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几章,主要说的是‘雪’。”

路沛一开口,原确瞬间着了他讲故事的道,斜靠着衣柜,默不作声地聆听。

地上区暖阳主城,每年12月31日会有一场人工降雪,但这种奢侈体验显然无法在地下复制,他们凭着路沛的讲述,想象雪的模样和气息。

“我上学……地上区的学校里,有一种5D阅读器。”路沛怀念,“当文本内容读到‘花’的时候,它的喷孔会发出花香味。而像‘雪’,它会散发一种模拟冰雪的气味,冰凉的,很清新。”

“地上小孩就是爽啊。”游入蓝咂摸道,“洗澡去不?”

路沛:“走。”

游入蓝:“楼梯口见。”

路沛合上书,注意到原确的神色。

他好像喜欢他讲的故事。

于是,路沛重新翻开书,定位到235页,推到原确面前:“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的一节,看了很多遍。”

上面讲的是一个名叫《南极泡泡》的小实验,在南极吹泡泡,可以看到肥皂水表面冰花逐步凝结的过程。他相信原确也会喜欢。

原确无动于衷。

“我先去洗澡了。”路沛说。

等他出了门,原确才看向那本书,伸手将书页回正。

他认识的文字不多,所以本小节的标题在他眼里是:《南木包包》。

什么意思,卖包的广告?

原确看到这些天文字母就烦,正准备丢下,忽然想到什么,先扫一眼门口,确定某个人没有忽然回来的迹象。

他低头,对着书上冰雪泡泡的配图,迅速嗅闻了一下。

完全没有什么清新冰凉的感觉,只是油墨和灰尘味。

地上人又在胡说八道。

-

第二天开始,路沛在矿场过上好日子。

放过他,是老大哥周祖的决定,猛犸哥再不满也无法反对,更何况这小子有军方背景,不能得罪。

他没有给任何说法,决定冷处理,小弟只好旁敲侧击地问:“那……露比以后是咱自己人吗?”

“……算是。”猛犸哥说,“别为难他。”

小弟疯狂倒吸冷气,‘别为难他’这四个字,含金量高到恐怖。

路沛差点弄死猛犸哥的情人,还能被猛犸哥当成自己人,警告不许为难对方,再结合昨天周祖的到来,很快,小弟们自己脑补出了一套合理的解释:路沛是祖哥的心腹,一点动不得,他揍任腰也是奉祖哥之命故意敲打。

当天办公室的几个当事人,猛犸哥不置一词,原确沉默寡言,路沛喜闻乐见,三方一同推动流言发展,让露比·弗朗西斯一夜之间成为了矿场的YOU KNOW WHO。

但路沛其实只惦记一件事:“能不能让猛犸哥的厨子也单独给我开小灶?”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这就安排。”小弟殷勤地笑着。

路沛在食堂过上了美美的点餐生活,早饭手擀面,中午吃羊排和沙拉,晚上三菜一汤。

他总拉着原确一块吃饭,这是唯一一件绝对不会被对方拒绝的事,生长期真的太容易饿了,而食堂的饭既不沾荤腥也不管饱。

“如果你跟我走。”路沛抓紧每个挖人的机会,“只要我能吃上好吃的,绝不会短你半口,待遇绝对比这好多了……”

原确吃饭习惯倒是好得很,从不跟他瞎聊,咀嚼,进食,不回话,让路沛的橄榄枝落空。

像光蹭饭不给摸的流浪猫狗,没心没肺。

“唉,不搭理我。”路沛忧郁。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小弟立刻凑过来,笑吟吟道:“露比哥,你是不是无聊啦?晚上一起去烟花街找点乐子?”

路沛:“那就不了。”

另一个小弟杰诺凑上来:“露比哥,要不要看魔术?”

路沛:“什么样的?”

