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雨欲来

无主之地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大水不要钱似的往下倒。

顾年年蹲在石屋门口,看着屋檐下连成串的雨帘发呆。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手里握着一把从铁牙那里得来的匕首,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

这匕首是他上个月用三副草药换来的,铁牙说“恩人你不能总靠月华之愈保命,得有点防身的东西”。顾年年不太会用匕首,但殷寂说“不会就学”,于是每天的训练项目里又多了一项——匕首术。

小黑狼趴在他脚边,浑身湿漉漉的。鬼气凝成的身体并不会真的被雨水打湿,但顾年年看它那副“落汤狼”的样子觉得可怜,就用旧衣服给它做了件小雨披。

殷寂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拿掉。”

“可是下雨了嘛!”

“我是鬼气。”

“鬼气也会冷的!”

“不会。”

“我说会就会!”

殷寂没有再反驳。不是被说服了,而是他发现跟这个固执的小崽子争论“鬼气到底会不会冷”是一件比当年跟狮族打仗还累人的事情。

于是小黑狼就穿着那件歪歪扭扭的、用碎布缝成的小雨披,面无表情地蹲在顾年年脚边,血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本王此刻正在经历本不该经历的磨难”。

雨季之前的那段时间,来废墟“求医”的人明显增多了。

一方面是顾年年的名声确实传开了,无主之地方圆百里都知道废墟有个会治愈术的白狐少年;另一方面是雨季意味着魔兽活动频繁,受伤的人自然也多。

顾年年来者不拒。

不管是C级的小伤小病,还是B级的重伤垂危,只要有人找到废墟,他都会尽力去治。铁牙为此专门在废墟外围划了一块区域,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让求医的人有个地方避雨等候。

铁牙现在已经是顾年年的“管家”了,虽然他本人不太承认这个称呼。

“恩人,今天来了三个。”铁牙拄着新做的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石屋,把今天的“收益”放在桌上,一小袋盐巴、半扇风干的鹿肉、一捆还带着泥土的新鲜草药、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又是这么多?”顾年年接过盐巴,眼睛亮了一下。盐巴在无主之地是硬通货,比铜板还好使,“今天的伤患呢?都在外面吗?”

“嗯,两个轻伤一个重伤。重伤那个是东边矿场的矿工,塌方压断了三根肋骨,抬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

顾年年放下盐巴,神色认真起来。

“我这就去。”

小黑狼无声地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脚边。

自从疤面的人开始打听顾年年之后,殷寂对靠近废墟的所有陌生人都保持高度警惕。每个来求医的人都会被铁牙和几个佣兵先盘查一遍,确认不是疤面派来的探子之后,才能见到顾年年。

即便如此,殷寂也不允许顾年年单独面对任何人。

小黑狼始终在他三步之内。

“重伤的那个,让铁牙先把人抬到棚子里。”殷寂的声音从小黑狼口中传出,低沉而冷静,“我先看一眼。”

顾年年点点头,脚步加快。

棚子搭在废墟东边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用木头和兽皮搭成,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顾年年走进去的时候,那个受伤的矿工正躺在草席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若有若无。

他大约三十来岁,灰褐色的熊族血脉,体格壮实,但此刻蜷缩在草席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压扁了一样——胸口凹进去一块,肋骨至少有四五根断了,有的断骨可能还戳进了肺里,呼吸时发出可怕的“呼噜呼噜”声。

顾年年蹲下来,双手覆在矿工的胸口上。

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

一年多来,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使用一次月华之愈就会虚脱好几天的新手了。在殷寂的指导下,他学会了如何精确地控制力量输出,用最少的消耗达到最好的效果,而不是像第一次那样把全身的力量一股脑全倒出去。

银白色的光芒渗入矿工的胸腔,断裂的肋骨在月华之愈的作用下缓慢复位,碎裂的骨片被吸收消除,破损的内脏开始一点点愈合。

大约过了一刻钟,矿工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青灰色也退了大半。

顾年年收回手,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让他休息两天,不要乱动。肋骨虽然接回去了,但还没有完全长好。”他站起来,对守在旁边的矿工同伴说,“这两天不要让他干活,也不要让他吃太硬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不要吃那种风干得咬不动的肉干,喝粥或者煮烂的肉汤都可以。”

几个矿工连连点头,千恩万谢,把带来的“药费”塞给铁牙,抬着人走了。

顾年年目送他们离开,在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个子,”他低头对脚边的小黑狼说,“你说,如果我去皇都,是不是能帮到更多的人?”

