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深夜来客

从三皇子府回来的那天晚上,顾年年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虽然这两样东西他都不缺。失眠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狮明远说“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说这些话的人”,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说明这位三皇子身边确实没有一个能说真话的人。一个皇子身边没有说真话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不让别人说真话,要么是别人不敢跟他说真话。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位三皇子是一个极度孤独的人。一个极度孤独的、手握权力的、身体没什么毛病却怎么都不舒服的年轻人,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也是最容易被激怒的。

如果是假的,说明他在演戏。一个会演戏的皇子,比一个孤独的皇子危险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他在收集棋子,而顾年年可能是他看中的其中一颗。

顾年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银白色的大尾巴从被子下面露出来,无意识地在空中摆了摆。

别想了。想再多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现在的身份是太医院的候补医正,是西区的“光手医师”,是顾昭的同族,是三皇子的客人。这些身份每一个都是一层保护,每一层保护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变成枷锁。但在变成枷锁之前,他得用它们走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能够到月神之心。

手腕上的黑线动了一下。

不是热,是一种更轻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摸了一下的触感。

顾年年愣了一下。

殷寂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回应过他。黑线的温度变化是他熟悉的,热是同意,冷是不同意,烫是生气,温是在听。但这种像指尖划过皮肤一样的触感,是第一次。

大个子在安慰他。

一个死了千年的鬼,隔着百丈厚土、千里长路,在安慰一个失眠的、想太多的、在皇都的小院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狐狸。

顾年年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把手腕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院正的亲笔信送到了顾年年手中。信写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今日巳时,清心堂。有要事相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那个字迹瘦硬、峻峭、每一笔都像是刀刻出来的,顾年年认得。

院正的字。

“魏九,今天上午的病人能往后推吗?”顾年年一边穿外衫一边问。外衫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他只有这一件见客的衣服。“有两个复诊的可以推到下午,有一个初诊的说是从东区赶来的,不好让人家等。”

魏九已经帮他烧好了热水,正在灶台边煎药。闻言头也没抬。“复诊的推到下午,初诊的让他等。”

“等多久?”

“等到你回来。”

顾年年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勉强可以接受。他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是王奶奶送的,用了好几十年,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镜中的人影影绰绰看不清细节,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了。

顾年年叹了口气,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到了清心堂,顾年年发现院正不是一个人。清心堂的院子里除了鹿族老人之外,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他认识是孙主事,站在院正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另一个人他不认识,那是一个中年女人,金狮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黑色皮带,皮带上挂着大大小小七八个皮囊。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金簪固定,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长刀。

她的脸在顾年年的目光中纹丝不动,既没有贵族常见的高傲,也没有对“一个穿着洗白棉袍的少年医师”的不屑。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不摇不晃。

“来了?”院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那副永远差一局的棋。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这位是内城侍卫营的副统领,殷夫人。”

顾年年刚坐下去,差点弹起来。

殷夫人。

在大个子面前待久了,他对这个字格外敏感。白狼族姓殷,金狮族不姓殷。这个女人姓殷,要么是嫁给了姓殷的人,要么是她自己就姓殷。后者的可能性极小,因为“殷”这个姓在白狼族覆灭之后,已经被金狮族明令禁止使用了。敢姓“殷”的人,要么是不要命了,要么是有不要命的底气。

殷夫人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目光在顾年年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不愿意让人看出她在确认。

“殷夫人是来请你帮忙的。”院正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侍卫营最近在皇城外执行任务时遇到了点麻烦。具体什么麻烦,让殷夫人自己跟你说。”

殷夫人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石桌上展开。羊皮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和路线。顾年年凑过去看了看,认出了皇城的轮廓,以及皇城以北的一片森林,那片森林在太医院藏书楼的地图上见过,叫“黑松林”,是皇城以北最大的野生魔兽栖息地。

“十天前,侍卫营一个五人小队在黑松林外围巡逻时失联了。”殷夫人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三天后我们找到了其中三具尸体。死状很惨,不是普通魔兽能造成的伤口。另外两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年年抬起头。“您想让我帮什么忙?”

