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废墟医师

疤面的“合作”模式确立之后,废墟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直观的变化是顾年年不用再为吃饭发愁了。

以前他每天都要花大半天时间去找吃的,采蘑菇、挖野菜、偶尔能叉到一条鱼就能高兴一整天。现在不同了,来求医的人带的“诊金”五花八门,从吃的穿的到用的玩的,堆满了石屋的每一个角落。

肉干、米粮、盐巴、兽皮、草药、布匹、陶罐、铜盆、针线、蜡烛、甚至还有一小罐不知道谁从皇都带回来的茶叶,顾年年不喝茶,但铁牙说这东西金贵,留着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顾年年专门腾出一个角落,做了一排木架子,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好。他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些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这不是他的。

最起码不只是他的。

这些是别人送给他的,但更是大个子帮他挣来的,是铁牙叔叔帮他守着的,是那些信任他的人一针一线、一柴一米的托付。

“大个子,我们好像变富了。”顾年年蹲在石屋门口,托着腮帮子,看着远处废墟入口处络绎不绝的人流。

小黑狼趴在他脚边,慵懒地眯着眼睛。它身上的碎布小雨披已经换成了第二版,顾年年用新得来的布料和针线手艺,给它做了一件更合身的小斗篷,黑色的棉布上还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色小骨头。

殷寂对这个“新衣服”的评价是四个字:“奇丑无比。”

但小黑狼没有把它脱下来。

“富什么富。”殷寂的声音从小黑狼口中传出,带着一贯的冷淡,“几袋子粮食就叫富?”

“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呀。”顾年年掰着手指头算,“以前我在月亮谷,一个月才能吃一次肉。现在天天都有肉吃,这不是富是什么?”

月亮谷。

殷寂注意到顾年年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委屈和渴望了。不像是释怀,就像在说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还会想起,但不会再为之哭泣。

废墟,才是他的家。

“今天还有几个人?”顾年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外面候着的有四个。铁牙说下午还会来几个。”小黑狼的眼睛朝废墟入口的方向瞥了一眼,“疤面的人也来了,在入口外面搭了个帐篷。”

“让他们搭呗。又不碍事。”

顾年年从一开始就知道疤面派来的人不只是“维持秩序”,更是在监视他。但他不在意,因为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每天就是给人看病、采药、训练、睡觉,连石屋门都不怎么出。

时间久了,疤面的人也觉得无聊了。原来每天轮班十二个人,后来减到八个,再后来减到四个。现在常驻废墟入口的疤面手下只有两个,还是轮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帐篷里睡觉打牌,对顾年年的监视更像是一种形式。

“疤面还欠我三袋石灰粉、一把剪刀、和一套针灸用的银针。”顾年年掰着手指头,“上个月就说了,到现在还没送来。”

“他忘了。”小黑狼说。

“那不行,我得提醒他。”顾年年从石屋里翻出纸笔,蹲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疤面大人,您答应我的石灰粉、剪刀和银针还没有送来。——废墟医师顾年年”。写完之后又觉得太生硬,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祝您身体健康,伤口不疼,吃得好睡得香。”

小黑狼看着他写的“信”,沉默了几秒。

“你管这叫信?”

“我没怎么上过学嘛。”顾年年理直气壮,“能写清楚就不错了。你会写你写?”

小黑狼的眼睛微微眯起。它当然会写。殷寂生前是战皇,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写的字能当字帖用。但让他一个千年前的战皇给一个鬣狗族的土匪头子写信要石灰粉,这种事情,殷寂觉得自己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没面子的战皇。

“找人代笔。”殷寂说。

“找谁?”

“铁牙。”

顾年年一拍脑袋:“对哦!铁牙叔叔会上过学!我怎么没想到!”他站起来就要往铁牙的营地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地上的信纸捡起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这个不能让他看到,太丢人了。”

小黑狼看着他的背影,伸出舌头舔了舔并不存在的爪子。

蠢是蠢了点,但蠢得挺可爱。

铁牙帮顾年年重新写了那封信,字迹工整、措辞得体,完全没有“祝您身体健康伤口不疼”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疤面的人就把东西送来了。石灰粉、剪刀、银针,一样不少,还多送了一套精钢打造的手术器械和一大包上等的金疮药。

“疤面大人说,这些东西够不够?不够再要。”送东西的鬣狗族壮汉毕恭毕敬地站在石屋门口,双手捧着包裹,眼神里带着一种“您可千万别说不满意”的惶恐。

顾年年打开包裹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够了够了。替我谢谢疤面大人。对了,你们最近有没有人受伤?要不要顺便看看?”

