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劣等血脉

顾年年六岁那年,第一次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那天月亮谷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幼兽试”,所有六岁的白狐族幼崽都要参加,在祭月台上展示自己的血脉天赋。这是白狐族每个孩子人生中的第一道分水岭——血脉等级决定了你未来在族中的地位,决定了你能上什么样的学堂,决定了你能嫁给什么样的人,或者,能不能娶到好的伴侣。

一大早,洛秋水就给顾年年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衣服。说是最好,也不过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小褂,袖口的毛边已经磨得起了球。洛秋水仔仔细细地用梳子沾了水,把顾年年脑袋上一对银白色的小狐耳梳理得整整齐齐,又把他的尾巴上的浮毛一根一根捋顺。

“年年,一会儿上了祭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洛秋水捧着儿子的脸,认真地说,“血脉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全部,你记住娘的话。”

顾年年乖巧地点头。他今年六岁,个子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半个头,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金银异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他的狐耳比别的孩子小一圈,立起来的时候微微向外撇,像是两片嫩叶。尾巴倒是蓬松得过分,几乎跟他整个人一样大,抱在怀里像一团银白色的云朵。

“娘,我今天能拿到什么等级呀?”顾年年仰着脸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洛秋水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自己儿子的血脉大概率不会太高——她自己就是族中最低等的D级血脉,顾年年父亲虽然生前是A级战将,但两个不同等级的后代,血脉往往会向下兼容而不是向上突破。

这是兽神大陆的铁律。

母子俩到达祭月台的时候,台下已经挤满了人。

白狐族虽然不算大族,但也有三百余口。今天是六年一度的盛事,几乎全族都来了。祭月台被布置一新,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那是族中代代相传的血脉测试石,据说是月神赐下的圣物,只要将手掌按在上面,石碑就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对应不同的血脉等级。

赤色为D级,橙色为C级,黄色为B级,绿色为A级,青色为S级,蓝色为S+级,紫色……紫色只存在于传说中,千年来从未出现过。(作者私设如有相同纯属偶然)

“快看快看,那是族长家的顾昭少爷!”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从人群后方走来,步伐稳健,下巴微扬,一对银白色的狐耳竖得笔直,尾巴高高翘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顾昭,族长顾渊的独子,白狐族公认的天才少年。他十岁时就已经被预判为B级以上,是族中近百年来最有希望冲击A级的天才。

顾昭经过顾年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矮一大截的小不点,目光在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撇。

“哟,灾厄星也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到。

几个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哄笑起来。

顾年年低下头,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他不完全懂“灾厄星”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因为每次有人这么叫他,母亲的眼眶就会红。

洛秋水没有反驳。她只是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指节泛白。

测试开始了。

按照族中年龄排序,顾年年排在中后段。他站在台下,看着一个个同龄人走上祭台,把手按在黑色石碑上,石碑亮起或橙或黄的光芒。

大多数孩子都是D级或C级,偶尔出现一个B级,台下就会响起一片喝彩声。

“下一位——顾昭!”

全场安静了。

顾昭走上祭台的时候,不紧不慢,甚至还回头朝台下挥了挥手,那姿态已经不像是参加测试的孩子,倒像是接受万民朝拜的少主。

他将手掌按在石碑上。

三秒后,石碑爆发出耀眼的绿色光芒。

绿色——A级!

祭月台下的白狐族人沸腾了。族长顾渊站在台上,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笑容。几位长老纷纷点头,大长老顾明远甚至当场宣布:“顾昭,天赋异禀,即日起进入长老院修行,由我亲自教导。”

顾昭在欢呼声中走下祭台,经过顾年年身边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像看路边的一粒灰尘。

“下一个——顾年年。”

洛秋水的手猛地收紧了,指甲几乎掐进顾年年的手腕里。她蹲下身,最后一次整理儿子的衣领,声音有些发颤:“年年,去吧。不管结果怎样,娘都在这里。”

顾年年点点头,松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走上祭台。

他不知道台下那些人在窃窃私语什么,但他能听到一些字眼飘进耳朵——异瞳、灾厄、不祥、就是那个孩子。

他尽量不去听。

祭台很宽,顾年年走到石碑前,发现这个石碑比他还要高。他踮起脚尖,将两只手一起按了上去。

石碑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颜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黑色的石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对顾年年的触碰毫无回应。

祭月台下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石碑没反应?”

