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废墟的传说
时间像是废墟东边那条干涸的河床，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河床下面的暗流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涌动。
转眼间，顾年年已经在废墟生活了一整年。
一年前的血月之夜，他跌跌撞撞地从地洞口跳下来，在黑暗中瑟瑟发抖，连生火都不会，被三个小混混追得满树林跑。一年后的今天，他十三岁了，个子长高了一截，原本圆润的脸颊瘦了一些，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秀轮廓，银白色的狐耳比以前更有精神，蓬松的大尾巴甩起来虎虎生风。
最重要的是，他的血脉等级稳定在了B级中阶。
B级。
一年前，白狐族的血脉测试石碑对他没有任何反应，族人骂他是“废兽”，连D级都算不上。一年后，他的等级已经超过了白狐族大部分成年族人，仅次于族长顾渊和天才少年顾昭。
如果再回月亮谷，那些人看到他的变化，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顾年年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但不会想太久，因为每次想到月亮谷，他就会想起母亲。那张被石头压着的纸条还贴在他心口的口袋里，皱巴巴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舍不得丢掉。
“娘，我现在已经是B级了哦。”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好像母亲能听到一样，“我还会治愈别人了。虽然大个子说不能随便用，但是我真的会了。”
“你再等等我，等我再厉害一点，我就回去接你。”
殷寂每次听到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都不会说什么。
但他会在那天晚上的训练中，悄悄把强度降低一些，让顾年年有更多的时间休息，而不是累得倒头就睡。
顾年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殷寂也不会让他注意到。
“月华之愈”的验证，发生在顾年年来到废墟的第八个月。
那天他去东边树林采蘑菇，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因为殷寂虽然不吃东西，但顾年年自己得吃饭，走到林子深处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那声音很轻，被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大半，如果不是顾年年的狐耳对声音异常敏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他看到了一个受伤的兽人。
那是一个中年狼族男人，灰黑色的皮毛，身上穿着破烂的皮甲，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断口处血肉模糊，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他靠在树干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随时都可能死掉。
在他身边不远处，散落着几具魔兽的尸体，看起来是几只C级的黑鬣狗，体型比普通的狼还要大一圈，嘴巴里还挂着那个狼族男人的血肉碎屑。
这个狼族男人在被黑鬣狗围攻的时候，拼死杀了它们，但自己也丢了一条腿。
顾年年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男人。
“喂……你还好吗？”
那人没有反应，呼吸又浅又急，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顾年年的第一反应是跑回去找殷寂。但他转念一想，殷寂又不能离开王陵太远，就算他跑回去搬救兵，来回也要小半个时辰，这个男人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他的第二反应是想起来：我不是会“月华之愈”吗？
虽然从来没有用过，虽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用，虽然殷寂说过“不能随便用”——但现在不是“随便”的时候，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
顾年年深吸一口气，把双手覆在那个男人受伤的腿上。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体内那股银白色的、温暖的、像是月光凝聚成的力量。那些力量在他体内沉睡了大半年，被他每天按照殷寂教的方法温养着、积蓄着，从来没有真正被调用过。
“出来吧。”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有人需要你。”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
不是上次觉醒时那种铺天盖地的耀眼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是月光透过薄云洒在地上的那种光。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入那个男人的伤口，覆盖在血肉模糊的断面上。
那道伤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
不是长出新腿，月华之愈无法再生断肢，这个顾年年后来才知道，但伤口处的出血止住了，发黑的坏死组织被银白色的光一点点清除，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疼痛明显减轻了，那个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顾年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困，眼前的视野开始发黑，手上的银白色光芒也越来越暗淡。
