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如果路巡在这里,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原确内心虽有怀疑,但又着实被他乖巧的表情所迷惑,不假思索地离开。

五分钟后,确认他已走远,路沛从被子里爬出,麻溜更衣穿鞋,踢踏着出门去。

-

转运站。

大小货车开进这里,短暂停留卸货,载上新的货物后离开,既拥堵又有序。

“哥几个,老大的命令,现在上车搬货都得穿好防护服,戴手套。”游入蓝说,“说你呢,迈伦。”

被点名的迈伦,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被他喊了一遭,才不情不愿地戴上防护镜。

另几人也不得不效仿,笨拙又不甘愿地穿上防护套组。

“蓝哥,有人找你。”一个年轻小弟说。

“谁啊?”游入蓝问。

这问题有点多余,因为他一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路沛,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游入蓝笑着迎上去:“稀客啊。”

“随便来看看。”路沛说,“装备挺齐全。”

游入蓝:“事情查出来了,动物身上有病毒,那几个人接触到,感染了,所以去世。老大连夜让人从地上工厂拉来几卡车防护套装,安全第一。”

“是得小心。”路沛摘下口罩,“以前也没出过事,近期一连好几桩。”

游入蓝:“真是不巧。”

路沛:“他们本以为能多挣点钱,结果赔上命。”

游入蓝唏嘘道:“世事无常啊。”

路沛:“听说周祖那边也发生类似情况。”

“是吗?”游入蓝轻巧地笑了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来一根不?”

路沛:“好啊。”

游入蓝给他一支烟,路沛用手指夹着,他按下打火机,单手护着火,送到路沛面前。

暖融融的颜色,映在游入蓝的掌心,也照在路沛苍白的脸上。

路沛夹着那根烟,把烟尾放到火焰边上,忽然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看向游入蓝。

那一丛火光,在他清绿的眼眸中跳动。

“是你给他们介绍的外快。”

游入蓝呼吸一滞。

眼前的画面,路沛说的这句话,很难说哪个冲击力更大。

游入蓝差点压不住盖着打火键的手指,他干笑两声,刚想接茬,对方却继续讲了下去。

“现在这年头,会吃病死动物的傻子不多,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夹带什么,亲手剖开那些动物的肚子,把货缝进去,结果皮肤暴露在带病毒的血液中,不幸感染。”

路沛顿了顿。

“你发现了,但你只想接活,你不在乎。”

游入蓝的后背一下子紧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也变得带有刻意成分。

他盯着路沛,而对方说完这句,便低下头借火,纤细脖颈弯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点烟的这一秒钟,无比的漫长。

像是故意的凌迟。

“我也可以不在乎。”路沛夹着那支烟,点到即止,“我只是来问你一些事。”

如果听不懂这是威胁,这么多年白混了。游入蓝收起打火机,保持微笑。

“朋友,我一直知无不答。”他说,“前提是我听说过。”

路沛:“原确是什么?”

“当然是人类。”游入蓝说,“可以再具体一些吗?”

路沛:“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游入蓝:“有一些超乎常人的东西,我不能确定。”

路沛:“你不是很愿意配合嘛。”

“嘿,朋友,我是真不知道。”游入蓝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姿势,“我只听说,原确可能接受过什么‘最强士兵’改造,所以身体特别强壮,有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恢复力非常强。当然,这也是我听来的,不保真。”

‘最强士兵’改造,正是军部之前推出过的人造人士兵计划,在15年前就已经取消了,这计划背后又是林氏财团资助……路沛若有所思。

路沛:“还有呢?”

游入蓝:“没有了。”

路沛笑笑。

游入蓝:“真没了,朋友。如果非要说的话,我还听说过一件事,原确嗑嗨了之后凶性大发,把周祖一屋子手下宰了,这也不保真。”

这倒确实是真的。路沛不动声色地想。有几分可信度。

游入蓝:“周祖很看好原确,对他也非常了解,要不然你去问他吧。”

“那你带我去问?”路沛捻灭烟头。

游入蓝果断摇头:“那不太方便。”

“下次有机会吧。”路沛抽走他放在胸口的半包烟,回头一笑,“吸烟有害健康,帮你扔了。”

-

路沛再去找林秋格。

基本所有关于人体改造的内容,背后都有林氏财团的影子,所以,这位应该是目前最能解答他疑惑的人。

“‘最强士兵’计划?”林秋格说,“太早了,我当然没有参加,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路沛:“你知道多少呢?”