那壮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白狐少年不但没有嫌他们碍事,还主动问他们要不要看病。

“有、有一个。”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兄弟前天巡逻的时候被蛇咬了,腿肿得老高,您看——”

“把人抬过来吧。”顾年年已经把新剪刀拿出来了,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刚好试试这个新剪刀好不好用。”

壮汉千恩万谢地跑了。

铁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恩人是真的不把疤面的人当外人。哪怕是监视他的人、是敌人的人,只要受了伤、生了病,他都会一视同仁地救治。

这份善良,在无主之地这种吃人的地方,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但他的担忧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盖过了。

有一天傍晚,一个白狐族的老妇人被人抬到了废墟。

顾年年当时正在熬药,听到铁牙说“来的是白狐族的人”,手里的药勺差点掉进锅里。

白狐族。

自从他离开月亮谷,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任何白狐族人了。

他放下药勺,走到石屋门口。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迈的白狐族老妇人,灰色的毛发表明她的血脉已经很稀薄了,至少是七八代以后的旁支。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断口处的骨头碎成了好几块,血肉模糊,抬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处于高烧昏迷状态,再不治这条命就要交代了。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白狐族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银白色的狐耳比顾年年的要小一些,尾巴也没有他的蓬松,正捂着嘴低声啜泣。

“求求您,救救我奶奶。”看到顾年年出来,那女子直接跪了下去,“我们听说了废墟有个医师,什么伤病都能治,我们从月亮谷走了两天两夜才到这里,求求您。”

月亮谷。

果然是月亮谷的人。

顾年年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老妇人的伤腿。

断骨碎裂,伤口感染严重,如果再晚来一天,这条命真的就保不住了。

“能治。”他站起来,对铁牙说,“把人抬到棚子里,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

铁牙应了一声,指挥几个佣兵把老妇人抬进了棚子。那年轻女子还想跟进去,被铁牙拦住了:“恩人治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你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年轻女子焦急地看着棚子的方向,但不敢违抗,只好在门口坐下,双手绞在一起,不停地抹眼泪。

顾年年已经顾不上她了。

老妇人的伤比看起来更严重。断骨碎成了大大小小十几块,有的已经扎进了肌肉里,伤口深处已经开始化脓。如果不先把碎骨清理干净就直接用月华之愈,愈合后的腿会畸形变短,以后根本没法走路。

他先用新剪刀把坏死的皮肉剪掉,再用镊子一块一块地把碎骨从伤口中夹出来。这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老妇人即使在高烧昏迷中,被碰到骨头也会疼得浑身抽搐,顾年年不得不每夹一块就停下来,等老妇人平静了再继续。

小黑狼蹲在棚子角落里,血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

几十块碎骨,清理了将近一个时辰。

顾年年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手上的动作却一直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不是因为他天生手稳,而是因为殷寂在训练中专门针对“手稳”做过上千次练习,用锈掉的匕首在树叶上雕刻花纹,用筷子夹起水里的细沙,用月华之愈的风干伤口而不伤害周围的健康组织。

千锤百炼之后,才有今天这把稳如磐石的手。

碎骨清理干净之后,顾年年将双手覆在老妇人的腿上,银白色的光芒亮起。

月华之愈。

经过一年的练习,他对这股力量的控制已经精细到可以分层次使用,先愈合骨骼,再愈合肌肉,最后愈合皮肤,每一层之间留有短暂的间隔,让身体有适应的时间,而不是一股脑地全部愈合。

银白色的光芒在老妇人腿上流淌了将近半个小时,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碎裂的骨头在光芒中重新长合,断裂的血管一根根接上,化脓的坏死组织被银光吞噬,新生的粉红色嫩肉从伤口底部往上生长。

当最后一丝银光消退的时候,老妇人的腿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伤口了。

那条腿还在,和她受伤前一模一样,除了膝盖以下还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印记,那是月华之愈留下的痕迹,过几天就会消失。

老妇人的呼吸平稳了,高烧也退了,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正常的苍白,沉沉地睡着。