“那三具尸体被运回来之后,太医院的人看了,说伤口上有毒素残留,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院正大人说,如果这世上有人能识别这种毒素,只有你。”

顾年年看着她,又看了看院正。

院正在下棋,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殷夫人,侍卫营的事,按理说不该找太医院的人。”院正的声音不急不慢,“但这件事不一样。那三个人的伤口上残留的毒素,我在太医院待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如果侍卫营接下来还要去黑松林执行任务,不解开这个毒,还会死更多的人。”

他落下一子,抬起头看着顾年年。

“所以我想到你了。”

顾年年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想帮忙,他从来不会拒绝需要帮助的人。但这件事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站在一片平静的湖面前,明知道水下有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

“殷夫人,我能看看那三具尸体吗?”顾年年问。

殷夫人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顾年年想了想,老实说:“怕是怕的。但怕也要看。”

殷夫人面无表情地盯了他足足五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她表达“笑”的方式。

“跟我来。”

太医院的停尸房在院区的最北边,独立于所有建筑之外,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灰墙灰瓦,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三道锁,钥匙分别由院正、孙主事和另一位顾年年不认识的医官保管。

殷夫人拿着一把钥匙,孙主事拿着一把钥匙,第三把钥匙的持有者今天不在,孙主事说他“正好出差了”。顾年年站在铁门前,看着孙主事和殷夫人各开了一把锁,然后孙主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腐臭中夹杂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像是硫磺,又像是烧焦的橡胶。

顾年年的狐耳瞬间贴紧了脑袋。不是害怕,是被这股味道熏的。他的嗅觉比常人灵敏得多,这股味道对他来说无异于一颗气味炸弹在鼻子前面爆炸。

他忍着恶心,跟着殷夫人走了进去。

停尸房里很冷。不是西区冬天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湿冷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冷。四面的墙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地面上有几个水洼,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三张石床并排摆在房间中央,每张石床上都躺着一个人——不,躺着三具尸体,用白布盖着。

殷夫人走到中间那张石床前,掀开了白布。

顾年年看到了那张脸。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金狮族,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的脸保存得还算完好,但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喉咙一直延伸到锁骨,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样。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不是淤血的那种青紫,而是一种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污染了的颜色。

殷夫人又掀开了另外两张白布。另外两具尸体的死状大同小异,都在致命伤处有那种焦黑色的痕迹,周围皮肤呈青紫色。有一具尸体的手整个发黑了,像是被泡在墨水里一样。

“所有伤口都有这种黑色痕迹?”顾年年问。他已经蹲了下来,凑近了第一具尸体脖子上的伤口。

“是。致命伤的位置不同,但都有。”殷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太医院的人提取了伤口组织做检验,发现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毒素。这种毒素不像是从魔兽身上来的,更像是…”

“像是什么?”

殷夫人没有说下去。顾年年抬起头,看到她正看着院正。院正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身影在逆光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什么?”顾年年又问了一遍。

院正说话了。“像是人为的。”

顾年年心头一跳。他把目光重新落在那道伤口上,焦黑色的边缘,青紫色的皮肤,烧焦的橡胶味。他在废墟的时候见过不少魔兽的伤口,从低级魔兽到高级魔兽,从爪伤到咬伤到毒伤,没有一种魔兽的毒素会在伤口上留下这种焦黑色的痕迹。

“如果是人为的,”顾年年说,“那他们的真实死因就不是魔兽袭击。”

“对。”院正的声音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他们是被人杀了,然后伪装成魔兽袭击。”

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冰霜在墙壁上凝结的声音。顾年年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他的手没有抖,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在做正事的时候,他的身体会自动进入废墟训练时的那种状态。殷寂教过他,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稳住手。手稳了,心才能稳。

“我需要提取一些样本回去研究。”顾年年对殷夫人说,“如果有结果了,怎么联系您?”

“我会派人来取。”殷夫人从皮囊里掏出一个小木牌递给他,“拿着这个,侍卫营的人看到这个牌子会帮你。”

顾年年接过木牌。木牌很轻,正面刻着一个“殷”字,反面刻着一头正在咆哮的狼,不是金狮族的族徽。白狼族的族徽。一头昂首向天的九尾金狼。

顾年年握着那块木牌,手指微微收紧。

“殷夫人,”他抬起头,“您和千年前的白狼族…”

“没关系。”殷夫人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姓殷的人很多,不都是那一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年年的鼻子告诉她,她在说谎。不是恶意的谎,是一种为了保护什么东西而不得不说的谎。她身上的气味在说出“没关系”三个字的一瞬间,变得尖锐而紧绷,像是被拉满的弓弦。

顾年年没有追问,把那块木牌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他从停尸房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石桌上的油灯从傍晚一直亮到了深夜。灯芯剪了又剪,灯油添了又添,顾年年像一只钻进书堆里的书虫,把自己埋在一堆药材和瓶瓶罐罐之间,不时提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桌上摊着从伤口上提取的组织样本,几小块发黑的皮肉,泡在盐水里,发出那股熟悉的刺鼻气味。旁边摆着从太医院借来的各种试剂和测试工具,瓶瓶罐罐排了一长溜。