在光芒即将熄灭的瞬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冰凉刺骨的触感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顾年年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够了。”殷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年年回过头，看到殷寂的鬼气分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里面的神情不是平时的淡漠，而是一种顾年年从未见过的、带着怒意的严厉。
“大、大个子？你怎么……”
“我说过，不能随便用。”殷寂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
顾年年低头看了看那个狼族男人，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虽然那条腿还是断了，但至少他不会死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心有些发灰，像是失去了一些光泽，指尖微微发凉。
“可我救了一个人呀。”顾年年小声说。
殷寂看着他那副明明很累却硬撑着的样子，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将顾年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回去。”殷寂说。
“那这个人——”
“会有人来救他。他的同伴应该就在附近。”
殷寂的分身没有等顾年年再说什么，直接卷起一股黑紫色的鬼气，将他裹挟着带回了废墟。
那天晚上，顾年年被殷寂按在鬼气窝里“强制休息”，连晚饭都不让他自己做，而是由殷寂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弄来了一碗热乎乎的肉汤。
顾年年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暖洋洋的。
大个子嘴上凶，但给他熬了汤。
虽然那汤的味道，怎么说呢，有点奇怪。咸了，而且有一点点糊味，好像煮汤的人不太会掌握火候。
殷寂熬的。
一个千年前的战皇，生前大概从来没有进过厨房，死后却在废墟的一个破灶台上，手忙脚乱地给一只小狐狸熬汤。
顾年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舔了舔嘴唇，对着高台的方向说了一句：“大个子，汤很好喝。”
没有回答。
但顾年年知道殷寂听到了——因为那个鬼气窝在他说话的瞬间，温度悄悄地升高了一点点。
半个月后，那个被顾年年救了的狼族男人带着他的同伴，找到了废墟。
他们是无主之地一个小型佣兵团的成员，以猎杀魔兽为生。那个被救的男人叫铁牙，是佣兵团的副团长，C级血脉，在魔兽森林里被黑鬣狗群围攻，差点丢了性命。
“就是这里？”铁牙拄着拐杖，站在废墟的边缘，打量着那片断壁残垣。
他的左腿虽然断了，但在顾年年的月华之愈帮助下，伤口愈合得比正常快了好几倍，现在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
“那股气息……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身边一个年轻的狼族女孩吸了吸鼻子，指着废墟中央的方向，“银白色的光，还有很浓的治愈气息。”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废墟，在顾年年经常活动的那片区域停了下来。
顾年年刚从王陵出来，准备去林子里捡柴火，看到废墟里忽然多了好几个人，愣了一下。
他被这三个彪形大汉吓了一跳，对方也被他这个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银发少年吓了一跳。
双方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几秒。
“就是你！”铁牙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顾年年，“就是你救的我！我记得这双眼睛！金银异色，不可能认错！”
顾年年下意识地想跑，他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跑，这是被欺负了十几年的本能反应。
但铁牙没有追过来。
他扔了拐杖，单腿蹦了两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恩人！”他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把一个硬邦邦的脑袋磕在地上，“铁牙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从今以后，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
顾年年呆住了。
他这辈子，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追着跑，从来没有人跪在他面前，说“你是我的恩人”。
“你、你快起来！”他手忙脚乱地跑过去，试图把人扶起来，但铁牙比他高了两个头，壮得像半堵墙，根本扶不动，“不用这样的！我只是……刚好遇到了，就顺便……”
“顺便？”铁牙抬起头，虎目含泪，“恩人，我的腿断了，血都快流干了，在黑鬣狗嘴里抢回一条命！你是顺便救的我？”
顾年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确实是顺便救的。那天他去采蘑菇，刚好遇到了，刚好他会月华之愈，刚好救了下来。对他来说是“顺便”，但对铁牙来说，那是生死之别。
“恩人！”铁牙身后的几个佣兵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虽然他们不认识顾年年，但团长跪了，他们也得跪。
