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家的那天

一年之期,比顾年年想象中来得快得多。

那一年的时光像是在指缝间流淌的水,抓不住,留不下。白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去学堂,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听着先生讲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历史,看着窗外月亮谷的秋海棠从盛开到凋零,再到第二年春天重新吐出新芽。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洛秋水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他面前哭。她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每天照常做活、照常做饭、照常给顾年年缝补衣服,嘴角甚至时常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但她会在夜里,以为顾年年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夜。

顾年年没有戳穿母亲。

他知道母亲在为那一年的期限做打算。他也知道母亲在做一个很难很难的决定。但他不知道那个决定是什么,也不敢问。

他只能更加努力地讨好母亲,更乖巧、更听话、更不惹麻烦。学堂里被人欺负了也不说,回来自己偷偷把破了的衣服缝好;吃的东西不够就多喝水,把省下来的口粮留给母亲。

他想让母亲知道,他可以很乖,他可以很省心,他可以是好养活的。

这样母亲就不会把他“送走”。

可是那一年的倒数,还是在一天天地逼近。

血月之夜到来的前三天,月亮谷发生了一件大事。

兽皇使者来了。

这件事跟顾年年没有任何关系,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山谷——金狮族兽皇狮月啸要在全大陆范围内选拔“御前侍从”,每个族群必须推举三名十八岁以下、B级以上的年轻兽人前往皇都参加选拔。若能入选,不仅本人飞黄腾达,整个族群也将获得皇都的庇护与赏赐。

月亮谷沸腾了。

白狐族虽然不算弱族,但近年来血脉一代不如一代,族长顾渊最头疼的就是族群的未来。这次兽皇使者来得恰到好处,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让顾昭去!”三长老顾明河第一个站出来,“昭儿的血脉已经突破到A级了,整个白狐族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昭儿当然要去,”四长老附和道,“但还得再选两个。我们族中十八岁以下B级以上的孩子,除了昭儿还有谁?”

长老们翻遍了族谱,最后愁眉苦脸地发现——只有两个。

十八岁以下B级以上,整个白狐族只有三个孩子达标,其中一个还是去年刚突破到B级的,实战经验几乎为零。

“不够也得够。”族长顾渊一锤定音,“选三个人,下个月随使者前往皇都。”

顾年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后山的溪水边洗衣服。几个同族的少年从他身边经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选拔的事。

“顾昭哥这次肯定能在皇都大放异彩,说不定以后能当上兽皇的近臣呢!”

“那也是人家顾昭哥有本事,血脉高就是不一样,不像某些人,连D级都混不上。”

说话的人故意把“某些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斜斜地瞟向溪边的顾年年。

顾年年没有抬头,手里的衣服搓得更用力了。

那些人见他不搭理,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走了。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顾年年才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这些年早就学会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除了让欺负你的人更得意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把洗好的衣服拧干装进木盆里,端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顾昭。

十二年过去了,顾昭已经从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英气逼人的青年。他继承了他父亲顾渊的所有优点——高大、英俊、气场强大,银白色的狐尾又长又蓬松,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的血脉已经达到了A级中阶,是整个白狐族百年来最强的天才,被全族人寄予厚望。

顾昭看到顾年年,脚步没有停,只是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血月之夜,别到处乱跑。不祥之人招不祥之物,那天的月亮可不喜欢你这种人。”

说完就走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顾年年抱着木盆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碎发,露出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

他垂下眼帘,小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我也不喜欢月亮。”

血月之夜到了。

那天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月亮就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那是一轮巨大的、暗红色的圆月,看起来像是被谁泼了一层血液,散发着不祥的、昏惑的光芒。

白狐族人在这一天通常会早早关门闭户,在家里摆放祭品,祈求月神保佑。这是从三百年前那场灾难之后就传下来的规矩——血月之夜,阴气最重,鬼门关开,孤魂野鬼会在这天夜里游荡人间,尤其容易找上血脉低微、命格轻贱之人。

顾年年从白天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洛秋水今天没有出门做活。她在家里的灶台上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兔肉、清蒸灵鱼、蜜汁山药、桂花糕,甚至还有一小壶梅花酒。

