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废墟上的新生活
顾年年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盖少了被子、脚露在外面的那种冷，而是那种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的、深入骨髓的冷。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蜷缩在高台的基座旁边，嘴巴一张开就是一团白气。
“阿嚏...”
一个喷嚏打出来，震得整座墓室都回响了三四声。
顾年年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慢慢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情——血月之夜、母亲带他走后山、红眼睛的老人、地洞、王陵、银发男人……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高台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早上好？”顾年年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没有早上。”殷寂的声音依旧冷得像淬了冰，“地下一百丈，永远见不到太阳。”
“哦……”顾年年挠了挠头，耳朵也跟着抖了抖，“那……午安？”
殷寂没有搭理他。
顾年年讪讪地站起来，发现自己昨晚盖在殷寂身上的那件靛蓝色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他身边。
“这个……”他拿起褂子，“你不要吗？”
“不需要。”
“可是你不是……”
“鬼不需要暖。”殷寂打断他，“穿上。你已经在打喷嚏了。”
顾年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中衣，又看了看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褂子。这件褂子是他昨晚主动脱下来给殷寂盖的，但现在它被叠好放回了自己身边。
是殷寂帮他叠的吗？
一个鬼，帮他一个活人，叠了衣服？
“谢谢。”顾年年小声说了一句，把褂子穿上了。
褂子贴上身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暖意，这件衣服上残留着某种温热的气息，不是阳光晒过的那种暖，而是一种更厚重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暖。
他不知道的是，殷寂昨晚确实没有盖这件衣服，但他也没有把它丢开。那件衣服在他身边放了一整夜，在他体内那股被封印了千年的力量无意识地外溢时，无意中被“温养”了一遍。
S+级血脉的力量，哪怕只是外溢一丝，也足以让一件普通的棉布衣服变成一件可以抵御严寒的“法器”。
当然，殷寂不会告诉他这些。
“你该上去了。”殷寂说。
“上去？”
“你娘还在上面等你。”
顾年年“啊”了一声，猛地想起母亲还在废墟上面等他。他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就要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高台上那个被黑雾笼罩的身影。
“那个……我还能回来吗？”
殷寂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想回来，”顾年年鼓起勇气说，“我……我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孤独。”
殷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孤独。”
“你骗人。”顾年年认真地说，“我闻得出来，你身上的味道和我一样，都是很孤独很孤独的人才有的味道。”
殷寂沉默了片刻。
“随便你。”
这句话听起来还是冷冰冰的，但意思已经变了，从昨天的“出去”变成了今天的“随便你”。
顾年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双一金一银的眸子在昏暗的墓室里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我晚点再下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他转身蹬蹬蹬地跑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墓道里回荡，像是一串欢快的鼓点。
殷寂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很孤独？
一个十二岁的、连D级都不到的小崽子，说他很孤独？
殷寂冷笑了一声。
千年都这么过来了，他早就习惯了孤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更不需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来……
“阿嚏——”
顾年年在地道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音隔着半座王陵都能听到。
殷寂：“……”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个小东西。
但他没有注意到，包裹着他的那团黑雾，在他没有刻意控制的情况下，悄悄地向墓道方向延伸了一截，为王陵外面的顾年年，挡住了从地缝里涌进来的阴风。
顾年年从地洞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废墟还在，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杂草上的露珠还没有干，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但母亲不在。
红眼睛的老人也不在。
顾年年慌了。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没有人回答。
他跑了几步，在废墟中央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张被石头压着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年年，娘先回去了。你在废墟好好待着，等变强了再回来。娘等你。——娘”