顾年年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地跪着的人，脸涨得通红，狐耳紧张得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僵直地竖在身后。
“你们……你们快起来……我、我不习惯这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铁牙的佣兵团传遍了整个无主之地。
“废墟那边住着一个白狐族的少年，有一双金银异色的眼睛，会治愈术。”
“真的假的？治愈术？那不是传说中的能力吗？”
“铁牙的腿你知道吧？被黑鬣狗咬断的那条。听说就是那个少年给他治的，现在都快长好了。”
“那可是连皇都的医师都做不到的事！”
“废墟那边有古怪，别轻易靠近，但那个白狐少年……好像是个好人。”
无主之地是一个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这里有逃犯、有流放者、有被家族驱逐的弃儿、也有像铁牙这样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底层佣兵。他们大多数人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也不相信会有人不求回报地帮助别人。
但当铁牙的腿真的在一天天好转，当有关那个“白狐少年”的传说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详细的时候，一些人开始动了心思。
也许，可以去试试。
也许，那个少年真的能治伤。
也许，不用花钱。
顾年年的“生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张了。
最开始来的是铁牙的佣兵团成员，他们带了一些野味和干粮作为谢礼，跪在废墟外面，求顾年年给团长再看看腿。
顾年年不好意思拒绝，就用了第二次月华之愈。
然后是佣兵团的朋友们，他们听说废墟有个会治愈术的少年，带着自己崴了脚的弟弟、摔断了胳膊的表哥、被魔兽抓伤了后背的战友，提着各种各样的礼物，野果、兽皮、草药、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铜板来废墟“求医”。
顾年年又不好意思拒绝。
殷寂对此非常不满。
“你是兽人，不是大夫。”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的月华之愈不是用来给这些不相干的人消耗的。”
“可是他们受伤了呀。”顾年年坐在鬼气窝里，掰着手指头数今天来了几个人、收了哪些礼物，“而且他们给了我好多东西！你看，这块皮子可以缝一个包，这些草药虽然不认识但可以以后学，还有这些铜板——大个子，铜板能买什么呀？”
殷寂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买吃的。”他说。
“那太好了！我可以用这些铜板去无主之地的集市买菜！”顾年年高兴得尾巴都翘了起来，“我不用再天天啃蘑菇了！”
殷寂沉默了片刻。
“去集市可以，我跟你一起。”
顾年年眨了眨眼：“你怎么跟我一起？你又不能离开王陵。”
殷寂没有说话，但他周身的鬼气翻滚涌动了几下，一只拳头大小的、由黑紫色鬼气凝成的小狼从雾气中走出来，轻盈地跳到地面上，仰头看着顾年年。
那小狼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血红色的和殷寂的本体一模一样。它的体型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但姿态优雅而危险，四只脚爪踩在地面上，发出的不是肉垫的闷响，而是细微的、像是冰面碎裂的“咔嚓”声。
顾年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可爱！！！”他扑过去，一把将那只小黑狼抱进怀里，脸埋进它并不存在的“毛”里使劲蹭了蹭。
小黑狼，也就是殷寂的分身，被他这一扑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血红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本王千年来第一次主动分出神识，附身于鬼气傀儡之上，是为了保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不被人拐走。
而他居然说“好可爱”？
还蹭？
殷寂的本体在高台上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平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不是宠物。”小黑狼开口了，声音是殷寂的低沉嗓音，但从小小的狼嘴里发出来，显得格外违和，“是保护你的。”
“好的好的，小黑。”顾年年心不在焉地应着，继续蹭。
“不叫小黑。”小黑狼的尾巴抽了一下。
“那叫什么？小红？你的眼睛是红色的。”
“……”小黑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讨论名字的问题，“随便你。”
“那就叫小黑！”顾年年愉快地决定了。
从那以后，废墟的王陵里多了一只由鬼气凝成的小黑狼。
它在顾年年身边的时候是一只温顺的、可以被抱在怀里的小东西。但当废墟里来了陌生人，它会露出尖利的獠牙，发出低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咆哮，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铁牙第一次看到那只小黑狼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上冷汗涔涔。
“恩人……这位是……”
“哦，他叫小黑。”顾年年蹲在灶台前生火，头也没抬，“脾气不太好，但是很乖的。”
铁牙看了看那只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由鬼气凝成的、一看就不是活物的黑色小狼，又看了看一脸淡定地往灶台里添柴火的顾年年。