白天的测试结果出来了,不是魔兽毒素。用太医院现有的所有试剂都检测不到任何已知毒素的成分。这不是天然形成的东西,是人造的。但这个结论不能直接告诉殷夫人,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他得先弄明白这种毒素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做的、以及,谁做的。

魏九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顾年年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左手边放着那块从停尸房带回来的样本,右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他的狐耳完全失去了活力,软塌塌地垂在脑袋两侧,尾巴也耷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你还没吃?”魏九把晚饭放在桌上。

“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中午吃过了。”

“你中午吃了一个冷红薯。”

“那不是吃了嘛。”顾年年头都没抬。

魏九看了他一眼,把晚饭放在桌上,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顾年年手边。

“吃了再看。你饿晕了,谁研究毒?”

顾年年终于抬起头,看了魏九一眼。魏九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面是热乎的,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金黄色的蛋黄卧在面条中间,像一只小小的、温暖的眼睛。

顾年年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了一半,他停下来,看着那半碗面发呆。

“魏九,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杀侍卫营的人?”

魏九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仇杀。灭口。栽赃。示威。可能是其中一种,也可能都不是。”

“那为什么要把现场伪装成魔兽袭击?”

“为了让人以为他们死于意外,不想让人知道是有人故意杀的。”

“那为什么还要在伤口上留下这种毒?”顾年年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样本瓶,“这种毒一看就不是魔兽能做到的东西。如果有人想伪装成魔兽袭击,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魏九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因为那个人不想伪装成魔兽袭击。”

顾年年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那个人可能想让侍卫营的人看到这种毒。”魏九说,“这是他的一种宣告,他在告诉侍卫营,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来多少人,我杀多少人。”

顾年年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了。如果魏九的推测是对的,那侍卫营遇到的根本不是魔兽袭击,而是一种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对方知道侍卫营要去黑松林,知道侍卫营会经过哪些地方,提前布下了陷阱在等他们。他在伤口上留下那种人造毒素,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为了留下签名——是我干的,你们拿我没办法。

“我得再去一趟太医院。”顾年年放下筷子,站起来。

魏九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趁着孙主事还在。”

魏九知道拦不住他,叹了口气,去拿灯笼了。

孙主事果然还在。

太医院的值房亮着灯,孙主事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看到顾年年推门进来,眉毛挑了一下。“这么晚了,什么事?”

顾年年把那块从伤口上提取的样本瓶放在桌上。“孙主事,这种毒素的检测结果,您告诉殷夫人了吗?”

“还没有。结果今天下午才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因为这不是魔兽毒素。”顾年年一字一顿,“这是人造的。有人在黑松林里设伏,专门杀侍卫营的人。我们必须马上告诉殷夫人,让她停止下一次巡逻。”

孙主事放下笔,看着他。值房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顾年年,”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侍卫营奉命进入黑松林执行任务,是兽皇陛下的旨意。你让我去跟殷夫人说‘有人在黑松林设伏,不要去了’你觉得殷夫人会听吗?就算她听了,她敢违抗兽皇的命令吗?”

顾年年看着孙主事,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孙主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你是一个好医师,你有月华之愈,你能救很多人。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不是你能想象的。把检测结果交给我,我来处理。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顾年年沉默了。他看着孙主事那张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的脸,想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孙主事,那两个人还活着。失联的那两个侍卫营的人,可能还活着。埋在某个地方,或者被关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救他们。如果您把这件事压下去,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孙主事没有说话。

顾年年从怀里掏出殷夫人给的那块木牌,放在桌上。“这块牌子是殷夫人给我的。她说侍卫营的人看到这个牌子会帮我。我现在不求他们帮我,我只求您别压这件事。”

孙主事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带着一种顾年年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

“检测结果我会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殷夫人手上。”孙主事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但我不能保证她会按你说的做。”

“能送到就行。”顾年年点了点头,“谢谢孙主事。”

他转身走出值房,走进夜色中。魏九举着灯笼在外面等他,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走了几步,顾年年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太医院的值房。透过窗户纸,他可以看到孙主事的剪影还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孙主事知道些什么。关于黑松林,关于那场“魔兽袭击”,关于那些死了的人和失踪的人,他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他不敢说,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顾年年能理解孙主事的谨慎,一个在太医院熬了几十年的文官,有家有口、有牵有挂,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去赌。但他理解,不代表接受。

顾年年转过身,继续走。

手腕上的黑线微微热了一下。大个子的意思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给大人。可他才十四岁半,不算大人,但也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在月亮谷学会了忍受,在废墟学会了生存,在皇都学会了周旋。现在他要学的,是在黑暗中寻找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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