林秋格说,“绝密资料早就销毁了,我只有基本的了解。”

“比如说?挑一些印象深刻的内容告诉我?”

“嗯……有一些时代印记吧。”林秋格说,“那时候,还是‘幸福家庭政策’的试点时期。”

幸福家庭政策,是关于婚育的一系列政策。

包括但不仅限于,提供高额六胎补助,年满18岁的成年人每年必须参与配对相亲,要求基因孵化所向所有胚胎植入加强繁衍欲望的片段……在当时就被喷惨,试点运行三年,扛不住民众舆论压力,终于取消。那几个提出政策的黄金议员,如今父母还在天上飞。

“我当时觉得很惊讶。”林秋格说,“他们竟然给胚胎剪贴上一段‘发情期’的基因,性成熟之后,周期性发生。简直蔑视人权。”

路沛:“…………”

路沛:“发情期?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秋格说,“短暂丧失理智,求偶,交配。”

路沛颤颤巍巍的:“具体,有什么样的表现?”

林秋格:“就像动物一样,比如说,对气味特别的敏感?如果有适龄的性成熟交配对象出现在周边,就会遵循气味搜寻,并被诱导进入发情。”

太可怕了!这猜想该死的成功验证了!路沛双眼瞪大,两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倒拔发丝。怎么有这种事!这是地下世界而不是动物世界吧?!

林秋格古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路沛压下内心的震撼,用手指把头发从前往后梳,梳出一个忧愁的背头。

“没什么。”他说,“我头痒。”

时间指向18:42,原确快回来了,他也该提早回去收拾一下,假装躺在被子里睡觉,毕竟早上答应过对方不出门。

如此想着,路沛走出研究基地,他的车停在附近的路边。

他一边看手机,一边走向轿车,由于基地的信号屏蔽,屏幕上好多个来自原确的未接电话,到时候就说睡着了没听见,合情合理。

路沛收起手机,拉开驾驶座门。

这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原确单手搁在方向盘上,缓慢地转过头,与他对视。

路沛:“……”

路沛:“嗨。”

路沛:“哈哈,好巧。”

原确静静地看着他。

路沛把门关好,绕车一周,跑副驾驶去,坐下。

“你说你听话。”原确说,“你骗我。”

路沛:“我……我就是专门来找林秋格,有正事商量。真的很要紧。”

原确:“是什么?”

“……”你的发情期。这能说吗?

路沛胡诌道:“我今天忽然眼睛看不清楚,心里很慌,我哥不是有眼部基因病吗,我怕我也有,过来让他帮我看看。”

原确安静地凝视他。

当地上人编制精心准备的谎言,通常毫无端倪;而大概率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进行仓促的说谎时,他的睫毛眨动频率,比平时要快半拍。

“哦。”原确说。

他侧过身,伸出手,路沛立刻缩起肩膀。

这鲜明的躲避动作,当然被原确捕捉到。原确稍微停顿,仿佛毫无察觉一般,继续探出手指,拉动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帮路沛扣好。

“只有林秋格?”原确问。

路沛:“是的。”

原确目视前方,眼眸中沉淀着暗色。

林秋格不抽烟。

但他身上有烟味。

从游入蓝口袋里顺来的那盒烟, 是从地上运来的,印有红色果实的标识,意为含有塞拉西滨成分的烟草。

虽然添加量少得可怜, 只是个噱头,但他见不得这玩意,嫌晦气。

路沛早把那盒烟丢了, 丢掉后,特意洗三遍手, 漱过五次口, 进入生态园前后各进行一回紫外线消毒, 哪怕是警犬也闻不出残留气息了。

原确根据那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烟味, 在记忆里搜寻目标,没有能立刻匹配上的对象。

有点像赛拉稀冰。

但地上人不可能碰这个。

路沛瞥了下原确,咋忽然不说话, 不会在思考吧?