这位恩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几个月下来，顾年年“废墟医师”的名声在无主之地越来越响。
治好的人多了，带礼物来的人也多了。顾年年的石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像兽皮、草药、食物、日用品、甚至还有几件像样的衣服。他终于不用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褂子了，虽然那件褂子他还留着，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名声引来的不只是求医的人，还有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无主之地的黑暗角落里，有人开始打听“废墟的白狐少年”。
“听说他能治愈任何伤病？”
“铁牙那条断腿就是他治的，现在铁牙都快能跑了。”
“有意思……疤面大人最近不是正缺一个医师吗？”
“把这消息报上去。”
顾年年第一次进入了无主之地真正统治者的视野。
那天晚上，顾年年回到王陵的时候，心情很好。
今天来了一个带着小女儿的母亲，那个小女孩发烧烧了好几天，喉咙肿得说不出话。顾年年用月华之愈帮她把烧退了，小女孩的妈妈千恩万谢，送了他一大包自家做的肉干和两双新纳的布鞋。
“大个子，今天那个小女孩好可爱呀。”顾年年窝在鬼气窝里，嘴里嚼着肉干，含混不清地说，“她叫我哥哥的时候，我的心都要化了。你见过她吗？就今天下午来的那个，穿着红色小褂子的……”
殷寂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黑暗中看着顾年年，血红色的眼睛像两团幽幽的鬼火。
“大个子？你怎么不说话？”
“有人在打听你。”
顾年年的笑容僵了一下。
“无主之地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小黑狼从阴影中走出来，跃上高台，在殷寂本体身边蹲坐下，血红色的眼睛和本体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诡异，“以后出门，我必须跟着。”
顾年年看着殷寂难得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些发毛。
“很……很危险吗？”
“对你来说，是。”
顾年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鬼气窝里，翻来覆去很久没有睡着。
不是害怕。
而是在想一个问题，大个子说“对我来说很危险”。那对大个子来说呢？
大个子那么厉害，如果他恢复了全部力量，是不是就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了？
如果我变得更强，把大个子的封印解开，是不是就能帮到他了？
顾年年握紧了胸前的银狐吊坠，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心。
一定要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自己。
强到足以保护母亲。
强到足以帮大个子走出这座困了他千年的王陵。
【第二卷：魂契·约定】
转眼间，顾年年已经在废墟生活了一整年。
一年前的血月之夜，他跌跌撞撞地从地洞口跳下来，在黑暗中瑟瑟发抖，连生火都不会，被三个小混混追得满树林跑。一年后的今天，他十三岁了，个子长高了一截，原本圆润的脸颊瘦了一些，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秀轮廓，银白色的狐耳比以前更有精神，蓬松的大尾巴甩起来虎虎生风。
最重要的是，他的血脉等级稳定在了B级中阶。
B级。
一年前，白狐族的血脉测试石碑对他没有任何反应，族人骂他是“废兽”，连D级都算不上。一年后，他的等级已经超过了白狐族大部分成年族人，仅次于族长顾渊和天才少年顾昭。
如果再回月亮谷，那些人看到他的变化，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顾年年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但不会想太久，因为每次想到月亮谷，他就会想起母亲。那张被石头压着的纸条还贴在他心口的口袋里，皱巴巴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舍不得丢掉。
“娘，我现在已经是B级了哦。”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好像母亲能听到一样，“我还会治愈别人了。虽然大个子说不能随便用，但是我真的会了。”
“你再等等我，等我再厉害一点，我就回去接你。”
殷寂每次听到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都不会说什么。
但他会在那天晚上的训练中，悄悄把强度降低一些，让顾年年有更多的时间休息，而不是累得倒头就睡。
顾年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殷寂也不会让他注意到。
“月华之愈”的验证，发生在顾年年来到废墟的第八个月。
那天他去东边树林采蘑菇，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因为殷寂虽然不吃东西，但顾年年自己得吃饭，走到林子深处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那声音很轻，被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大半，如果不是顾年年的狐耳对声音异常敏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他看到了一个受伤的兽人。
那是一个中年狼族男人，灰黑色的皮毛，身上穿着破烂的皮甲，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断口处血肉模糊，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他靠在树干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随时都可能死掉。