小黑狼抬头看他。

血红色的眼睛里映出顾年年的倒影,银白色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那双金银异色的眸子明亮而清澈,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宝石。

“你先活过十五岁再说。”殷寂的声音淡淡的。

“我又不是要去送死!”顾年年鼓起腮帮子,“我就是随便想想。”

“随便想想也不行。”小黑狼转过身,尾巴甩了一下,“回王陵。今天的训练还没做。”

顾年年“哦”了一声,乖乖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个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今天是我来废墟的第三百八十七天!”顾年年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我算了,从我第一次下地洞到现在,刚好三百八十七天。再过几天就满一年零一个月了!”

小黑狼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数日子。

这个每天忙着训练、采蘑菇、给人治伤、累得倒头就睡的小崽子,居然在默默数着来废墟的天数。

殷寂沉默了片刻。

“三百八十七天,还这么弱。”他说。

顾年年的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好听的不长进。”

“那你说我‘还不错’也行啊!”

“你觉得你自己‘还不错’吗?”

顾年年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觉得。”

“那就对了。”殷寂往前走,“等你觉得自己‘还不错’的时候,你就废了。”

顾年年愣在原地,琢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在说“你一直在进步”吗?

大个子说话真是拐弯抹角。

他嘴角翘起来,小跑着追上去,银白色的大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着。

雨季的中旬,铁牙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恩人,疤面的人在打听你的底细。”铁牙坐在石屋门口,压低声音说,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上个月他们还只是随便问问,这个月开始动真格的了,派了几波人过来踩点,都被我们挡回去了。但我怕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顾年年正在整理今天收到的草药,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疤面……就是无主之地的那个头领?”

“嗯。鬣狗族,A级血脉。”铁牙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整个无主之地的大小势力,没有不听他号令的。他手下光A级就有三个,B级更是一大把,更别提那些替他卖命的亡命徒了。”

“他为什么要打听我?”

铁牙看了顾年年一眼,欲言又止。

“说就是了。”顾年年把草药扎成一捆,语气平静。

“我听说……疤面身边缺一个医师。”铁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的首席医师上个月死了,被仇家毒死的。疤面找了好几个人顶上,都不满意。恩人你的名声传出去之后,他就盯上你了。”

“他想让我去给他当医师?”

“不是当医师,”铁牙的脸色很难看,“是‘成为他的人’。”

顾年年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小黑狼从角落里站起来,无声地走到顾年年脚边,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铁牙。

铁牙被那双眼睛看得汗毛倒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疤面这个人,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能拒绝。拒绝过的人,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石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顾年年把最后一捆草药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谢谢你,铁牙,我会小心的。”

铁牙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那只小黑狼已经微微龇出了獠牙,便识趣地站起来告辞了。

等他走远了,顾年年才慢慢坐到床铺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大个子,我怕。”

小黑狼跳上他的膝盖,用冰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怕什么?”

“我怕我保护不了自己。”顾年年的声音闷闷的,“也保护不了娘。如果疤面真的找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是一个人。”

顾年年从膝盖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血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

顾年年看着那只小小的、黑漆漆的、穿着碎布小雨披的狼,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想说“谢谢你”,想说“你真好”,想说“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一开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把小黑狼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小黑狼被他搂得整只狼都僵住了。

殷寂的本体在高台上睁开眼睛,表情复杂。

这个小崽子,在抱他。

虽然抱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鬼气分身,但那触感、那温度、那近乎本能的依赖,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顾年年心跳的频率,感觉到了他微微发抖的身体,感觉到了他把脸埋进小黑狼“皮毛”时呼出的温热气息。

千年了。

千年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殷寂重新闭上眼睛。

王陵深处的鬼气,在这一刻,比平时更加温和了几分。

疤面的人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雨停后的第三天傍晚,顾年年刚从王陵出来准备做晚饭,就看到废墟外围的铁牙哨兵正拼命朝他挥手,表情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恩人!疤面的人来了!十几个!领头的是他手下的头号打手——‘黑刀’!”

顾年年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年多的训练不是白费的,他的身体素质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反应速度、力量、耐力都有了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他有殷寂。

“让他们过来。”顾年年说,“来者就是客。”

铁牙瞪大了眼睛:“恩人,那可是疤面的人!黑刀杀人不眨眼的!”