纸条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水渍，那是泪水的痕迹。
顾年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知道母亲为什么先走了。不是不想等他，而是不敢等他。如果让月亮谷的人看到白狐族被逐出的“灾厄星”又回来了，不仅顾年年会有麻烦，洛秋水也会被连累。
“娘……”顾年年把纸条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内层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又咽了回去。
不能哭。
娘说了，要变强。
变强了才能保护娘。
他抹了一把眼睛，开始在废墟周围转悠，熟悉环境。
这片废墟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占地至少有几十亩，到处都是倒塌的石柱、残破的墙壁和丛生的杂草。从建筑的规模和风格来看，这里应该曾经是一座非常宏伟的宫殿或者祭祀场所，规模甚至比月亮谷的祭月台还要大上好几倍。
废墟的东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西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北边是连绵的山脉，南边则是通往“无主之地”的方向。
“无主之地”——顾年年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月亮谷的时候，大人们经常用这个名字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再不听话就把你丢到无主之地去！”在他们的描述中，无主之地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到处都是强盗、罪犯和被驱逐的兽人，弱者在那里活不过三天。
顾年年站在废墟的边缘，往南边眺望。
远处的平原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黑点和烟雾，那应该是无主之地的聚居区。
他打了个寒颤，决定暂时不去招惹那个方向。
先在这片废墟安顿下来，等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再说。
顾年年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处还算完整的石屋，应该是以前守庙人住的地方，屋顶虽然破了一个大洞，但四面墙壁都还立着，勉强能遮风挡雨。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清理石屋里的杂草和碎石，用干草铺了一个简易的床铺，又在石屋外面垒了一个小灶台。
中午的时候，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到半块昨天没吃完的桂花糕。
半块桂花糕，他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用树叶包起来，留着“给下面那个人”。
“下面那个人”——他还没想好怎么称呼殷寂。叫“战皇大人”太正式，叫“殷寂”太没大没小，叫“喂”又不礼貌。
“就叫……大个子吧。”顾年年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对自己取的名字很满意。
下午，他去了废墟东边的树林，想找点吃的。
运气不错，在林子里找到了几棵野果树，上面的果子虽然又小又酸，但好歹能吃。他还找到了几丛野生的蘑菇和一大片荠菜，用褂子下摆兜了一大包回来。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会生火。
顾年年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两块石头，对着干草“砰砰砰”地敲了半天，除了把手指头砸得生疼之外，连一点火星子都没蹦出来。
他的耳朵蔫蔫地耷拉下来，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以前都是娘生火的……我都没学过……”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天色都暗了下来，灶台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顾年年饿得头晕眼花，最后只好认命，把蘑菇和荠菜洗干净，就着野果子生吃。
生蘑菇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又涩又苦，他嚼了两口就皱起了眉头。但为了不饿肚子，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吃完后，他把那包用树叶包好的桂花糕揣进怀里，摸着黑往地洞口走去。
下地道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地道里比昨天晚上暖和多了。
不是那种“没之前那么冷”的暖和，而是真真切切的、明显的温度变化。地道里的空气不再像昨晚那样刺骨，而是变成了一种微凉的、可以接受的程度。
“奇怪……”顾年年嘟囔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当他走进墓室的时候，殷寂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你怎么又来了？”
短短一天，这句话的语气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你怎么还敢来”变成了“你怎么又来了”，驱逐的意味淡了，嫌弃的意味也淡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我给你带吃的了！”顾年年献宝一样把树叶包举过头顶，小跑着到高台边上。
殷寂看着那包被树叶包裹着的不明物体，眉头微皱。
“我不需要进食。”
“可你昨天吃了我放在祭台上的小鱼干了呀！”顾年年脱口而出。
墓室里安静了一瞬。
殷寂沉默了几秒：“……你看到了？”
“没有没有没有！”顾年年连连摆手，耳朵因为紧张而飞快地抖动着，“我猜的！因为第二天放在祭台上的小鱼干就不见了！我就想是不是你吃了！因为这里又没有老鼠！”
殷寂：“……”
他堂堂白狼族战皇、千年前最强的存在，被一只小狐狸质疑“偷吃小鱼干”。
“那不是我吃的。”殷寂面无表情地说。
“那它为什么不见了？”
“它自己消失了。”
“食物不会自己消失的，”顾年年歪着脑袋，一脸认真，“我以前剩饭，我娘说食物是有灵魂的，你不好好吃，食物的灵魂就会伤心地离开。所以小鱼干一定是看你太可怜了，不忍心浪费自己，就主动进到你肚子里去了。”