在他身边不远处，散落着几具魔兽的尸体，看起来是几只C级的黑鬣狗，体型比普通的狼还要大一圈，嘴巴里还挂着那个狼族男人的血肉碎屑。
这个狼族男人在被黑鬣狗围攻的时候，拼死杀了它们，但自己也丢了一条腿。
顾年年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男人。
“喂……你还好吗？”
那人没有反应，呼吸又浅又急，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顾年年的第一反应是跑回去找殷寂。但他转念一想，殷寂又不能离开王陵太远，就算他跑回去搬救兵，来回也要小半个时辰，这个男人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他的第二反应是想起来：我不是会“月华之愈”吗？
虽然从来没有用过，虽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用，虽然殷寂说过“不能随便用”——但现在不是“随便”的时候，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
顾年年深吸一口气，把双手覆在那个男人受伤的腿上。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体内那股银白色的、温暖的、像是月光凝聚成的力量。那些力量在他体内沉睡了大半年，被他每天按照殷寂教的方法温养着、积蓄着，从来没有真正被调用过。
“出来吧。”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有人需要你。”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
不是上次觉醒时那种铺天盖地的耀眼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是月光透过薄云洒在地上的那种光。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入那个男人的伤口，覆盖在血肉模糊的断面上。
那道伤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
不是长出新腿，月华之愈无法再生断肢，这个顾年年后来才知道，但伤口处的出血止住了，发黑的坏死组织被银白色的光一点点清除，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疼痛明显减轻了，那个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顾年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困，眼前的视野开始发黑，手上的银白色光芒也越来越暗淡。
在光芒即将熄灭的瞬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冰凉刺骨的触感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顾年年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够了。”殷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年年回过头，看到殷寂的鬼气分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里面的神情不是平时的淡漠，而是一种顾年年从未见过的、带着怒意的严厉。
“大、大个子？你怎么……”
“我说过，不能随便用。”殷寂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
顾年年低头看了看那个狼族男人，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虽然那条腿还是断了，但至少他不会死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心有些发灰，像是失去了一些光泽，指尖微微发凉。
“可我救了一个人呀。”顾年年小声说。
殷寂看着他那副明明很累却硬撑着的样子，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将顾年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回去。”殷寂说。
“那这个人——”
“会有人来救他。他的同伴应该就在附近。”
殷寂的分身没有等顾年年再说什么，直接卷起一股黑紫色的鬼气，将他裹挟着带回了废墟。
那天晚上，顾年年被殷寂按在鬼气窝里“强制休息”，连晚饭都不让他自己做，而是由殷寂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弄来了一碗热乎乎的肉汤。
顾年年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暖洋洋的。
大个子嘴上凶，但给他熬了汤。
虽然那汤的味道，怎么说呢，有点奇怪。咸了，而且有一点点糊味，好像煮汤的人不太会掌握火候。
殷寂熬的。
一个千年前的战皇，生前大概从来没有进过厨房，死后却在废墟的一个破灶台上，手忙脚乱地给一只小狐狸熬汤。
顾年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舔了舔嘴唇，对着高台的方向说了一句：“大个子，汤很好喝。”
没有回答。
但顾年年知道殷寂听到了——因为那个鬼气窝在他说话的瞬间，温度悄悄地升高了一点点。
半个月后，那个被顾年年救了的狼族男人带着他的同伴，找到了废墟。
他们是无主之地一个小型佣兵团的成员，以猎杀魔兽为生。那个被救的男人叫铁牙，是佣兵团的副团长，C级血脉，在魔兽森林里被黑鬣狗群围攻，差点丢了性命。
“就是这里？”铁牙拄着拐杖，站在废墟的边缘，打量着那片断壁残垣。
他的左腿虽然断了，但在顾年年的月华之愈帮助下，伤口愈合得比正常快了好几倍，现在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
