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陵中的鬼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是一头巨兽合拢了嘴巴。

顾年年站在黑暗之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他胆小,换了任何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丢进一个千年古墓,面对一双黑暗中睁开的血红色眼睛,都不可能比他更镇定。

他只是没有尖叫着逃跑而已。

而他没有逃跑的原因,说起来有些可笑。

他的腿软了,根本跑不动。

“过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低沉、冰冷,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顾年年咽了口唾沫。

他的银白色狐耳因为恐惧而紧紧贴着脑袋,蓬松的大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看起来像一只被吓坏了的白色毛球。

但他还是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可以看到周围的轮廓,这里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墓室,穹顶至少有四五丈高,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和符文,正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具……

顾年年不敢看了。

他又迈了一步。

“怕?”那个声音问。

“有、有一点。”顾年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怕还过来?”

“因为……”顾年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娘让我来的。我娘不会害我。”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不可闻的冷哼。

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顾年年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但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发现自己其实能看清一些东西了。不是因为光线变亮了,而是他的眼睛——那双被族人视为灾厄的阴阳瞳,在黑暗中竟然能视物了。金色的左眼捕捉温度的变化,银色的右眼穿透黑暗的遮蔽,两者叠加在一起,让黑暗在他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一幅由深浅不一的灰白色构成的画面。

他不知道这是阴阳瞳的能力,只是觉得“原来古墓里也没有那么黑嘛”。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终于看到了那座高台的全貌。

高台由整块黑色玉石砌成,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间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脉。高台上方悬浮着一团黑雾,黑雾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就在那团黑雾之中。

顾年年停下了脚步。

“再近些。”那个声音说。

顾年年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高台的边缘,仰起头看着那团黑雾。

黑雾缓缓散去了一些。

顾年年终于看清了黑雾中的“人”。

那是一个银发男人。

他半躺在高台上,一只手撑着下颔,姿态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自家卧榻上小憩。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铺散在黑色玉石上,如同一匹上好的月光锦缎。他的五官极为深邃冷峻——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般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棱角分明,像是被最厉害的工匠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看的男人。

但他不是活人。

顾年年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这件事,他自己就能看出来。

那个男人的皮肤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白到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身体半透明,边缘模糊,像是用水墨画在宣纸上的画像,被水洇开了一层。黑紫色的鬼气如同活物一般在他周身盘旋,时聚时散,偶尔凝成狼头的形状,朝他无声地咆哮。

他躺着的地方,周围的玉石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空气中的温度,在他周围骤降了十几度。

“你……”顾年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就是殷寂?”

银发男人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顾年年,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只误闯进他领地的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不耐烦,“看完了?看完就出去。”

顾年年愣住了。

这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想象过很多种见到殷寂的场景——也许这个千年前的战皇会威严庄重,也许他会悲伤沧桑,也许他会激动地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你终于来了”。

但没有一种想象包括“被嫌弃”。

“可、可是……”顾年年结结巴巴地说,“外面那个人说你在等我……你等了我一千年……”

“等的是能解开封印的人,”殷寂连眼皮都没抬,“不是你这种小崽子。”

顾年年:“……”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委屈。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从月亮谷走到后山,从后山跳进地洞,在地洞里走了那么久,手都冻僵了,腿都软了,结果这个人一开口就让他滚?

“我、我不是小崽子!”顾年年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反驳了一句。

殷寂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顾年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自己身上,像是有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那是S+级血脉对低等血脉的绝对压制,即便殷寂已经死了千年,即便他的力量被封印了九成九,但仅剩的那一丝余威,也不是一个D级都不到的小狐狸能承受的。

顾年年的狐耳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僵直,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跪。

不是因为他的意志有多坚强,而是因为他太害怕了,害怕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像一根被冻住的冰棍,抖得像筛糠一样,但愣是没倒下。

殷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一个小崽子,在他的威压下居然能站着?

虽然他已经很收敛了,只释放了一点点气息,但哪怕是这一点点,也不是一个连D级都没有的……等等。

殷寂的目光定住了。

他重新审视面前的这只小狐狸,那对耷拉着的银白色狐耳,那条蓬松得不像话的大尾巴,那又小又矮的身板,那双含着泪却不肯掉下来的金银异色眼睛。

阴阳瞳。

白狼族皇脉的标志。

还有他身上的气息,那是被稀释了千年、但源头依然清晰可辨的、白狼族血脉的气息。

“你是白狼族之后?”殷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懒洋洋的敷衍,而是带着一种认真。

顾年年点头,又摇头:“他们说我是白狐族的。但我娘说,白狐族以前是白狼族的分支,后来白狼族没了,他们就变成了白狐族。”

殷寂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些。这千年里,他虽然被困在这座王陵中无法离开,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他能感知到地面上发生的大事,白狼族的覆灭、幸存者的逃亡、血脉的退化与变异、白狐族的诞生。

他知道自己的族人还活着,以另外一种形式。

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一个族人来到他的面前。

一个小崽子。

一个D级都不到的、弱小的、软乎乎的小崽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殷寂问,“谁让你来的?”

“一个红眼睛的老人家,我娘叫他‘大人’。”顾年年说,“他说你来等他,还说这里有一个东西本来就属于我,让我来找。我娘说找到了那个东西,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了。”

“红眼睛的老人家……”殷寂想了想,血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左眼瞎了?”

“对!”

“右眼是红的?”

“对!”

“骨架很大,比你高两个头还多?”