原确单手转动方向盘。这个基地里, 还可能出现谁?是对方邀请的?为什么故意隐瞒?

“咳。”路沛真害怕此人思考, 强行找话题, “你吃过晚饭了吗?”

原确:“没有。”

路沛随口道:“我好想吃牛肚炒面。”

原确:“嗯。”

咸林街最受欢迎的一家面馆,浇头都是现炒, 鲜香火热地码在手工面条上,饭点基本都要排队。

说着‘好想吃’的路沛,在面端上来后, 浅尝两口,开始磨洋工。

路沛其实根本不饿, 但据他观察,原确喜欢这家的味道,出于违反承诺的心虚而提议吃面。

他把筷子当叉子使, 一根面条绕成电线,再送进嘴里。任谁看都不像有食欲。

原确当然觉察他的微妙心虚。

种种反常,让原确更加的怀疑,地上人今天究竟干了什么。

吃完饭,两人顺路在酒馆坐了会,原确的课本和练习册放在这里,正好学一小时再回去。

“好好写啊。”路沛叮嘱道,“不准装傻,我看的出来。”

原确心不在焉。

他其实一直很难理解路沛。

路沛绝大多数时候心口不一,别人带给他的食物,一定会说“喜欢!真好吃!谢谢你!”,在人家离开后,直接丢到一边,弃如敝履;晚上睡觉前说“原确晚安”,钻进被窝里,蒙着被子继续玩至少30分钟的手机。

这些迹象表明,路沛嘴里的真话根本就没几句,这件事原确从一开始就知道,在决定一起离开的那瞬间,原确接受并宽恕了。所以。得知路沛没有告诉他真名时,他并没有感到生气。

但这不代表路沛能去外面找别人。

是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

是想找一个替代品,以换掉他吗?

原确阴沉地思索一番,对曾出现在路沛身边的所有人型生物进行评估,他客观地做出评价,这些老弱病残不具备任何竞争力。

所以,其实是被某个巧言令色的残次品,引诱、欺骗?

原确捏紧手中的水笔,塑料笔壳嘎吱一声,裂了条小缝,他回神。

路沛:“唉……”

原确面朝眼前的作业本,悄悄将眼神转向他。

路沛手持一面镜子,是那种小姑娘用来整理刘海的圆形小镜子,他从姜妮娜笔袋里拿来的,对镜左顾右盼。

“怎么突然臭美上了?”维朗说,“今晚有约?”

路沛:“我应该是受女人欢迎的长相吧?”

维朗:“废话,一天有八百个美女偷摸打听你是谁。”

路沛忧郁:“唉!”

这张容易被异性喜欢的脸,到底对同性有什么炫方面的吸引力?百思不得其解。

维朗:“今晚有约会?”

“有啊。”路沛转头看向原确,“约了一节扫盲语文课……你怎么又把笔捏碎了!?”

原确:“约会?”

路沛:“约你个头。”

原确:“和谁约会?”

路沛:“周公。”

果然。原确面色瞬间阴沉,唇角下垂。

路沛扫一眼就知道不对劲:“周公不是个活人,你别给我瞎想……哈啾!!”

-

晚上,路沛38度的低热重新转为高烧,这下真和医院有个约会了。

古公元历之后,太阳活动休眠,全球进入前所未有的冰期,病毒好像也随之进行进化,大部分猖狂的流感病毒,基本具有太古病毒一般的喜寒特性。

现在恰好是冬季,新型流感肆虐。

晴天医院的发热门诊挤满人,连空椅子都没有。医护推来几张移动床,固定在墙壁边上,充当临时座椅。

路沛和原确各自占座半张床,也各自有心事。

一个在想动物走私线,另一个在想烟的气味。

路沛嘀咕:“总感觉,这场流感,是,走私线带来的……哈啾!”

他顿时头脑清明。

“我知道该怎么反击了。”

路沛推了下原确,仰着脸,晃悠脑袋,小有得意地笑起来,“周祖这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脑子,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