“我知道。”顾年年把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但他们来都来了,总不能躲着不见。大个子就在下面,我不怕。”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黑狼。

小黑狼没有看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盯着废墟的入口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猛兽。

黑刀是一个高瘦的灰狼族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狰狞伤疤,据说那是他被人从阎王殿门口拉回来时留下的。他是疤面手下最得力的打手之一,A级初阶血脉,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黑色长刀据说染过上百人的血。

他带了十二个人,清一色的B级血脉,全副武装,杀气腾腾地走进废墟。

铁牙和他的佣兵团试图阻拦,但黑刀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铁牙的几个兄弟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不是他们胆怯,而是A级血脉的压制力太强了,普通兽人在那种威压下根本站不稳。

“你就是那个能治病的白狐小子?”黑刀站在石屋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年年。

顾年年站在石屋门口,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矮。

“是我。”

黑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疤面要找的“废墟医师”会是一个苍老的长者,或者至少是个成年兽人。结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高不到他胸口、长着一张娃娃脸、银白色狐耳微微抖动的半大少年。

这他妈能治病?

“疤面大人请你过去一趟。”黑刀说。虽然是“请”,但那语气和表情,怎么看都像是“绑”。

“请我过去做什么?”顾年年问。

“疤面大人希望你成为他的专属医师。待遇从优,比你在这破地方强多了。”黑刀的嘴角扯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弧度,“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顾年年身后的石屋,扫过正在不远处紧张观望的铁牙等人,最后落在那只蹲在顾年年脚边的、不起眼的黑色小狼身上。

“不过我觉得你不会拒绝。”

“为什么?”

“因为聪明人都不会。”黑刀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黑色长刀上。

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铁牙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身后的几个佣兵虽然脸色发白,但没有后退,手按在武器上,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顾年年静静地站在那里,被十几个人围住,被A级血脉的威压笼罩着,却没有后退半步。

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

而是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地下一百丈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不会让他受伤。

“如果我说不呢?”顾年年问。

黑刀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疤面大人会很不高兴。”

“那就不高兴呗。”顾年年说,“他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黑刀盯着顾年年看了好几秒,手从刀柄上移开,慢慢拔出了那把黑色的长刀。

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小孩儿,”黑刀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知道上一个跟疤面大人说‘不’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在你脚下。”黑刀用刀尖点了点地面,“埋在六尺深的土里。”

顾年年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黑刀那张狰狞的脸。

他的心里其实怕得要死,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僵硬得像根木棍。

但他没有后退。

因为他答应过大个子,要变强。

变强的第一步,就是不再被恐惧打倒。

“那你让他自己来。”顾年年一字一顿地说,“他亲自来,我就跟他谈。派别人来,我不见。”

黑刀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冒犯的、难以置信的惊怒。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居然敢让他,疤面头号打手黑刀,带话回去说“让疤面大人亲自来”?

“你找死。”

黑刀挥刀。

黑色的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顾年年劈去。

那一刀快如闪电,A级血脉的速度根本不是顾年年现在能闪避的。他看到了刀锋,但他的身体跟不上眼睛的反应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光芒朝自己劈来。

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小黑狼动了。

那只穿着碎布小雨披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黑色小狼,在刀锋落下的瞬间,化作了一道黑紫色的闪电。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黑色长刀被击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十几圈,最后“噗嗤”一声,斜斜地插进了几丈外的土里。

黑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的,是震的。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以他根本看不清的速度撞上了他的刀刃,那股力量之大,像是一座山从天上砸下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低头看去。

那只小黑狼蹲在顾年年面前,血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它的体型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只猫一样大小的小东西,黑色的鬼气在它周身翻涌,像是一层流动的铠甲。

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黑刀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那不是A级。

不是S级。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超越认知的、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恐怖气息。

那只小狼不是宠物。

它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的一部分。

“滚。”

一个字从小黑狼口中吐出,低沉、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黑刀没有犹豫。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带来的十二个人看到他跑了,也跟着跑了,有几个跑得连武器都掉了,根本没敢回头捡。

废墟恢复了平静。

顾年年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浑身发抖。

他刚才差点就死了。

如果不是大个子,他现在已经被那把刀劈成了两半。

“大个子……”他蹲下来,伸手去摸小黑狼的脑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谢谢你。”

小黑狼没有躲开他的手。

小黑狼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黑刀逃跑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一种千年未见的、冰冷的杀意在翻涌。

疤面。

鬣狗族。A级血脉。无主之地的统治者。

殷寂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强,在殷寂眼中,A级跟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而是因为这个人,敢打他身边人的主意。

高台上,殷寂睁开眼睛。

血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墓室穹顶的古老壁画——壁画上,金色的九尾狼正昂首长啸,脚踏尸山血海,睥睨天下。

那是千年前的殷寂。

而千年前的殷寂,从来不是什么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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