“对!就是这样!”顾年年用力点头,“你认识他?”

殷寂没有回答。

他当然认识。

那个红眼睛的老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白狼族当年幸存下来的最后一批战士之一——狼卫统领,赤瞳。

赤瞳不是白狼族人,而是被白狼族收养的混血孤儿,对殷寂忠心耿耿,在灭族之战中拼死保护白狼族幼崽突围,自己身受重伤但活了下来。

一千年了,他居然还活着?

兽人的寿命虽然比人类长得多,但一般也就两三百年。能活一千年而不死的,要么是S级以上的顶级强者,要么就是用了什么禁术。

看来赤瞳选择了后者。

“他知道你在这里?”顾年年小心翼翼地问。

“赤瞳是当年护送皇族后裔突围的人,”殷寂淡淡地说,“他当然知道我在哪里。也是他把王陵的位置一代代传下去的,为的就是等白狼族后裔中出现能解开封印的人来见我。”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呢?”顾年年歪着脑袋问。

殷寂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条银狐吊坠上。

“那个吊坠,拿过来。”

顾年年低头看了看吊坠,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了下来,踮起脚尖递到高台边缘。

殷寂没有伸手,他似乎无法离开高台太远,只是微微俯身,让目光落在那条吊坠上。

吊坠在他注视下,发出了金色的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芒,而是灼目的、刺眼的金光,将整座墓室照得如同白昼。金色的光芒中,吊坠表面的银狐图案开始变化——银狐的身体拉长、变大,九条尾巴从一条变成了九条,银色的毛发褪去,露出下面金色的狼形浮雕。

白狼族皇族族徽——九尾金狼。

顾年年呆呆地看着吊坠的变化,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

“这是……”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不是我娘的吊坠吗?”

“这是白狼族皇族后裔的身份标识。”殷寂说,“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激活它。能激活它的人,就是白狼族皇脉在这一代的继承者。”

他抬起头,第二次认认真真地看着顾年年。

这一次,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不耐烦,没有了嫌弃,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像是一个等待了千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却发现这个答案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太小了。

太弱了。

太……暖了。

“你叫什么?”殷寂问。

“顾年年。”

“几岁?”

“十二。”

殷寂沉默了很久。

“太弱了。”他终于说,语气平淡,“以你现在的实力,承受不住我身上的力量,也解不开封印。就算我强行把东西给你,你也会爆体而亡。”

顾年年的心一沉,像是被人从高台上推了下去。

他期待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结果到头来,还是不行吗?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里的水雾越聚越浓,“我不能回去,我娘说了,让我拿到东西再回去找她。我要是空着手回去,那些人会笑话我的,还会欺负我娘……”

他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滴一滴地、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殷寂皱眉。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种眼泪,敌人的求饶、下属的感激、族人的悲伤、敌人的绝望。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眼泪——没有声音,没有表演,甚至没有想要被任何人看到。

这个孩子在哭,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哭。

殷寂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不是因为顾年年的眼泪吵到了他,事实上顾年年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因为这滴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心上,发出了一声他不想听到的回响。

“别哭了。”他冷声说。

顾年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不哭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外面好冷,你的墓室里比外面暖和……”

殷寂:“……”

他的墓室,常年零下,冰霜覆盖,这个孩子说“比外面暖和”?

他看着顾年年还在发红的眼眶,看着那两只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狐耳,看着那条因为情绪低落而耷拉在地上的大尾巴。

太弱了。

太软了。

太……让人不自在了。

“随便你。”殷寂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顾年年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就坐在高台旁边的地面上。

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那个……”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的头发好长啊。”

殷寂没理他。

“我以前在梦里见过你,你也是银色的头发,但是那时候你是站着的,不像现在这样躺着。”

殷寂还是没理他。

“你是不是很冷啊?”顾年年忽然问了一句。

殷寂睁开了眼睛。

“你身上好大的寒气,”顾年年说着,从自己身上把那条新的靛蓝色棉布褂子脱了下来,折了折,踮起脚尖放在高台的边缘,“这是我娘新给我做的,很暖和的。给你盖吧。”

殷寂看着那条小得可怜的、只够盖住他一条手臂的褂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活人,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一个鬼盖上。

“你好奇怪。”殷寂说。

“你才奇怪呢。”顾年年坐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打了个哈欠,“你明明是个鬼,却比我们村口的王大爷还凶。王大爷也是,整天板着脸,但其实人很好的,上次我摔倒了,他还偷偷给我塞了颗糖……”

话音越来越小。

不到一分钟,顾年年就靠着高台的基座,睡着了。

他太累了。

走了一整夜的路,又被吓得不轻,哭了眼泪,小小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殷寂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银白色的狐耳在睡梦中微微抖动,蓬松的大尾巴无意识地卷过来把自己裹住,整个人像一只冬眠的小狐狸,蜷缩在他冰冷的高台旁边。

他在他的墓室里睡着了。

一个活物,在一个鬼的王陵里,睡着了。

殷寂伸出半透明的手,悬在顾年年头顶上方,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碰他。

但他也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么悬着手,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顾年年很久。

千年了。

他见过无数闯入者,盗墓贼、逃犯、好奇的冒险者,每一个都带着贪婪或恐惧,每一个都在他的威压下跪地求饶或者疯癫逃窜。

只有这个孩子,在他的墓室里睡着了。

还给他盖了一件新衣服。

说“你是不是很冷”。

殷寂缓缓收回手。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表情变化。

“蠢。”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整个墓室的气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回升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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