烟雾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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