这些食物对于月光谷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珍馐,但对于顾年年来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娘,今天是什么日子?”顾年年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问。

洛秋水笑着给他夹菜:“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跟年年好好吃一顿饭。”

顾年年低头扒饭,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怎么会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去年的这一天,他在那个祠堂外面,听到了母亲和那个红眼睛男人的对话。

“明年的血月之夜,我来接人。”

一年之期,到了。

这顿饭吃得又慢又安静。

洛秋水给顾年年倒了一小杯梅花酒,顾年年没喝过酒,抿了一小口就被辣得直咳嗽,洛秋水笑着拍他的背,眼角却悄悄渗出了泪花。

饭后,洛秋水给顾年年烧了一大锅热水,让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崭新的衣裳——靛蓝色的棉布褂子,针脚细密,做工精细,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很长时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娘,这衣服……”

“娘攒了好久才攒够布。”洛秋水帮他把衣服穿上,退后一步打量着他,“嗯,我们年年长大了,穿上新衣服就是不一样。”

顾年年抬起头,看到母亲眼里的泪光。

“娘,你是不是要送我走?”

这句话终于出了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秋水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冬日河面上的薄冰被踩了一脚。

她蹲下来,和顾年年平视,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年年,你听娘说。”

“娘不是不要你。”

“娘是要带你去找一样东西。一样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找到了那东西,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真的吗?”顾年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又大又烫,“娘,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个东西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真的。”洛秋水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和儿子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当然是最厉害的。”

“那我找到了那个东西,是不是就可以保护娘了?”

洛秋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中带泪。

“对,年年以后保护娘。”

“那我们快去找!”顾年年一抹眼泪,“找到了我就回来保护娘,谁也不敢欺负我们了!”

洛秋水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牵起顾年年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暗红色的光芒笼罩着整座月亮谷。

洛秋水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顾年年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沿着后山那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往上爬。

夜风很凉,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更添了几分阴森。

顾年年紧紧抓着母亲的手,银白色的狐耳因为紧张而向后贴着脑袋,蓬松的大尾巴也夹得紧紧的。

但他没有说害怕。

他说过要保护娘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暗红色的月光将山林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猩红。

前方出现了一片断壁残垣。

那是一处废弃不知道多少年的建筑遗迹,只剩下的石柱和地基还依稀可辨。从规模来看,这片废墟曾经应该非常宏伟,至少不比月亮谷的祭月台小。

杂草从石缝中疯长出来,藤蔓爬满了残垣,夜风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洛秋水停下来了。

“到了。”她轻声说。

顾年年环顾四周,有些茫然。“就是这里吗?娘,那个东西在这片废墟里?”

洛秋水没有回答。

她松开顾年年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条银狐吊坠。

那条吊坠原本是顾年年的贴身之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母亲拿走了。此刻银狐吊坠在血月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和往常银白色的光泽完全不同。

“年年,你娘把你带来了。”

那个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

顾年年猛地转身。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黑色斗篷,高大的身形,血红色的眼睛。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今天没有斗篷帽檐的遮挡,顾年年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皮肤像是枯树皮一样皱巴巴的,布满了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疤痕。他的左眼已经瞎了,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眼窝,右眼则是血红色的——和顾年年梦中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但最让顾年年震惊的不是他的老,而是他的体魄。

这个男人苍老到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去,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那种压迫感,顾年年只在族长顾渊身上感受过——不,比那还要强十倍。

“大人。”洛秋水跪了下去,“我把年年带来了。”

顾年年呆住了。

“娘?”

“年年,跪下。”洛秋水拉着他的手,让他也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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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年年膝盖着地,看着面前那个红眼睛的老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人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顾年年。

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像一把刀子,将顾年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剖析了一遍。顾年年觉得自己在那道目光下无处遁形,连心跳都好像被人看清了。

“和他真像。”老人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尤其是这双眼睛。”

“大人,您是说……”洛秋水抬起头。

“阴阳瞳。”老人吐出这三个字,语气笃定,“千年未见的东西,原来真的还存在。”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顾年年眉心点了点。

顾年年只觉得一股凉意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胸前那条银狐吊坠所在的位置。

吊坠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一闪即逝的光芒,而是真正的、灼目的金光。

金光从吊坠中涌出,像是被封存了千年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在废墟上空炸开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月亮谷方向传来惊叫声。

“那是什么光?”

