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内城之邀

雪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皇都的冬天比顾年年想象的要冷得多。月亮谷四面环山,冬天的风被山体挡在外面,虽然也冷,但不像皇都这样,风从平原上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割在耳朵上,割在任何一块暴露在外的皮肤上。

顾年年在这个冬天学会了生炭火。不是魏九教的,是隔壁的王奶奶教的。王奶奶说“你们白狐族毛厚不怕冷,但毛厚又不是铁打的,该生火还是要生火”。顾年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去集市上买了一口铁盆和一些木炭,每天晚上在屋里生一盆火,借着火光看书。

王奶奶还教他做了一种叫“炭烤红薯”的东西,把红薯埋在炭灰里,烤到外皮焦黑、内里金黄,剥开来热气腾腾,咬一口甜得眯眼睛。顾年年学会了之后,每次烤红薯都会多烤几个,一个给魏九,一个给来帮忙的铁牙(铁牙后来也从无主之地来了皇都,在顾年年隔壁租了一间屋子住),还有一个放在巷口的石狮子后面——那是给赤瞳的。

红薯有时候会被拿走,有时候会冻成冰疙瘩。冻成冰疙瘩的时候,顾年年就知道赤瞳这几天身体又不好了。

他心疼,但他没有办法。

赤瞳不让他去看他,不让他知道他在哪里,甚至不让他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那个等了一千年的老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守护着他,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油尽灯枯的样子。

顾年年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在石狮子后面放一些吃的、一些药,然后祈祷第二天东西会被拿走。

年末的最后几天,太医院忽然忙碌了起来。

顾年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孙主事来医馆的次数变多了,每次来都行色匆匆,取了药就走。有一次顾年年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孙主事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说了四个字:“宫里的事。”然后就走了,连门都没进。

宫里的事。

宫里的事就是兽皇的事。兽皇的身体是不是更差了?

顾年年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追问。不是不想问,是不能问。他现在只是太医院的候补医正,连内城的门都没进过,没有资格打听“宫里的事”。问得太多,反而会惹人怀疑。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像记账一样,一笔一划。

兽皇的身体在恶化。月神之心的机会在靠近。

他得做好准备。

新年的第一天,顾年年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新年礼物。

不是病人送的,不是魏九买的,不是铁牙从无主之地带来的。是顾昭派人送来的,一件崭新的银白色狐裘,毛色纯正、光泽柔顺,一看就是从上等的银狐皮上取下来的。狐裘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柔软得像云朵,摸上去让人忍不住想把脸埋进去。

送狐裘来的小厮说:“顾昭大人说了,皇都的冬天不比月亮谷,小顾医师身子弱,别冻坏了。”

顾年年看着那件狐裘,没有接。

“替我谢谢顾昭大人。”他说,“狐裘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厮急了:“小顾医师,您要是不收,大人会怪罪我的!”

“你就说我说了,治病救人不需要这些。他如果想帮我,就多跟我说说内城的事。”

小厮还想再劝,魏九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往小厮面前一站。魏九比他高一个头,灰狼族的体格在那里摆着,不用说话就足够让人闭嘴。小厮缩了缩脖子,抱着狐裘跑了。

魏九回头看了顾年年一眼。“那件狐裘,你穿着应该挺好看。”

顾年年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但在皇都,好看有时候比饭还重要。”

顾年年愣了一下。魏九很少说这种话,他来医馆的这几个月,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像一把放在角落里的刀,不拔出来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他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有分量。

“你是说,我应该收下?”

“我是说,你不收顾昭的东西,是对的。顾昭那种人,拿了他的东西,就要还他更大的。”魏九顿了顿,“但你也不能一直拒绝所有的人。在皇都,什么都不收的人,比什么都收的人更让人不安。”

顾年年看着魏九,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那你觉得,我应该收谁的东西?”

“院正大人的。你收了院正大人的东西,别人才会觉得你是太医院的人。太医院的人,别人不敢随便动。”

顾年年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转,觉得有道理。

从那以后,院正大人偶尔让人送来的茶叶、点心、时令水果,他都会收下。不多说什么,也不特意感谢,收了就是收了,像是一种默契的确认——“我是太医院的人”。

果然,那些内城贵族的“好意”渐渐少了。

但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这意味着,已经有人替他在“收”和“不收”之间做了选择,那个人是院正。院正把顾年年纳入了太医院的羽翼之下,告诉那些在内城和外城之间游走的势力:这个孩子,是太医院的人,不要动他。

顾年年欠了院正一个很大的人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只能更认真地看书、更仔细地治病、更努力地让自己配得上“太医院候补医正”这个头衔。