“这家伙又开始显摆了!”、“露比哥让杰诺给你露一手!”……旁边几个小弟起哄。

原确垂着眼睑,对即将发生的环节并不陌生,一个简陋又无聊的小把戏。

如此拙劣的技法,地上人想必不会买账。

杰诺先对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手掌手背,轻轻活动四根手指,忽一翻掌,变出了五张牌。

路沛:“哇。”

杰诺又一翻掌,右手也是五张牌。

路沛:“哇哦。”

紧接着,杰诺双手捂嘴,从口中拉出一长串不同花色扑克牌。

路沛夸道:“厉害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原确:“……”

他略带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人。

然而,对方语气热情地夸赞着,仿佛在真诚赞美,另一只手却在挑盘子里的洋葱丝,比起简陋的戏法,他显然更关心下一口黑椒意面。

原确心情微妙的糟糕。

地上人嘴里果然没一句真话。

他用完餐,匆匆地走了,没再搭理被众人环绕的路沛。

原确要去洗澡,他习惯在人少的时候洗冷水澡,无论气温。

他先回宿舍拿换洗衣物,恰好碰到有人提着一个礼物盒走进来,是左锋。

小弟们向来见风使舵,他作为任腰的跟班,得罪过路沛,自然得抓紧机会讨好对方。

左锋:“哪个是露比的床?”

原确:“你左边。”

四张床垫之间的过道很窄,左锋想了想,以免被误会是送给别人的,他决定将盒子压在床尾,放到这人的席子上。

礼物盒的底部还没擦上路沛的席面,原确突然开口:“别放床上。”

左锋:“?”

左锋:“为什么?”

原确忽不作声。

回到宿舍,看到放在自己床位边上的礼盒时,路沛发出快乐的声音:“噢耶!居然是米布丁。”

一小箱米布丁共十枚,他分给室友,也给游入蓝留了一盒,自己立刻拆开一个。

和他以前吃的不一样,不是一个牌子,他喜欢的那种,用像猫罐头一样的铁盒密封,罐身是淡蓝色,只在白鹭区两家有机超市供应。

味道方面,自然同样差上不少,尝起来水唧唧的,没什么米香味,但路沛并不挑剔,一口一口吃掉。

游入蓝拿起分给他的那盒:“哇,谢了啊,这是别人送你的?”

路沛:“应该是吧?”

游入蓝说出原确的心声:“都不知道是谁给的,你还吃得那么高兴?”

路沛:“吃东西能不高兴吗?”

游入蓝:“你不好奇是谁给的?”

“那个啊。”路沛无所谓地说,“那是送礼的人要困扰的问题吧,他之后会想办法在我面前刷存在感的。”

他十分习惯处于一个被讨好的位置,自然流露的话语里没有优越感,却依然摆出久居上位的姿态。

这是最令原确厌恶的一点,几乎是生理性抵触。

游入蓝刚想吐槽“你这话说得好天龙人啊”,一眨眼,瞥见身侧忽然阴沉的神色,把嘴关上。

他一直觉得这家伙有点吓人,平时不声不响毫无存在感,一旦生气就像忽然炸雷。

他曾亲眼目睹过原确和几个壮汉在矿场冲突,那几人是猛犸哥的打手,平均体重超过200斤,平时专干高利贷讨债的活,全是实打实的腱子肉,手狠心黑。原确既佝偻又瘦,身形和他们比起来,简直像纸片。

单薄的原确,拎着一根折断的钢棍,把这几个人都打个半死,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流血——后来猛犸哥狠罚了原确,应该是下手很重,游入蓝没再听说他打架的事了,只见他偶尔被人欺负。

当时差点杀了几个人的原确,也用这么一副阴郁又平静的表情,眼睛盯着地上惹怒他的人。

而现在,他用差不多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路沛。

游入蓝先起了阵鸡皮疙瘩。

他想缓和气氛:“那个,说起来……”

路沛:“原确,你干嘛突然瞪我。”

游入蓝:“……”

路沛斥道:“既然吃了我的布丁,不许对我摆脸色。”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揍你了,您完全不读空气是吗!

游入蓝真怕原确一拳让他含笑九泉,瞬间胆战心惊起来——他立刻转头想要劝服原确,千万别动手。

然而,原确仅是维持着这种仿佛下一秒会打雷下雨的神态,默默移开眼睛。

路沛数了数剩下的米布丁,忽然喜滋滋地说:“我走了。”

“你去哪?”游入蓝问。

路沛:“暂时保密。”

游入蓝目送他提起米布丁和别人送的其他礼品,大摇大摆地出门去。

待他离开,游入蓝又去看原确,略带好奇地试探道:“你好像……也没有特别讨厌露比?”

室内忽然安静一秒。

下一秒回答他的,是骤然拍上的柜门。

“砰!!”