殷寂：“…………”
他决定不再跟这个小崽子讨论“小鱼干到底是怎么消失的”这个问题。
“放下吧。”他冷冷地说。
顾年年高兴地把树叶包放在高台边缘，然后熟门熟路地在高台基座旁边坐下，靠着石头，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好累哦，”他说，“我找了吃的，还收拾了一个石屋当房间。虽然屋顶破了一个洞，但是能看到星星，我觉得还挺好的。你说，要不要给屋顶补一下？但是我没有工具……不过我可以找些树枝和干草先堵上……”
殷寂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打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活人的声音了。
不，不是活人的声音——是“人的声音”。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真实的、不需要他提防的声音。
“……对了对了，”顾年年忽然想起什么，“桂花糕要快点吃！虽然有点干了但是还是很好吃的！我娘做的桂花糕是全月亮谷最好吃的！”
殷寂看着那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还有顾年年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
“我不饿。”他说。
“你没有实体的时候不用吃饭，”顾年年说，“但是你现在不是有实体了吗？虽然看起来还有点模糊……但是能吃就是好事呀！能吃就说明你在恢复！”
殷寂沉默了。
这个孩子的话总是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因为太难，而是因为太简单了——简单到他在这个充满阴谋与背叛的世界里活了一辈子，已经忘记了这种“简单”是什么味道。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桂花糕。
桂花糕在靠近他的时候，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殷寂垂眸看了它一眼，体内的力量微微收敛，白霜消融。
他将桂花糕送入口中。
干涩的、微甜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味道，在舌尖上缓缓散开。
千年了。
他第一次重新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不是那种被供奉在祭坛上的、冰冷的、没有灵魂的祭品，而是一个孩子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带着体温的、用“心意”包裹过的食物。
顾年年仰着脸看着他，紧张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殷寂面无表情地吃完，面无表情地说：“一般。”
顾年年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只狐耳快活地抖动着。
“你说一般就是好吃！因为你如果真的觉得不好吃，你根本不会吃！”
殷寂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
顾年年又絮叨了一阵子，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靠着石头又睡着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殷寂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上有好几道细细的划痕，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有几个指尖还磨破了皮，露出嫩红色的新肉。
这是他在树林里找食物时弄伤的。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丢到荒郊野外，自己找吃的、自己收拾住处、自己生火（虽然失败了），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缩在一个鬼的墓室里，笑着跟一个千年老鬼分享自己仅有的半块桂花糕。
殷寂伸出手，悬在顾年年受伤的手指上方。
黑紫色的鬼气从他的掌心溢出，细如发丝，缠绕在顾年年的指尖上。
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是治愈——殷寂的力量属性是“毁灭”和“死亡”，与“治愈”完全相反。他只是用鬼气将那些伤口“修补”了，就像修补一件裂开的瓷器，外观看起来完好如初，但内里依然是裂的。
不过对于皮外伤来说，已经足够了。
处理完伤口，殷寂收回手，闭上眼睛，像是要重新沉入千年的长眠。
但没有成功。
那个小东西的存在感太强了，不是气息强，而是那种“温暖”的感觉，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在他冰冷的墓室里，倔强地燃烧着。
殷寂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顾年年身上那条大尾巴。
蓬松的银白色狐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从顾年年身上滑落，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殷寂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轻轻地将那条尾巴从地上捞起来，放回顾年年身上。
狐尾的触感出奇地柔软，像是上好的丝绸包裹着一团棉花，带着体温和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属于幼崽的气息。
殷寂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成功“睡着”了。
在梦中，他看到了一片银白色的月光，和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狐狸，在他脚边安然入睡。
千年以来，他第一次做了一个不是噩梦的梦。
不是那种盖少了被子、脚露在外面的那种冷，而是那种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的、深入骨髓的冷。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蜷缩在高台的基座旁边，嘴巴一张开就是一团白气。
“阿嚏...”
