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也不知道是在多少男人之间斡旋过,才能如此熟练地玩弄这一套。

“嗯……?”路沛见原确满脸阴霾、久久不答话,说,“是在问我吗?”

周祖颔首。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你是原确的情人?”

“不是,我喜欢女人。”路沛说。

“他们都这样传。”

“是误会。”路沛一板一眼地承认道,“任腰以为我喜欢猛犸哥,要杀我,我顺手偷了原确的刀,想着万一能用来反杀他,但没有用上。原确发现了,来找我要刀,结果被他们以为我们俩有一腿。”

他说的全是实话,客观陈述,不带情绪。

而地上人如果把他当成替死鬼,此时真正该做的事,应该是我见犹怜地哭着说自己的悲惨,给予暧昧暗示,博取怜惜。

原确脸上的阴霾散去几分,困惑缓慢浮现。

……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很清楚。”周祖点头,“那你清楚,你这么做的下场吗?”

路沛:“愿闻其详。”

猛犸哥恶狠狠道:“你得罪了‘夜鹰’的人!而夜鹰会永远追逐它的敌人,直到对方尸骨无存。”

“原确,杀了他。”周祖说。

原确提起那把匕首。

曾在记忆中看过的剧透画面,在现实中1:1上演。

身形削薄却有力的黑发少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对方走得很慢,趁势在把玩手中的刀,路沛紧盯着他,他观察得很仔细,又是正对着一览无遗的角度,于是他发现,大约有两次,翻转刀刃时,原确在利用刀身的反光看后面的人——从那个角度,他在看的是猛犸哥。

对于周祖,原确有几分敬重;但对猛犸哥,一点都没有。

和他预计的差不多。

两人之间只有七八步的距离,很快,原确站到他的面前。

高大身形投落的影子,笼罩了路沛的身体。

他还是没有立刻动手,低垂双眸,审视跪坐着的地上人。

今天的原确动手磨磨蹭蹭,完全没一点利落的样子,猛犸哥都想催他快点,但老大哥周祖没发话,他自然不能说什么。

在他停滞擦刀的这几秒钟里,路沛将他的全部神色变化纳入眼底。

不解,犹豫,还有……几分纯然的好奇。

原确:“有遗言吗。”

猛犸哥更纳闷了,平时他有这么多话?心里忍不住怀疑他俩真有一腿。

原确等待着,等地上人说完遗言,他就会动手。

刀刃在他手中,主宰生死的是他,任人宰割的是对方,毫无疑虑的支配关系。

然而,他却看见地上人弯起眼睛笑了。

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毫无惧意的笑容——仿佛他才是那个执掌一切的猎手,目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原确一怔,眼中的困惑越发浓郁,以至于连紧握着刀柄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松了松,大拇指摩挲着柄部的绑带,仿佛原地踏步一般踌躇。

“有的。”路沛说,“但不是遗言。”

猛犸哥:“临死了还在嘴硬。”

“异议!”路沛忽然拍出一枚金属徽章,“先看看这个吧。”

钛银质地的金属徽章,印着刀枪与麦穗,好似一块流动的水银,放在地板上也无损它的辉光。

原确没见过这个东西,但另两个人见过。

“军徽章?”猛犸哥说,“银色的……将官等级的军徽章?你从哪弄来的?”

“从我的长官那里。”路沛说,“他今天刚被关进沉港监狱,也许你们知道他。”

原确将军徽章交给周祖。

周祖把玩着徽章,吐出一个名字:“路巡。”

“是。”路沛面不改色地说,“我是他的通讯副官。”

——这枚军徽章,来自路巡的通讯副官,多坂·弗朗西斯本人。他在传达室特意讨来的。

“很抱歉,我过激的反应伤害了任腰,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误会。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了解彼此的机会。”

他说得点到即止,该有的意思都传达到了。

路巡下狱,通讯副官借着劳改下放,显然在地下区有一番谋篇布局。联盟最年轻的将官,风光无限,威名无限,且年仅28岁,没人敢说他一辈子会被摁死在沉港。

在这时,是杀死路巡的副官出气,还是交换一个少将的人情?这么简单的选择题,谁都会做。

“一枚徽章可当不了证据。”猛犸哥眯着眼,“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偷来的东西?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们会相信的。”路沛笑吟吟地问,“祖哥,我的头发好看吗?”

