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年之约的尽头

顾年年十四岁生日那天,是一个人过的。

说“一个人”也不准确,小黑狼趴在他脚边,铁牙在石屋外面的棚子里给他烤了一只野兔,疤面派人送来了一坛据说是从皇都运来的好酒(顾年年不喝酒,转手送给了铁牙),还有几个常来看病的无主之地居民送了自家做的点心和布鞋。

但殷寂没有给他送任何东西。

不是忘了,鬼王大概从来不过生日,根本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意思。

也不是不在乎,顾年年知道殷寂在乎,因为那天早上的训练强度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他跑完步还有力气自己去树林里摘了一篮子野花。

殷寂大概以为用这种方式“减轻训练量”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一个千年前的战皇,表达关心的方式大概就只有“我今天不打你那么狠了”这一种。

顾年年觉得还挺可爱的。

他把那篮子野花放在高台边上,殷寂的王陵从来没有见过花,因为没有任何活物敢靠近。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花开在黑色玉石的边缘,像是一道温柔的、不合时宜的伤口。

“大个子,今天是我生日。”顾年年盘腿坐在高台下面,手里捧着一碗铁牙煮的长寿面,热气腾腾的,熏得他眼睛有点湿。

“嗯。”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

“比如祝我生日快乐?”

“为什么要祝?你快乐跟生日有什么关系?”

顾年年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那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呀!”顾年年吸溜了一口面条,含混不清地说,“我现在可能干了,什么都能做!”

殷寂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他说。

顾年年愣了一下。

“什么?”

“活着回来。”殷寂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等你从皇都回来的时候,还活着。”

顾年年端碗的手顿了顿。

皇都。

赤瞳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和殷寂之间原本平静的生活。

“血月之夜,我来接人。”

“王,封印破解的契机,不在王陵之中,而在皇都。”

“只有得到月神之心,您的封印才能彻底解开。”

“而要得到月神之心,唯一的办法,是让您的血脉继承者——顾年年——堂堂正正地走进皇都,站在兽皇的面前。”

从赤瞳离开的那天起,顾年年就知道,他在这片废墟的生活,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不是因为他不想待在这里了。恰恰相反,他从来没有这么想留在一个地方过。石屋是他亲手搭的,灶台是他亲手垒的,那些瓶瓶罐罐是他一样一样攒起来的,王陵里的鬼气窝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让他觉得安心。

但有些事,比“想留在舒服的地方”更重要。

比如让大个子重获自由。

比如弄清楚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

比如找到那条被尘封了千年的、关于白狼族和白狐族血脉的秘密。

顾年年把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一边,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高台上那个被黑雾笼罩的身影。

“大个子,你放心。”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不仅活着回来,还要把那个什么月神之心带回来。然后把你从这个破地方放出去。然后我们一起去吃好多好吃的,去好多好玩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去,那我就回来陪你。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殷寂没有说话。

但墓室里那些冰冷的、千年来从未融化的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消退了几寸。

血月之夜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那天傍晚,顾年年正在石屋里收拾行李,铁牙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恩人!外面来了一个人!红眼睛的!左眼瞎了!他,他跪在废墟外面,说要见你!”

顾年年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来了。

赤瞳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服捡起来,叠好,放进包袱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让他进来。”

顾年年走出石屋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火海。

废墟的入口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走进来。

还是那件黑色斗篷,还是那个高大的、即使佝偻了也依然比常人高出许多的身形,还是那只血红色的、像两团幽幽鬼火的眼睛。

但这一次,赤瞳没有戴帽檐。

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夕阳下,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和疤痕的脸,左眼是一个空洞的眼窝,右眼是血红色的,和殷寂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走到顾年年面前,站定。

然后,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曾经的白狼族狼卫统领,慢慢地、郑重地、像是对待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一样,单膝跪了下去。

“少主。”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

顾年年被他这一跪跪懵了。

“你、你快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扶,但赤瞳的胳膊硬得像铁铸的,根本扶不动,“我不是什么少主!我就是顾年年!”