一个喷嚏打出来，震得整座墓室都回响了三四声。
顾年年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慢慢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情——血月之夜、母亲带他走后山、红眼睛的老人、地洞、王陵、银发男人……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高台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早上好？”顾年年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没有早上。”殷寂的声音依旧冷得像淬了冰，“地下一百丈，永远见不到太阳。”
“哦……”顾年年挠了挠头，耳朵也跟着抖了抖，“那……午安？”
殷寂没有搭理他。
顾年年讪讪地站起来，发现自己昨晚盖在殷寂身上的那件靛蓝色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他身边。
“这个……”他拿起褂子，“你不要吗？”
“不需要。”
“可是你不是……”
“鬼不需要暖。”殷寂打断他，“穿上。你已经在打喷嚏了。”
顾年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中衣，又看了看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褂子。这件褂子是他昨晚主动脱下来给殷寂盖的，但现在它被叠好放回了自己身边。
是殷寂帮他叠的吗？
一个鬼，帮他一个活人，叠了衣服？
“谢谢。”顾年年小声说了一句，把褂子穿上了。
褂子贴上身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暖意，这件衣服上残留着某种温热的气息，不是阳光晒过的那种暖，而是一种更厚重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暖。
他不知道的是，殷寂昨晚确实没有盖这件衣服，但他也没有把它丢开。那件衣服在他身边放了一整夜，在他体内那股被封印了千年的力量无意识地外溢时，无意中被“温养”了一遍。
S+级血脉的力量，哪怕只是外溢一丝，也足以让一件普通的棉布衣服变成一件可以抵御严寒的“法器”。
当然，殷寂不会告诉他这些。
“你该上去了。”殷寂说。
“上去？”
“你娘还在上面等你。”
顾年年“啊”了一声，猛地想起母亲还在废墟上面等他。他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就要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高台上那个被黑雾笼罩的身影。
“那个……我还能回来吗？”
殷寂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想回来，”顾年年鼓起勇气说，“我……我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孤独。”
殷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孤独。”
“你骗人。”顾年年认真地说，“我闻得出来，你身上的味道和我一样，都是很孤独很孤独的人才有的味道。”
殷寂沉默了片刻。
“随便你。”
这句话听起来还是冷冰冰的，但意思已经变了，从昨天的“出去”变成了今天的“随便你”。
顾年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双一金一银的眸子在昏暗的墓室里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我晚点再下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他转身蹬蹬蹬地跑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墓道里回荡，像是一串欢快的鼓点。
殷寂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很孤独？
一个十二岁的、连D级都不到的小崽子，说他很孤独？
殷寂冷笑了一声。
千年都这么过来了，他早就习惯了孤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更不需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来……
“阿嚏——”
顾年年在地道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音隔着半座王陵都能听到。
殷寂：“……”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个小东西。
但他没有注意到，包裹着他的那团黑雾，在他没有刻意控制的情况下，悄悄地向墓道方向延伸了一截，为王陵外面的顾年年，挡住了从地缝里涌进来的阴风。
顾年年从地洞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废墟还在，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杂草上的露珠还没有干，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但母亲不在。
红眼睛的老人也不在。
顾年年慌了。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没有人回答。
他跑了几步，在废墟中央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张被石头压着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年年，娘先回去了。你在废墟好好待着，等变强了再回来。娘等你。——娘”
纸条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水渍，那是泪水的痕迹。
顾年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知道母亲为什么先走了。不是不想等他，而是不敢等他。如果让月亮谷的人看到白狐族被逐出的“灾厄星”又回来了，不仅顾年年会有麻烦，洛秋水也会被连累。