顾年年收回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

老妇人被送回棚子休息的时候,那年轻女子冲进来,看到奶奶的腿完完整整地接了回去,整个人愣住了,然后扑在奶奶身上号啕大哭。

“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她一边哭一边道谢,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

顾年年靠在棚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就是他喜欢给人治病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们会送东西,不是因为疤面会给他好处。

而是因为这种“好了”,这种被病痛折磨的人终于可以重新站起来、重新走路、重新活着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满足。

他在月亮谷被人欺负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但现在,他有能力了。他可以让人不再疼痛,可以让断了的腿重新长好,可以让哭泣的人止住眼泪。

这种感觉,真好。

年轻女子哭够了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给顾年年。

“这是我们所有的积蓄,可能不够,但是——”

顾年年没有接。

“你们是月亮谷的人?”他问。

年轻女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白狐族?”

“是的。”

“白狐族现在怎么样?族长还是顾渊吗?顾昭还在吗?”

年轻女子没想到废墟的医师会对白狐族这么了解,有些意外,但还是一一回答:“族长还是顾渊大人。顾昭少爷去年去了皇都参加御前侍从选拔,听说是入选了,现在在皇都当差。”

顾年年点点头,没有再问。

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跟白狐族有渊源?”

顾年年沉默了一瞬。

“算是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我小时候在月亮谷住过几年。”

年轻女子瞪大了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月亮谷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顾年年没有给她回忆的时间。他接过那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刚好够买几天的口粮,然后把布包还给了她。

“这点就够了。”他说,“剩下的留着给老人家买点好吃的。她这次伤得不轻,虽然腿接上了,但元气亏了不少,回去之后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

年轻女子捧着布包,眼泪又掉了下来。

“您……您叫什么名字?我们以后怎么报答您?”

顾年年想了想。

“叫我废墟医师就行。”他笑了笑,“名字不重要。”

等白狐族的祖孙俩千恩万谢地离开后,铁牙凑过来,小声问:“恩人,您以前真的在月亮谷住过?”

顾年年正在收拾剪刀和镊子,闻言头也没抬。

“嗯。”

“那您为什么要离开?白狐族虽然不算大族,但也不至于把人赶出去吧?除非——您触犯了族规?”

顾年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银白色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狐耳微微向后压了压。

“因为我有一双不祥的眼睛。”他抬起头,朝铁牙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已经放下了什么的平静,“他们说,异瞳的孩子会给族群带来灾祸。”

铁牙看着他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语言在那一刻显得格外贫乏。

不祥?

这对眼睛,治好了多少人,救了多少命。

这叫不祥?

铁牙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把月亮谷的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转身去干活了。

他怕自己再看恩人的眼睛,会忍不住哭出来。

那天晚上,顾年年回到王陵的时候,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在鬼气窝里坐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墓室穹顶上那些古老的壁画发呆。

小黑狼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蹲下。

“大个子。”顾年年忽然开口了。

“嗯。”

“今天那个白狐族的老奶奶,你猜她跟我说了什么?”

殷寂没有问。

他知道顾年年会自己说下去。

“她醒过来之后,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孩子,你的眼睛真好看。’”顾年年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但嘴角是翘着的,“她说活了快两百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

“大个子,你是第一个说我眼睛不难看的人。她是第二个。”

殷寂沉默了。

他想起了顾年年第一天来到王陵时的样子,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像是刚被水洗过的宝石,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那时他只觉得“阴阳瞳,白狼族皇脉的标志”,没有想过这双眼睛曾经被多少人唾弃过。

一金一银,灾厄之星。不祥之兆,当逐出族群。

这些话,顾年年从出生就开始听,听了十二年。

王陵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年年以为殷寂已经“睡着”了。

然后,黑暗中响起了殷寂的声音,不是从小黑狼口中传来的,而是从高台之上,从那具千年来不曾移动过的本体中传来的。

那声音低沉、清冽,像是冬夜里第一场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不难看。”

顾年年愣住了。

“很美。”

顾年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

鼻子酸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鬼气窝上,被那些黑紫色的雾气无声地吞没。

“大个子……你今天怎么老说好听的话……我都不习惯了……”他吸着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却越流越凶。

殷寂没有再说话。

但在黑暗中,那些包裹着顾年年的鬼气,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暖、更加柔软,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臂,轻轻地、笨拙地、将他拢在怀中。

顾年年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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