原确半侧过脸,面色已经不光能用阴霾来形容了,游入蓝立刻滑跪:“呃哈哈哈哈我妈生了我也先走一步哈……”

-

路沛带着礼物去探望病人——任腰。

任腰一见到他,瞬间暴跳如雷:“露比?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嫂子,怎么这么暴躁,小心伤口开裂。”路沛关切道,“我是来探望你的。”

被人推下矿山,猛犸哥没能给他撑腰,他最恨的那个人还嚣张地以探视名义跳脸,病床上的任腰破防得格外大声:“滚!!滚!!!谁要你假好心!!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你多休息,我还会再来的。”路沛含情脉脉地同他告别。

气得任腰一整晚没睡着觉,睁眼到天亮。

同一夜,路沛想到有人今晚会因为他彻夜难眠,睡得前所未有的香,几乎是抵达地下区以来最好的一觉。

几天后,路沛的小皇帝日子还在继续,任腰也打着石膏离开了医务室。

对方的气焰远不如从前那般,几乎是相当低调了,受过猛犸哥的警告,也不敢再正大光明搞针对,试图用阴暗嫉恨的目光扎死他。

路沛接受良好,讨厌的人越不痛快,他就越高兴。

劳改所偶尔也会发点小福利,12月7日大雪那天,每个走进食堂的人都可以领一瓶红枣甜汤。

路沛还没伸手拿,立刻有小弟捧着一个保温瓶送上来:

“露比哥,我帮你拿到后厨去加热过,你喝这个吧。”

路沛:“好啊,谢谢。”

小弟:“露比哥,这是勺子,也消过毒了。”

“好的。”路沛扫了他一眼,对方搓着手,两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十足殷勤的笑,还有点微妙的局促。

路沛若有所思,提着保温杯去自己的座位。

今天中午吃拌面,一圈肉末淋在葱油扯面上,热油激出香气,他搅拌两筷子,倒香醋,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肉汁,心却不在食物上,留意周围。

拌个面的功夫,那个送热汤的小弟一直在看他。

路沛倒出半碗甜汤,搅拌,余光之中,对方又瞥他两次。

他回头,随便找个人问话:“看见原确没?”

对面答:“没有,上午都没看见。”

路沛也不要他回答,只不过是借着转身问话的视角观察周边,发现任腰坐在他的右后方,一手打着石膏,一手拿着勺子,眼睛盯着他看。

一和他对视,就若无其事地低头。

路沛:“……”噗嗤。

肯定往他饭里加东西了。

他嗅了嗅勺子中的汤汁,食材之外,还有点莫名刺鼻的气味。含毒的化学药品很多都有刺激性味道。

“滋——”提示音响起。

【任腰无法原谅,决定报复路沛,他买通约伯,让对方配合他的下毒行动。】

【他准备的特制毒药,是当下黑市中的新宠,名为“斑鸠”。

该药毒性猛烈,受害者服用毒药后,60分钟内必毒发身亡。】

【“斑鸠”目前无解。】

任腰和他同伙的招笑表演,路沛一眼就看穿,哪怕剧透不提醒,也猜得七七八八。

“他好像真的是傻子。”路沛暗自对剧透感慨道,虽然对面不会理他,“有这么方便的毒药,他把猛犸哥直接闷掉,不就能自己当老大了吗?为什么非要浪费在我身上?”

在任腰和约伯希冀的目光中,路沛舀起一勺甜汤,然后——

“哎呀。”勺子不小心落地。

路沛弯腰捡汤勺,起身时动作幅度有点大,外套把碗蹭到桌子边缘,一个不稳,汤碗也打翻了。

“啊,我的汤。”路沛毫无感情地念道。

就差一点!任腰和约伯同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有人过来收拾掉残羹,擦好桌面,路沛美美吃完拌面,起身时把保温瓶提走。

瓶子里留着半碗有毒的甜汤,他得仔细考虑如何利用。

路过食堂门边,塑料筐里的瓶装甜饮不多了,虽说贴着‘一人限一瓶’的告示,很多人一伸手就拿好几个,等到原确过来,大约是喝不上的。

路沛顺手帮对方捞了一瓶,带回宿舍。

监管同样是消息灵通的人精,现在他爱上工就上工,不想去矿场可以在屋里睡到天昏地暗,没有人会催促。

他撕下一张海报,反着贴到柜面上,在背面的空白部分写写画画,用英文。

薪火历时代,人口数量少且聚居,古地球可望不可求的统一语言成功实现,绝大部分学校课程里仅有联盟通用语。有条件学其他语言的,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是狂热的古地球文化爱好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