“娘……”顾年年把纸条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内层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又咽了回去。
不能哭。
娘说了，要变强。
变强了才能保护娘。
他抹了一把眼睛，开始在废墟周围转悠，熟悉环境。
这片废墟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占地至少有几十亩，到处都是倒塌的石柱、残破的墙壁和丛生的杂草。从建筑的规模和风格来看，这里应该曾经是一座非常宏伟的宫殿或者祭祀场所，规模甚至比月亮谷的祭月台还要大上好几倍。
废墟的东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西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北边是连绵的山脉，南边则是通往“无主之地”的方向。
“无主之地”——顾年年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月亮谷的时候，大人们经常用这个名字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再不听话就把你丢到无主之地去！”在他们的描述中，无主之地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到处都是强盗、罪犯和被驱逐的兽人，弱者在那里活不过三天。
顾年年站在废墟的边缘，往南边眺望。
远处的平原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黑点和烟雾，那应该是无主之地的聚居区。
他打了个寒颤，决定暂时不去招惹那个方向。
先在这片废墟安顿下来，等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再说。
顾年年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处还算完整的石屋，应该是以前守庙人住的地方，屋顶虽然破了一个大洞，但四面墙壁都还立着，勉强能遮风挡雨。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清理石屋里的杂草和碎石，用干草铺了一个简易的床铺，又在石屋外面垒了一个小灶台。
中午的时候，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到半块昨天没吃完的桂花糕。
半块桂花糕，他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用树叶包起来，留着“给下面那个人”。
“下面那个人”——他还没想好怎么称呼殷寂。叫“战皇大人”太正式，叫“殷寂”太没大没小，叫“喂”又不礼貌。
“就叫……大个子吧。”顾年年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对自己取的名字很满意。
下午，他去了废墟东边的树林，想找点吃的。
运气不错，在林子里找到了几棵野果树，上面的果子虽然又小又酸，但好歹能吃。他还找到了几丛野生的蘑菇和一大片荠菜，用褂子下摆兜了一大包回来。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会生火。
顾年年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两块石头，对着干草“砰砰砰”地敲了半天，除了把手指头砸得生疼之外，连一点火星子都没蹦出来。
他的耳朵蔫蔫地耷拉下来，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以前都是娘生火的……我都没学过……”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天色都暗了下来，灶台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顾年年饿得头晕眼花，最后只好认命，把蘑菇和荠菜洗干净，就着野果子生吃。
生蘑菇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又涩又苦，他嚼了两口就皱起了眉头。但为了不饿肚子，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吃完后，他把那包用树叶包好的桂花糕揣进怀里，摸着黑往地洞口走去。
下地道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地道里比昨天晚上暖和多了。
不是那种“没之前那么冷”的暖和，而是真真切切的、明显的温度变化。地道里的空气不再像昨晚那样刺骨，而是变成了一种微凉的、可以接受的程度。
“奇怪……”顾年年嘟囔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当他走进墓室的时候，殷寂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你怎么又来了？”
短短一天，这句话的语气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你怎么还敢来”变成了“你怎么又来了”，驱逐的意味淡了，嫌弃的意味也淡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我给你带吃的了！”顾年年献宝一样把树叶包举过头顶，小跑着到高台边上。
殷寂看着那包被树叶包裹着的不明物体，眉头微皱。
“我不需要进食。”
“可你昨天吃了我放在祭台上的小鱼干了呀！”顾年年脱口而出。
墓室里安静了一瞬。
殷寂沉默了几秒：“……你看到了？”
“没有没有没有！”顾年年连连摆手，耳朵因为紧张而飞快地抖动着，“我猜的！因为第二天放在祭台上的小鱼干就不见了！我就想是不是你吃了！因为这里又没有老鼠！”
殷寂：“……”
他堂堂白狼族战皇、千年前最强的存在，被一只小狐狸质疑“偷吃小鱼干”。
“那不是我吃的。”殷寂面无表情地说。
“那它为什么不见了？”
“它自己消失了。”
“食物不会自己消失的，”顾年年歪着脑袋，一脸认真，“我以前剩饭，我娘说食物是有灵魂的，你不好好吃，食物的灵魂就会伤心地离开。所以小鱼干一定是看你太可怜了，不忍心浪费自己，就主动进到你肚子里去了。”
