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亲的秘密

血脉测试之后的日子,对顾年年来说,像是从一个灰暗的世界掉进了另一个更灰暗的世界。

以前,月亮谷的孩子们只是不跟他玩。现在,他们不但不跟他玩,还会主动来找他“玩”——那种“玩”包括了揪他的狐耳、踩他的尾巴、把他的银狐吊坠扯下来丢进水沟里,然后在他哭着去捡的时候哈哈大笑。

“废兽!”“灾厄星!”“滚出月亮谷!”

这些声音像是长在了顾年年的耳朵里,白天有人当着他的面喊,晚上在他梦里反复回响。

顾年年学会了绕着人群走。

上学堂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人愿意跟他同桌,他的左右两边永远是空的。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端着碗坐在学堂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其他孩子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他也会难过。

但他不哭。

从六岁那年的测试之后,他就很少在人前哭了。因为他发现,哭只会让欺负他的人更开心。他咬着牙把小兽一样的倔强刻进了骨子里,就像母亲说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

可他还是会害怕。

害怕一个人。

害怕没有人要。

害怕那条冰冷的族规——异瞳者,当逐出族群。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月亮谷待多久,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族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丢到那个传说中的“无主之地”。

那是一个他只在大人窃窃私语中听过的地方——三不管地带,流放者的归宿,去了就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他不想去。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大概迟早会去。

时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

快的是月亮谷的四季轮转,秋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眨眼顾年年已经十一岁了。慢的是他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被打压、被孤立、被嘲讽中度过,度日如年。

这五年里,唯一让他在黑暗中感到一丝温暖的,是母亲。

洛秋水还是那个低等血脉的妾室,住在偏院里,每天做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口粮。但她总是在日落之前赶回家,给顾年年做一顿热乎乎的晚饭,哪怕有时候只是一碗红薯稀饭,配一碟腌萝卜。

“娘,今天学堂里先生讲白狼族的故事了。”十岁的顾年年趴在桌上,一边吸溜稀饭一边说,银白色的狐耳因为兴奋微微抖动着。

“哦?讲了什么?”洛秋水坐在对面,手里缝着顾年年又破了一个洞的裤子。

“先生说明朝更替的时候,白狼族是兽神大陆最强大的族群,他们的战皇殷寂号称万兽之王,连金狮族都要俯首称臣。”顾年年说着说着眼睛就亮了,“后来白狼族没了,但是他们的故事还传下来了。先生还说,白狐族和白狼族可能有血缘关系呢。”

洛秋水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娘,你说我们真的是白狼族的后代吗?”

“别瞎想了。”洛秋水把针穿过去,语气淡淡的,“吃饭。”

顾年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没有注意到母亲攥着针线的手微微发抖。

但从那以后,顾年年对白狼族的故事着了迷。他把学堂里能找到的所有关于白狼族的书籍都翻了个遍——虽然大部分书他都只能囫囵吞枣地看懂一半,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晚上在被窝里偷偷看。

殷寂。

这个名字他记在了心里。

千年前的最强战皇,S+级血脉,白狼族的最后一位皇者。

在一场大战中陨落,尸体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变成了厉鬼,还有人说他其实还活着,只是被封印在了某个地方。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很厉害吧。”顾年年抱着手抄本,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句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高大的银发男人站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像两团幽幽的鬼火,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顾年年不觉得害怕。

他甚至觉得那双眼睛……有点好看。

十一岁那年的深秋,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傍晚,顾年年像往常一样抄小道回家,路过月亮谷后山那片废弃的祠堂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他本不该停留的。族中长辈说过,后山祠堂是禁地,小孩子不许靠近。

但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母亲的声音。

顾年年蹑手蹑脚地靠近祠堂的破窗户,透过木板的缝隙往里看。

祠堂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洛秋水跪在地上,对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从头到脚裹在一件黑色斗篷里,连脸都看不清,只能从轮廓判断出是一个成年男性兽人,身形极为魁梧,比月亮谷里最高的男人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大人,求您再宽限一些时日。”洛秋水的声音带着哭腔,“年年还小,他一个人活不下去的……”

“秋水,你已经拖了十一年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当年我们说好的,你生下这个孩子,我保你不死。现在这孩子已经十一岁了,该履行约定了。”

“我……”洛秋水浑身发抖,“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男人的语气没有波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当年你男人顾渊海战死沙场,他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条件就是这个孩子归我。你现在想反悔?”

顾年年透过窗户缝看着这一切,心脏砰砰砰地跳。

他不理解大人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几件事——母亲在哭,那个男人在要什么东西,“这个孩子”说的好像是他自己。

“大人,再给一年,就一年。”洛秋水磕了一个头,“等年年再大一点,我就把他送到您那里去。”

男人沉默了。

洛秋水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良久,男人叹了口气:“秋水,我不是来抢孩子的。我自己也没有多少时日了,只是想在死之前看一眼那个东西还在不在。你父亲当年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一辈子都没完成,到了地底下都没脸见他。”

“大人……”

“算了。”男人摆了摆手,“我再给你一年。明年的血月之夜,我来接人。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必须把孩子带上,往后山走十里,到了那座废墟那里,等我。”

“大人,废墟那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

男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着祠堂深处走去,黑色斗篷的下摆在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那一瞬间,顾年年看到了斗篷帽檐下的一角——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皮肤像是枯树皮一样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和梦里那个银发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谁在外面?”

顾年年心脏一缩,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那个红眼睛的男人有没有追出来,他只知道自己跑得比兔子还快,穿过灌木丛,翻过小土坡,一路摔了好几个跟头,磕破了膝盖也不觉得疼。

他跑到家的时候,洛秋水还没有回来。

顾年年把自己缩在被窝里,抱着那条银狐吊坠,浑身发抖。

那个红眼睛的男人是谁?

母亲为什么要跪他?

“这个孩子归我”是什么意思?

废墟又是什么地方?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眼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洛秋水回来了。顾年年听到母亲在院子里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年年?睡着了吗?”

顾年年闭着眼睛,装睡。

洛秋水在床边坐了许久。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顾年年的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狐耳根。

“年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听到了?”

顾年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怕。”洛秋水说,“有娘在,谁也带不走你。”

“就算那个人……是我爹。”

顾年年猛地睁开眼睛。

洛秋水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摇曳的烛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你爹没有死。”她说,“顾渊海只是他的化名。他是……”

她顿了很久。

“他是这世上最危险的男人。也是这世上最可怜的男人。”

“娘……”

“睡吧。”洛秋水吹灭了蜡烛,“等你长大了,你就都明白了。”

黑暗中,顾年年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他攥着银狐吊坠,感受着金属上残留的母亲掌心的温度。

银狐吊坠内部,那枚古老的符文,又一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它亮得更久了一些。

而且,在符文亮起的瞬间,月亮谷后山那座废弃的祠堂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共鸣。

那是一滴被封存了千年的狼王之血。

它在黑暗中被银狐吊坠的光芒唤醒,缓缓流动,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

它在等待。

等待那个血脉的主人,走到它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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