“后山!后山有异象!”

“快去看看!”

老人不慌不忙地收回手指,目光落在废墟中央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地洞上。

“孩子,你不是问那里有什么吗?”他说,“那里的东西,从今天起,归你了。”

顾年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洞口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兽嘴,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那股气息,他在梦里闻到过。

是那双血红色眼睛的主人——银发男人的气息。

“去吧。”老人说,“他在等你。”

“他?他是谁?”顾年年问。

老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应该已经梦到过他很多次了。”

“他是……”

“殷寂。白狼族的最后一任战皇。这片大陆千年来最强的存在。”

“也是你真正的、血脉相连的祖先。”

顾年年的大脑一片空白。

殷寂。

他梦里那个银发男人。

他手抄本上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名字。

白狼族的战皇。

死了一千年的人。

在等他?

“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顾年年的声音发颤。

“死了。”老人说,“但也活着。”

“什么意思?”

“下去看看,你就知道了。”老人退后一步,对洛秋水点了点头,“让他去吧。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事。”

洛秋水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看着顾年年,嘴唇哆嗦了很久,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去吧。”

“娘——”

“去吧,年年。”洛秋水笑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你不是说要保护娘吗?把那东西找到,变强了,再来接娘。”

顾年年咬着嘴唇,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老人,最后看了看那个漆黑的地洞。

那股冰冷的气息从地洞里涌出来,裹挟着他,像是在召唤他,又像是在催促他。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頭。

“我去。”

他迈出了一步。

地洞里的寒气更重了,他的狐耳和尾巴上的绒毛都被吹得向后飞扬。

他又迈了一步。

地洞口就在面前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母亲一眼。

洛秋水朝他挥了挥手。

血月当空,暗红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将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顾年年转过身,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顾年年以为自己在做梦。

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呛得他直咳嗽。他试图睁开眼睛,但周围实在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脚下是坚硬而光滑的石面,像是被人为打磨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混合着尘土、腐朽的木头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阴冷的味道。

顾年年站稳了身体,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有……有人吗?”他的声音在回声中变得又轻又飘,像是被这座地下宫殿吞掉了大半。

没有回答。

但那股冰冷的气息更浓了。

顾年年打了个寒颤,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银白色的狐耳不安地转来转去,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声响。

他什么都听不到。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顺着那股气息的方向往前走,脚下时不时踢到一些东西——碎石、碎瓦片,还有圆滚滚的像是骨头的东西。

他不敢低头去看。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幽蓝色的、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悬浮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飘动。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形成了一条发光的长河,蜿蜒着向前延伸,像是在为顾年年指引方向。

“好漂亮……”顾年年忘记了害怕,伸出手去触碰那些光点。

光点像是活的一样,在他指尖轻轻一触就散开了,随即又在不远处重新聚拢。

他顺着光河往前走。

越走越深。

越走越冷。

最后,光河在一扇巨大的石门面前停了下来。

顾年年抬起头,张大了嘴巴。

那扇石门至少有五丈高、三丈宽,整扇门由一整块黑色的岩石雕成,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蓝色光点的照耀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沉睡了千年终于等到了来客。

门的上方,刻着一头巨大的狼。

那头狼昂首向天,九条尾巳展开如扇形,每一根毛发都雕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它的眼睛是两颗血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就像活的一样。

顾年年看着那双眼睛,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和梦里那双眼睛。

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了……”他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想要推门。

手指刚触碰到石门的瞬间——

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指尖窜上来,像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冻得他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但他没有缩手。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不存在,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上来的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千年的沉睡中微微翻了一个身。

声音说的是——

“你终于来了。”

顾年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他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声音。

低沉、冰冷,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石门缓缓开了。

无尽的黑暗中,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睁开了。

一千年。

整整一千年。

他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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