殷寂：“…………”
他决定不再跟这个小崽子讨论“小鱼干到底是怎么消失的”这个问题。
“放下吧。”他冷冷地说。
顾年年高兴地把树叶包放在高台边缘，然后熟门熟路地在高台基座旁边坐下，靠着石头，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好累哦，”他说，“我找了吃的，还收拾了一个石屋当房间。虽然屋顶破了一个洞，但是能看到星星，我觉得还挺好的。你说，要不要给屋顶补一下？但是我没有工具……不过我可以找些树枝和干草先堵上……”
殷寂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打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活人的声音了。
不，不是活人的声音——是“人的声音”。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真实的、不需要他提防的声音。
“……对了对了，”顾年年忽然想起什么，“桂花糕要快点吃！虽然有点干了但是还是很好吃的！我娘做的桂花糕是全月亮谷最好吃的！”
殷寂看着那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还有顾年年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
“我不饿。”他说。
“你没有实体的时候不用吃饭，”顾年年说，“但是你现在不是有实体了吗？虽然看起来还有点模糊……但是能吃就是好事呀！能吃就说明你在恢复！”
殷寂沉默了。
这个孩子的话总是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因为太难，而是因为太简单了——简单到他在这个充满阴谋与背叛的世界里活了一辈子，已经忘记了这种“简单”是什么味道。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桂花糕。
桂花糕在靠近他的时候，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殷寂垂眸看了它一眼，体内的力量微微收敛，白霜消融。
他将桂花糕送入口中。
干涩的、微甜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味道，在舌尖上缓缓散开。
千年了。
他第一次重新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不是那种被供奉在祭坛上的、冰冷的、没有灵魂的祭品，而是一个孩子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带着体温的、用“心意”包裹过的食物。
顾年年仰着脸看着他，紧张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殷寂面无表情地吃完，面无表情地说：“一般。”
顾年年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只狐耳快活地抖动着。
“你说一般就是好吃！因为你如果真的觉得不好吃，你根本不会吃！”
殷寂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
顾年年又絮叨了一阵子，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靠着石头又睡着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殷寂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上有好几道细细的划痕，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有几个指尖还磨破了皮，露出嫩红色的新肉。
这是他在树林里找食物时弄伤的。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丢到荒郊野外，自己找吃的、自己收拾住处、自己生火（虽然失败了），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缩在一个鬼的墓室里，笑着跟一个千年老鬼分享自己仅有的半块桂花糕。
殷寂伸出手，悬在顾年年受伤的手指上方。
黑紫色的鬼气从他的掌心溢出，细如发丝，缠绕在顾年年的指尖上。
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是治愈——殷寂的力量属性是“毁灭”和“死亡”，与“治愈”完全相反。他只是用鬼气将那些伤口“修补”了，就像修补一件裂开的瓷器，外观看起来完好如初，但内里依然是裂的。
不过对于皮外伤来说，已经足够了。
处理完伤口，殷寂收回手，闭上眼睛，像是要重新沉入千年的长眠。
但没有成功。
那个小东西的存在感太强了，不是气息强，而是那种“温暖”的感觉，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在他冰冷的墓室里，倔强地燃烧着。
殷寂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顾年年身上那条大尾巴。
蓬松的银白色狐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从顾年年身上滑落，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殷寂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轻轻地将那条尾巴从地上捞起来，放回顾年年身上。
狐尾的触感出奇地柔软，像是上好的丝绸包裹着一团棉花，带着体温和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属于幼崽的气息。
殷寂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成功“睡着”了。
在梦中，他看到了一片银白色的月光，和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狐狸，在他脚边安然入睡。
千年以来，他第一次做了一个不是噩梦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