“难道是血脉等级低到连D级都算不上?”

“我就说了,异瞳的孩子肯定不正常!”

“这也太废物了吧,连D级都不是,那不就是‘废兽’吗?”

“白狐族几百年来还没出过废兽,这可真是……”

顾年年把手按在石碑上,按了又按,甚至换了几个姿势,可石碑始终像死了一样沉寂。他的眼眶开始发红,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但他咬着嘴唇,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母亲说过,不要害怕。

可是他不是害怕,他只是……很难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石碑不理他。他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很厉害,但也不至于……一点光芒都没有吧?

“可以了,下来吧。”族长顾渊的声音从台上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年年松开手,低着头走下了祭台。他不敢看台下那些人的眼神,也不敢看母亲的方向。他怕看到母亲哭,也怕看到母亲失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站在台下的洛秋水,并没有哭。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祭台上那块黑色的石碑,眼神中闪过一瞬即逝的疑惑——那块石碑,在顾年年手掌离开的那一刹那,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紫色光芒一闪而过?

不,不可能的。

紫色的光芒代表着传说中从未出现过的超S级血脉。

一定是她看错了。

一定是阳光晃了眼。

“年年!”顾年年走到母亲身边时,洛秋水已经收起了所有的情绪,笑着蹲下来抱住他,“走吧,娘带你回去,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顾年年埋在母亲怀里,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

“娘……石碑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洛秋水没有回答,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不远处,祭月台上,大长老顾明远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块石碑,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小身影。

他活了两百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血脉测试石碑完全没有反应的情况。

古籍中倒是有过记载——当血脉等级远远超出测试范围时,石碑也会无法显示。

但那只是理论上存在的可能。

现实中,不可能存在。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大长老摇了摇头,转身去处理后续的事务,将那一丝不安按回心底。

月亮谷的夕阳很美,金色的余晖洒在山谷里,将狐火灯笼提前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顾年年牵着母亲的手往回走,路上遇到了几个同龄的孩子。他们原本在一起玩泥巴的时候还会叫上年年,但从今天开始,他们的态度变了。

“别跟他玩,我爷爷说他是灾厄星。”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把另一个孩子拉走了。

“他连D级都不是,是废兽!废兽就是最没用的!”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朝顾年年吐了吐舌头。

“废兽废兽废兽——”几个孩子围着顾年年又蹦又跳。

顾年年站在原地,小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嫩肉里。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哭,因为哭了就会被欺负得更厉害。

洛秋水想要上前驱赶那些孩子,却被顾年年拉住了衣角。

“娘,算了。”

洛秋水愣住了。

六岁的顾年年仰起脸,朝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们说的对,我最没用。但是娘,没关系的,我以后会努力变厉害的。”

洛秋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年年,你不没用,你一点也不没用。你是娘这辈子最好最好的宝贝。”

那天晚上,顾年年回家后把母亲那条祖传的银狐吊坠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娘,你说我爹很厉害,是真的吗?”

“真的。”洛秋水坐在床边,一边缝补顾年年衣服上的破洞,一边说,“你爹是族中最厉害的战士,他一个人可以打十个。”

“那我爹的等级是……”

“A级。”洛秋水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但随即又柔和下来,“但是年年,等级不代表一切。你爹虽然是A级,但他最让人敬佩的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的心。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好,不管是A级还是D级,他都一视同仁。”

顾年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银狐吊坠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银狐吊坠,在他掌心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内部刻着的古老符文,曾短暂地亮了一下。

那是白狼族皇脉的族徽。

那是千年前最后一个皇者的标记。

那道光太微弱,微弱到连顾年年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它确实亮了。

在所有人都放弃了这个孩子的时候,在他被整个族群定义为“废兽”的这一天,属于他真正的血脉,在他胸腔中,在吊坠深处,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蓄势待发的嗡鸣。

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契机,等待一个人。

那个人还没出现。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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