“您是王的血脉继承者。”赤瞳没有起来,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白狼族不在了,但王还在。您是王唯一的血脉,就是白狼族的少主。”

顾年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老人那只固执的眼睛,忽然觉得反驳也没有意义。

“好吧。”他叹了口气,“那你能不能先站起来说话?你这样跪着我好不习惯。”

赤瞳沉默了一瞬,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比顾年年高出一大截,站起来之后,那道庞大的影子将顾年年整个人笼罩在其中。但他的姿态是谦卑的,微微低着头,目光下垂,像是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是一个值得他用生命去守护的王。

“少主,今晚就是血月之夜。”赤瞳说,“按照约定,我来接您。”

顾年年攥紧了包袱的带子。

“我知道。”

“您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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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顾年年回头看了一眼石屋,那个他亲手搭起来的小窝,那个他住了两年的地方。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架子上的草药整整齐齐,床头叠着他最舍不得穿的靛蓝色褂子,那是母亲给他做的第一件新衣服,他一直没舍得穿,想留着等回了月亮谷再穿给母亲看。

“铁牙叔叔。”顾年年转向站在一边的铁牙。

“恩人。”铁牙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不在的时候,废墟里的病人你帮我照看着。轻伤的你让他们找我以前教你的那些方法处理,重伤的先稳定住,等我回来。”顾年年把一叠写满字的草纸递给铁牙,“这是我总结的一些药方和处理方法,你收好。”

铁牙接过那叠草纸,手在发抖。

“恩人,您要去多久?”

“不知道。”顾年年笑了笑,“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但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脚边的小黑狼。

“大个子还在这里呢,我能去哪儿?”

铁牙再也忍不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顾年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跟着赤瞳走向废墟的深处。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赤瞳没有带他走地洞口。

他带着顾年年绕过了废墟的正面,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废墟北面一处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岩壁前。

“这是王陵的另一个出口。”赤瞳拨开藤蔓,露出一个狭小的、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当年修建王陵的时候,一共留了四个出口。正门在地洞口,这个是北门,通往山脉深处。”

“我们要去山脉深处?”顾年年问。

“不。我们穿过山脉,去皇都。”

顾年年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石屋,看不到铁牙的营地,也看不到王陵的地洞口。他只能看到那片断壁残垣在夕阳中投下的长长影子,像是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兽。

他想起了第一次来到这片废墟的那个夜晚——血月当空,母亲牵着他的手,走了很远的山路。

那时的他,瘦小、胆怯、连生火都不会,被人追着满树林跑。

两年后的今天,他又一次站在血月之下,又要走了。

这一次,他不是被人赶走的。这一次,他是自己要走的。

因为有人需要他。

因为那个人,在等他带回去一样东西。

一样叫“自由”的东西。

顾年年深吸一口气,低头对脚边的小黑狼说:“大个子,我们走了。”

小黑狼抬头看了他一眼,血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小小的星。

然后它迈开四只小短腿,走在了顾年年前面,为他探路。

殷寂的本体还在地下王陵的高台上,但他的意识,已经随着这只小小的鬼气分身,跟在了顾年年身边。

他曾经被困在这片废墟中千年,寸步难移。但这一刻,通过这只小黑狼的眼睛,他看到了千年来不曾见过的风景,夕阳、晚风、摇曳的灌木、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

还有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小小的、银白色的身影。

那个身影比两年前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步伐稳了一些。

但在殷寂眼中,他始终是那个缩在祭台下面、抱着一只受伤小猫、瑟瑟发抖却不肯放开手的小东西。

从来没有变过。

“大个子,”顾年年忽然停下来,弯腰把小黑狼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山路不好走,我抱你。”

小黑狼被他搂得整只狼都僵住了。

“我自己能走。”

“山路太窄了,你四条腿容易踩空。我抱着你安全。”顾年年理直气壮,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黑狼沉默了片刻。

“随便你。”

然后把脸转过去,不让顾年年看到它的表情。

但它的尾巴,那条由鬼气凝成的、并不存在的尾巴,微微翘了起来。

赤瞳走在前面,苍老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少主的脚步声,听到了少主怀里那只“小狼”的低沉声音,听到了少主轻声细语地跟小狼说话。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是什么形状的弧度。

多少年了。

自从王陨落、白狼族覆灭之后,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了。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仇恨,是一个少年对一只“小狼”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是一种活着的、温暖的、有希望的声音。

赤瞳加快了脚步。

不能让少主等。

血月升起的时候,他们已经翻过了第一座山。

顾年年站在山脊上,回头望去。

月亮谷的方向,看不到任何光亮。废墟的方向,也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漫山遍野的黑暗,和头顶那轮暗红色的、像是被人泼了血一样的圆月。

怀中的小黑狼忽然开口了。

“怕吗?”

顾年年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不是因为要走。”

“因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顾年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黑狼,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大个子,你要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黑狼没有回答。

但从它身上散发出的黑紫色鬼气,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山路上,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顾年年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那是殷寂的回答。

我会等你。

千年前我没有等到救赎,但千年后我等到了你。

所以我会等。无论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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