原确完全没懂。

和头发什么关系?

猛犸哥略一回忆,他知道有钱的地上人喜欢给小孩改基因,把他们的头发和眼睛改成鲜艳的颜色,一辈子都这样,紧接着,比较穷的地上人跟风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形成风潮。如此一来,地上人的头顶通常五颜六色,地下人基本都是纯然的黑发或棕发。

“哦……”猛犸哥反应过来了,“你是天生的白头发。那么,你确实是地上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发是所有人造基因里最昂贵的一种,改造费亦是天价——这个信息,只有周祖能接收到,而他自路沛进门起,一直在审视对方的白发。

周祖毫不在意地笑起来。

“不错。”他说。

“我想留在这里,替你们干活,也算是赔罪。”路沛主动提议道,“直到少将给我其他指令。”

“可以。”周祖说。

……

这一茬姑且解决,剩下的话题不适合让外人听,路沛被暂时请出办公室。

门口守着四个小弟,卫兵一样,排在门的左右侧站岗。

路沛站到他们旁边,靠墙蹲下,今天好累。

他活下来了!皮肉完全无损!左锋惊异万分地盯着他。

路沛:“看什么?实在闲着就去给我倒杯水。”

左锋:“。”

左锋认真考虑了半秒钟,真小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器,给他接一杯温水。

“谢谢。”路沛接过纸杯。

同周祖说话,很是省力,路沛准备的几个虚实结合的饼都没用上,对方便相信他的身份,答应放过他。

当然,路沛也清楚,这种游刃有余,来源于他在地下区的说一不二:若是发现‘路巡的通讯副官’欺骗他,周祖多得是方法打击报复。

……总归是活下来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路沛双手捧杯,小口抿着水,左锋观察他半天,没敢说话。

“你想问什么?”路沛说。

左锋:“你……你是谁?”

路沛:“以后我们是同事了,你可以叫我露比哥。”

左锋:“?!”

左锋惊诧万分,嘴唇开合几次,瞳孔颤抖。不用看都知道,此人一定在疯狂头脑风暴:“这家伙为什么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还能毫发无损?!”

然而,路沛不仅要全身而退,还要拿下额外的奖品。

从地上躲到地下,又从劳改所躲到外面,这次翻墙逃走了,以后呢?一直在躲躲藏藏中度日吗?他不愿意。

这段时间,他需要有一个人保护他,他已经在几次有意试探中,选好了最满意的那一个——一个强大、听话、便于控制的对象。

如果这个东西暂时是属于别人的。

那就,抢过来。

“吱——”办公室门再度被打开。

是原确走出来。

原确面朝西侧楼梯,与蹲在门侧以东的路沛,恰好是两个背道而驰的方向。

他只要前进,然后背对着路沛走下阶梯,就可以离开这里,他确实在这么做。

一步,两步,三步。

路沛单手托着纸杯,食指在杯面外侧打节拍。

一下,两下,三下。

原确停下脚步。

嗒。路沛手指叩了第四下。

原确转过头。

路沛准确无误地接住对方投来的目光,仰着脸,缓缓展露笑容。

作者有话说:

乡下猪头圆缺偶遇招聘保安の小鹿比,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事不过三的原则,可以运用在任意一种情况中。

第一次,原确在任腰和他之间,选择帮助他隐瞒。

第二次,原确在落刀杀死他之前,一反常态地开口询问遗言。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原确本可以一走了之,却在楼梯口回过头。

当对方回头的那一瞬间,路沛知道,他已经是一个例外。

而原确望着眼前地上人的笑脸,微妙地感到危险,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痒。

他结束停顿,本能地加快脚步。

“原确,你等等我呀。”

路沛小跑着,抓紧追上去,幸好他们之间距离不远。

路沛:“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原确:“你无权知道。”

看来是工作上的事。

联想到之前的单方面群殴,以及周祖下令让原确抹杀他的自如态度,路沛越发确定他替他们做的基本是脏活。

原确属于周祖安排在矿场的直系部下,不完全归于猛犸哥管辖,他真正的大哥并不经常来矿场,也难怪会闹出被其他小弟找茬的事。

路沛:“你考虑换工作吗?”