新年的第五天,内城的邀请终于来了。

不是兽皇的邀请,顾年年还没有那个资格。是一个顾年年从未听说过的名字,金狮族三皇子,狮明远。

邀请写在一张洒金笺上,字迹端正而矜持,遣词造句滴水不漏:“久闻顾医师医术高明,本宫近日偶感不适,特请顾医师过府一叙。如能赐诊,本宫将感激不尽。”

邀请函的末尾盖着三皇子的私印,一头昂首的金狮,狮子口中衔着一朵莲花。顾年年不认识这个印章,但魏九认识。魏九看了一眼,说:“三皇子。金狮族第三顺位继承人,兽皇陛下的第七个儿子。母妃是狐族雪狐族的旁支。”

狐族的旁支。也就是说,这位三皇子身上流着一半的狐族血脉。

“他风评怎么样?”顾年年问。

魏九想了想。“比大皇子和二皇子低调。不结党,不营私,不争不抢。有人说他是真的淡泊,也有人说他是装的 在等一个机会。”

顾年年把那封邀请函看了好几遍。“不去,得罪他。去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魏九没有接话。这不是他能替顾年年决定的事。

顾年年摸了摸手腕上的黑线。黑线微微发热,不烫,但持续不断。

大个子的意思是去。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了邀请函。

“去。但你去跟铁牙说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万一我回不来的准备。”

三皇子的府邸在内城的东南角,离顾昭的顾府不远,但规模和气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顾府是“大”,三皇子府是“深”。大门不宽,但门楣极高,门上的铜钉密密麻麻,每一颗都擦得锃亮。门前的石狮子比太医院门口的那两尊还大了一圈,张着大嘴,露出满口獠牙。

顾年年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明府”二字的匾额,忽然觉得自己的衣服穿错了。他今天穿的是平日里在医馆穿的那件灰色棉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一小块墨水印。在三皇子府这种地方,这件衣服大概连门口的小厮都看不上。

但他没有第二件更好的衣服了。

他没有那件狐裘。那件被顾昭送来的、他没有收的狐裘。

算了。

他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比美的。

“顾医师,这边请。”引路的小厮态度恭敬,目光却没有在顾年年身上停留太久,像是对“穿着洗白棉袍就来三皇子府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三皇子府的内部比外部更加惊人。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惊人,而是一种层层叠叠的、每一个转角都藏着一个世界的那种惊人。穿过一道门是一进院子,再穿过一道门又是一进院子,每一进院子都有自己的主题,有的种满翠竹,有的堆着假山,有的挖了一方小池,池中养着锦鲤,有的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方空地,空地上画着某种顾年年看不懂的阵法图案。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了。

“顾医师,殿下在里面等您。”

顾年年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暖阁。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雪山和孤舟。角落里燃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边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说是“年轻”,其实看不太出来,因为他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但他的眼睛不是猫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金狮族特有的金色,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又像鹰。

金色的竖瞳。

顾年年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眼睛,疤面。疤面也是金色的竖瞳。

但这个人的眼睛和疤面的不一样。疤面的眼睛里只有掠夺和吞噬,而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顾年年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掠夺,不是吞噬,而是某种被压制着的、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暗流。

金狮族三皇子,狮明远。

“你就是那个会发光的白狐族医师?”狮明远歪着头打量着他,目光在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上停留得格外久,“果然名不虚传。你这双眼睛,比传说中的还要好看。”

顾年年微微行礼。“殿下过奖了。您的眼睛也很好看。”

狮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像是什么东西被闷在罐子里摇晃的那种声音,低沉、收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他笑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示意顾年年坐在榻边的绣墩上。

“你是第一个说我的眼睛好看的人。”他说,“其他人都说,殿下的眼睛真威严、真有气势、真让人不敢直视。只有你说了‘好看’。”

“因为确实是好看。”顾年年坐下来,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脉枕,“殿下,请把手伸出来。”

狮明远看了他一眼,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顾年年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脉象浮而无力,重按则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表面虚张声势,内里却是空的。

“殿下最近睡眠不好?”

“嗯。”

“胃口呢?”

“一般。”

“有没有觉得心慌、气短、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狮明远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看出来了?”

“您的脉象告诉我的。”顾年年收回手,“殿下,您身体没有病。”

“没有病?”

“没有。您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神的问题。长期压抑、长期焦虑、长期找不到出口,这些情绪不会让人生病,但会让人不舒服。吃不下、睡不着、做什么都累,去医院查又查不出什么,就是因为根源不在身体,在心。”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将光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狮明远没有说话。他在看着顾年年,用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看着。

“那你能治吗?”