“那股气息……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身边一个年轻的狼族女孩吸了吸鼻子，指着废墟中央的方向，“银白色的光，还有很浓的治愈气息。”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废墟，在顾年年经常活动的那片区域停了下来。
顾年年刚从王陵出来，准备去林子里捡柴火，看到废墟里忽然多了好几个人，愣了一下。
他被这三个彪形大汉吓了一跳，对方也被他这个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银发少年吓了一跳。
双方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几秒。
“就是你！”铁牙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顾年年，“就是你救的我！我记得这双眼睛！金银异色，不可能认错！”
顾年年下意识地想跑，他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跑，这是被欺负了十几年的本能反应。
但铁牙没有追过来。
他扔了拐杖，单腿蹦了两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恩人！”他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把一个硬邦邦的脑袋磕在地上，“铁牙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从今以后，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
顾年年呆住了。
他这辈子，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追着跑，从来没有人跪在他面前，说“你是我的恩人”。
“你、你快起来！”他手忙脚乱地跑过去，试图把人扶起来，但铁牙比他高了两个头，壮得像半堵墙，根本扶不动，“不用这样的！我只是……刚好遇到了，就顺便……”
“顺便？”铁牙抬起头，虎目含泪，“恩人，我的腿断了，血都快流干了，在黑鬣狗嘴里抢回一条命！你是顺便救的我？”
顾年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确实是顺便救的。那天他去采蘑菇，刚好遇到了，刚好他会月华之愈，刚好救了下来。对他来说是“顺便”，但对铁牙来说，那是生死之别。
“恩人！”铁牙身后的几个佣兵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虽然他们不认识顾年年，但团长跪了，他们也得跪。
顾年年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地跪着的人，脸涨得通红，狐耳紧张得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僵直地竖在身后。
“你们……你们快起来……我、我不习惯这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铁牙的佣兵团传遍了整个无主之地。
“废墟那边住着一个白狐族的少年，有一双金银异色的眼睛，会治愈术。”
“真的假的？治愈术？那不是传说中的能力吗？”
“铁牙的腿你知道吧？被黑鬣狗咬断的那条。听说就是那个少年给他治的，现在都快长好了。”
“那可是连皇都的医师都做不到的事！”
“废墟那边有古怪，别轻易靠近，但那个白狐少年……好像是个好人。”
无主之地是一个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这里有逃犯、有流放者、有被家族驱逐的弃儿、也有像铁牙这样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底层佣兵。他们大多数人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也不相信会有人不求回报地帮助别人。
但当铁牙的腿真的在一天天好转，当有关那个“白狐少年”的传说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详细的时候，一些人开始动了心思。
也许，可以去试试。
也许，那个少年真的能治伤。
也许，不用花钱。
顾年年的“生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张了。
最开始来的是铁牙的佣兵团成员，他们带了一些野味和干粮作为谢礼，跪在废墟外面，求顾年年给团长再看看腿。
顾年年不好意思拒绝，就用了第二次月华之愈。
然后是佣兵团的朋友们，他们听说废墟有个会治愈术的少年，带着自己崴了脚的弟弟、摔断了胳膊的表哥、被魔兽抓伤了后背的战友，提着各种各样的礼物，野果、兽皮、草药、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铜板来废墟“求医”。
顾年年又不好意思拒绝。
殷寂对此非常不满。
“你是兽人，不是大夫。”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的月华之愈不是用来给这些不相干的人消耗的。”
“可是他们受伤了呀。”顾年年坐在鬼气窝里，掰着手指头数今天来了几个人、收了哪些礼物，“而且他们给了我好多东西！你看，这块皮子可以缝一个包，这些草药虽然不认识但可以以后学，还有这些铜板——大个子，铜板能买什么呀？”
殷寂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买吃的。”他说。
“那太好了！我可以用这些铜板去无主之地的集市买菜！”顾年年高兴得尾巴都翘了起来，“我不用再天天啃蘑菇了！”
殷寂沉默了片刻。
“去集市可以，我跟你一起。”
顾年年眨了眨眼：“你怎么跟我一起？你又不能离开王陵。”
殷寂没有说话，但他周身的鬼气翻滚涌动了几下，一只拳头大小的、由黑紫色鬼气凝成的小狼从雾气中走出来，轻盈地跳到地面上，仰头看着顾年年。