原确:“不考虑。”

路沛:“因为恩情还不完?”

原确:“你想说什么。”

路沛:“要不要离开这里,和我一起出去生活,只有我们两个。”

这是他第二次提这件事,上一回是在一种必死的前提下提出,以至于听着完全是一句玩笑,而现在,这个‘必死的前提’被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他仍说出了一样的话,原确不得不相信,他有几分认真。

原确:“为什么是我。”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路沛坦诚地说,“你很厉害,非常强大,我希望你保护我。”

“帮军队做事?”原确冷嗤,“没兴趣。”

“那个军徽章,我问人借的。”路沛无所谓地承认道,“我没当过兵,不是什么少将通讯官。”

原确瞬间蹙眉。

地上人甚至骗过了周祖。

他并不那么意外,从一开始,他便看穿地上人的巧言令色,善于运用粉饰过的语言蒙骗他人,谎言是情理之中的了然。

“你打算告密吗?”路沛觉察他表情变得严肃,“那我可要完蛋了。”

原确:“不关我的事。”

路沛:“好耶,看来祖哥的恩情还没有大过天。”

原确:“……”

路沛:“他给你开多少工资?”等找机会问路巡爆点金币,“我给你两倍。”

虽然他认为原确不那么在意钱的类型,但薪酬是挖墙脚基本的诚意,而原确听到这句话,神色难言讥讽。

“你身上只有无尽的谎言,地上人。”

“也有真话。”

“我不要虚伪的承诺。”

“唔……”

路沛捏扁塑杯,丢进垃圾桶,顺着投掷的动作,他将手背到身后,面对着原确,以后退的步伐走路。

“那我给你一个鬼话连篇的人的真诚,你愿意要吗?”

原确愣了愣。

这瞬间,他仿佛一个稚童,神情几乎是懵懂的。

随后,他用加倍冷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迅速答道:“我不相信你。”

-

原确加速甩掉路沛,两人先后回到宿舍。

当路沛踏进大门时,引发好一番轰动。

老吴:“露比?!!”

安东尼打出一对Q:“露……嗯?!露比?!!!”

“卧槽!!”游入蓝吓得牌都掉了,“露比,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几人扣下手牌,检查路沛的情况,确认他是活人无误。

“你……你不是被猛犸哥叫去了吗?”老吴问。

路沛:“去完回来了啊。”

安东尼:“那你,你真的把任腰推下山了?”

路沛:“嗯,不过这说来话长。”

游入蓝:“那就长话短说,快讲快讲。”

路沛:“你听要收费。”

游入蓝:“凭什么!”

路沛指了指竖靠在窗边的床垫和凉席,面无表情地说:“以为我没法活着回来了,所以想着回收我的床垫重新去卖了,是吧?”

“嗨呀,我是帮你晒床垫呢,今天太阳好。”游入蓝被拆穿,一点也不尴尬,殷勤地把路沛的垫子重新铺好,“看你都没枕头用,我送你个新枕头吧!我等会拿上来给你。”

路沛‘哼’一声,笑纳枕头,在游入蓝摆好床垫,帮他铺上席子时,他连忙说:“不要碰我床单!我自己来!”

与一倒头和衣而睡、连鞋都不一定脱的原确不同,路沛将席子视作床单,每天睡前擦一遍,只有洗完澡才上床,特意把外衣外裤挂起来,绝不让它们碰到席面。

地上人就是娇气。原确冷眼旁观他穷讲究。

“怎么回事啊?给我们讲讲呗?”游入蓝追问。

“你要听故事啊?”路沛举起床头的科普书,“给你讲这个,行不。”

他两次岔开话题,游入蓝便不问了,笑嘻嘻地说:“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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