“能。”顾年年说,“但我的治法和别的医师不一样。别的医师给您开安神的药,吃了能睡两天,不吃又睡不着。我的办法是教您怎么跟自己的情绪相处。”

“跟情绪相处?”狮明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从未尝过的味道。

“嗯。”顾年年点头,“情绪不是敌人,不是要打败的。情绪是信号,是身体在告诉您,您需要休息了,您需要改变了,您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好过一些。但您一直不理它,它就一直在那里,不走。”

狮明远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都弱了几分。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十四。”

“十四岁。”狮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的表情。“我比你大整整十岁,我学过的东西比你多一百倍,我见过的人比你多一千倍。但你说的这些,没有人跟我说过。”

顾年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等着。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跟我说吗?”狮明远自己接了下去,“因为不敢。我是皇子,是金狮族的第三顺位继承人。没有人敢对皇子说‘你需要跟自己的情绪相处’。他们只会说‘殿下保重’‘殿下节哀’‘殿下多休息’。这些话都对,但都没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雪。

“你是第一个说有用的话的人。”

顾年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殿下,这里面是我配的安神丸。不是药,是食疗的东西,酸枣仁、茯苓、百合、莲子,都是食材,没有药性。您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吃一粒,没什么用,但也不会伤身。”

狮明远看着那个小瓷瓶,又看了看顾年年。

“你不打算给我开药?”

“您不需要药。”

“那你打算怎么治我?”

顾年年想了想,认真地说:“殿下,您信不信我?”

狮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目光从那瓶安神丸上移开,落在顾年年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还有婴儿肥的、稚气未脱的脸上,落在那对因为思考而微微抖动的银白色狐耳上。

“我信你。”他说,“不是因为你能治病,是因为你没把我当皇子。”

顾年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小小的彩虹。

“那殿下,我们约法三章。第一,我给您诊病的这段时间,您不要派人查我的底细。第二,您不要让人跟着我。我去哪里、见什么人,是我的自由。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有一天您觉得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关于内城、关于圣殿、关于月神之心的请您告诉我。”

狮明远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月神之心?”他重复这三个字的语气,和之前重复“跟情绪相处”时完全不同。这不是一个陌生的词,这是一个他太熟悉的、太沉重的、太不能拿出来说的词。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需要它。”顾年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和一金一银的异瞳在暖阁中无声地对峙着,像是两把尚未出鞘的刀,在试探彼此的锋芒,“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一个人。那个人被困了很久,需要月神之心才能出来。”

“谁?”

“我不能说。殿下,刚才第一条约法三章,您不要查我的底细。”

狮明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被冒犯了。“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请求。”顾年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殿下,您身体没有病,不需要我。但您心里有事,也许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我能不能成为那个信得过的人,不是我能决定的,是您决定的。”

他行了礼,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狮明远的声音。

“顾年年,你知道内城有多少人想接近我吗?”

顾年年停下来。

“很多。”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拒绝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了之后,主动说要走的人。”

顾年年回过头,看着半躺在软榻上的三皇子。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炭火的光芒中闪烁着,不是威严,不是气势,而是一种很孤独的、像是被困在深海中的、找不到出口的光。

“殿下,我还会再来的。”顾年年说,“但不是因为您是皇子。是因为您需要有人来说这些话。而我会说这些话。”

他走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院落,穿过月洞门,穿过种满翠竹的回廊,穿过画着阵法图案的空地。引路的小厮在前面走,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催着他。

顾年年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三皇子府的某个窗户后面,有一双金色的竖瞳正看着他的背影。

手腕上的黑线微微烫了一下。

大个子不高兴了。

顾年年低头看着那条黑线,在心里默默地说:大个子,我不是在跟他交朋友。我是在找进圣殿的路。他是皇子,他可能知道怎么进圣殿,可能知道月神之心的事。我需要他。

黑线的温度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高。

还是没有完全消气。

顾年年无奈地笑了笑。大个子的醋劲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以前在废墟的时候,他以为殷寂只是不喜欢他跟陌生人说话。现在他知道了,殷寂是不喜欢他跟任何人说话。任何人,包括病人,包括邻居,包括皇子。

以后还长着呢。顾年年想。大个子你得习惯。

马车从内城驶回西区,穿过东区的时候,顾年年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顾昭。

他站在东区的一条巷口,正和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马车,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不是普通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丝带,脚蹬云头靴,从头到脚都透着“我是贵族”的气息。

顾昭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从容淡定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紧张的专注。

他在跟谁说话?说了什么?

马车很快驶过了那条巷口,顾年年只来得及看到那个紫衣人的一个侧影,瘦削的、像刀锋一样的侧影。

他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皇都的每一条线索,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变成救命稻草。也可能变成勒死他的绳索。他得把这些线索都收好,分门别类,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那天夜里,顾年年把那瓶未来得及送出的安神丸放在了石狮子后面,不是为了赤瞳,而是为了某天会遇到的需要它的人。他又想起三皇子说的那句话“顾年年,你知道内城有多少人想接近我吗?”大概和他不愿回想的月亮谷日子一样多。

人走到高处,才知道高处不胜寒。而他这辈子,大概只会在平地上看月亮。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