那小狼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血红色的和殷寂的本体一模一样。它的体型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但姿态优雅而危险，四只脚爪踩在地面上，发出的不是肉垫的闷响，而是细微的、像是冰面碎裂的“咔嚓”声。
顾年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可爱！！！”他扑过去，一把将那只小黑狼抱进怀里，脸埋进它并不存在的“毛”里使劲蹭了蹭。
小黑狼，也就是殷寂的分身，被他这一扑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血红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本王千年来第一次主动分出神识，附身于鬼气傀儡之上，是为了保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不被人拐走。
而他居然说“好可爱”？
还蹭？
殷寂的本体在高台上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平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不是宠物。”小黑狼开口了，声音是殷寂的低沉嗓音，但从小小的狼嘴里发出来，显得格外违和，“是保护你的。”
“好的好的，小黑。”顾年年心不在焉地应着，继续蹭。
“不叫小黑。”小黑狼的尾巴抽了一下。
“那叫什么？小红？你的眼睛是红色的。”
“……”小黑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讨论名字的问题，“随便你。”
“那就叫小黑！”顾年年愉快地决定了。
从那以后，废墟的王陵里多了一只由鬼气凝成的小黑狼。
它在顾年年身边的时候是一只温顺的、可以被抱在怀里的小东西。但当废墟里来了陌生人，它会露出尖利的獠牙，发出低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咆哮，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铁牙第一次看到那只小黑狼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上冷汗涔涔。
“恩人……这位是……”
“哦，他叫小黑。”顾年年蹲在灶台前生火，头也没抬，“脾气不太好，但是很乖的。”
铁牙看了看那只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由鬼气凝成的、一看就不是活物的黑色小狼，又看了看一脸淡定地往灶台里添柴火的顾年年。
这位恩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几个月下来，顾年年“废墟医师”的名声在无主之地越来越响。
治好的人多了，带礼物来的人也多了。顾年年的石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像兽皮、草药、食物、日用品、甚至还有几件像样的衣服。他终于不用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褂子了，虽然那件褂子他还留着，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名声引来的不只是求医的人，还有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无主之地的黑暗角落里，有人开始打听“废墟的白狐少年”。
“听说他能治愈任何伤病？”
“铁牙那条断腿就是他治的，现在铁牙都快能跑了。”
“有意思……疤面大人最近不是正缺一个医师吗？”
“把这消息报上去。”
顾年年第一次进入了无主之地真正统治者的视野。
那天晚上，顾年年回到王陵的时候，心情很好。
今天来了一个带着小女儿的母亲，那个小女孩发烧烧了好几天，喉咙肿得说不出话。顾年年用月华之愈帮她把烧退了，小女孩的妈妈千恩万谢，送了他一大包自家做的肉干和两双新纳的布鞋。
“大个子，今天那个小女孩好可爱呀。”顾年年窝在鬼气窝里，嘴里嚼着肉干，含混不清地说，“她叫我哥哥的时候，我的心都要化了。你见过她吗？就今天下午来的那个，穿着红色小褂子的……”
殷寂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黑暗中看着顾年年，血红色的眼睛像两团幽幽的鬼火。
“大个子？你怎么不说话？”
“有人在打听你。”
顾年年的笑容僵了一下。
“无主之地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小黑狼从阴影中走出来，跃上高台，在殷寂本体身边蹲坐下，血红色的眼睛和本体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诡异，“以后出门，我必须跟着。”
顾年年看着殷寂难得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些发毛。
“很……很危险吗？”
“对你来说，是。”
顾年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鬼气窝里，翻来覆去很久没有睡着。
不是害怕。
而是在想一个问题，大个子说“对我来说很危险”。那对大个子来说呢？
大个子那么厉害，如果他恢复了全部力量，是不是就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了？
如果我变得更强，把大个子的封印解开，是不是就能帮到他了？
顾年年握紧了胸前的银狐吊坠，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心。
一定要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自己。
强到足以保护母亲。
强到足以帮大个子走出这座困了他千年的王陵。
【第二卷：魂契·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