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太医院的夜

院正大人约的时间是戌时。戌时,太阳早已落山,连天边最后一抹暗红都已经被夜色吞没。太医院的朱红大门在夜色中看起来像是一张紧闭的嘴,门上的铜钉在灯笼光中泛着冷冰冰的光。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到顾年年从马车上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太医院晚上没人。不,不是没人,是没有人声。白天的太医院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医官、医侍、药童、杂役,说话声、脚步声、捣药声、煎药的沸腾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晚上的太医院静得像一座空城。回廊上的灯笼点了一半,每隔几步一盏,昏黄的光将顾年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在回廊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荡,从头顶的梁柱反弹回来,又从脚下的石板反弹上去,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对话。

清心堂的灯亮着。不是书案上那盏铜灯,是门廊下挂着的那盏旧灯笼,灯罩上糊着一层薄薄的红纸,光透出来是暖橘色的。院正大人坐在古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黑白子交错,像两军对垒后的战场。他在下棋,一个人,左手和右手下。

“来了?”院正没有抬头,一只手正在棋盘上落子,“坐。”

顾年年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很凉,夜风从古槐树的枝叶间穿过,簌簌的声响让太医院听起来更空了。

“你的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

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暖橘色的灯光中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穿透力一点没减,从顾年年的脸看到他的胸口,从他胸口的绷带看到他手腕上的黑线。

“你的绷带缠得太紧了,不利于气血流通。”院正说着,目光已经从顾年年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在棋盘上,“明天让你那个护卫重新缠。太紧了,肌肉会萎缩。”

“是,院正大人。”

院正没有接话。他在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黑子落在一个顾年年看不懂的位置,白子紧跟着落在黑子旁边。两个人形影不离,像一场没有观众的决斗。

顾年年坐在对面看着,没有说话。

院正叫他来,却不说话,一定有原因。不是不想说,是不能立刻说。需要先坐一会儿,喝口茶,下几手棋,让气氛从白天的“太医院院正和候补医正”变成晚上的“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棋下了大约一刻钟。院正把白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古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像一笔一笔的墨痕。有一只猫头鹰蹲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顾年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院正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

“因为我快死了。”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灯笼摇晃起来。暖橘色的光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将院正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只猫头鹰被风声惊动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太医院的屋顶后面。顾年年愣住了,嘴唇动了几次,挤出一句干涩的、几乎不像自己声音的话:“院正大人……”

“别叫我大人。”院正摆了摆手,“我活了两百多年,听了一辈子‘大人’,够够的了。”

清心堂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和烛火的噼啪声。顾年年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银白色的狐耳因为震惊而紧紧贴着脑袋,院正要死了。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鹿族老人,这个给了他任命状和靠山承诺的人,这个在太医院的风浪中岿然不动的定海神针,要死了。

“不是生病。”院正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是活够了。鹿族的寿命比别的兽人长,但也没有长到能活几百岁。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一直在用禁术维持。”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禁术不是没有代价的。它的代价就是当禁术失效的时候,你会以比正常衰老快十倍的速度死去。”

“还有多久?”

“两个月。也许三个月。”院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不怕死。活了两百多年,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但我怕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我死了之后,太医院会变。”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平时的淡然和通透,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颜色。

“兽皇的身体不好,这件事你大概已经听说了。”院正的声音放得很低,“太医院上下都在为这件事奔波。但你知道兽皇得的是什么病吗?”

顾年年摇了摇头。

“他没有病。”院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件事说出来谁都不会信”的自嘲,“他的身体运转如常,脏器没有损伤,血脉没有紊乱,什么都不缺。但他的生命力在流失,以一种无法解释、无法阻止、连我都从未见过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你不知道沙是从哪里漏掉的,但你看到沙子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会漏完。”

顾年年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了。生命力流失,月华之愈的代价也是生命力流失。但月华之愈的流失是因为使用了治愈之力,是主动的、有代价的付出。兽皇的流失是什么?是被动的、无代价的消耗?还是说,有人在替他付出那个代价?他没有说出来,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叠好,收进了一个暂时不打开的抽屉里。

“院正大人,您想让我做什么?”

院正看着他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忍心往里面装任何脏东西。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太医院没有,皇都没有,整个兽神大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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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让你接手兽皇的病。”

顾年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我?我只是一个候补医正,连正式的太医都不是…”

“正式的太医都看过了,没有人能治。”院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太医院有的是精通药理的老太医,有的是针灸圣手,有的是世代名医之后。但他们都治不了,不是因为医术不够,是因为他们被困在‘医术’里出不来。而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治病不用医术。”院正的目光落在他胸口,不是落在他胸口的那片淤青上,是落在他胸口下面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上,“你用这个。”

夜已经很深了。清心堂的灯还亮着,古槐树的枝丫在夜空中像一幅静止的画。猫头鹰飞走之后没有回来,大概觉得这两个人太无聊了,不值得守着。

顾年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西区的。他坐在马车里,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什么人的心跳。他把院正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接手兽皇的病。不是“协助”,不是“参与”,是“接手”。一个十四岁的白狐族少年,接手兽皇的病。这在皇都任何一个人听来都是笑话。

但院正没有笑。

两个月,也许三个月。院正还活着的日子。在那之前,他要把自己能教的东西都教给顾年年,把他能铺的路都铺好,把他能挡的箭都挡下来。然后他走了,留下顾年年一个人,面对太医院的风浪,面对内城的漩涡,面对兽皇一天比一天衰弱的身体,面对那个从千年前延续至今的、关于月神之心的秘密。

马车在巷口停下。顾年年下了车,站在石狮子旁边,站了很久。石狮子脑袋上落了薄薄一层霜,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狮子的脑袋,冰得缩了一下手指。

“顾年年。”魏九的声音从医馆门口传来。

顾年年转过身,看到魏九举着灯笼站在门口,灯笼的光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魏九侧身让他进门,“饭在锅里热着。吃完再想。”

顾年年走进门,在石桌旁坐下。魏九去灶台边端饭,锅盖掀开,热气和米香一起涌出来,在寒冷的夜风中凝成一团白雾。他端着碗走过来,放在顾年年面前。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一块蒸红薯。红薯还冒着热气,表皮已经蒸得透明了,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瓤。

“魏九,如果有人跟你说,你能救一个人。救了那个人,整个世界都会变得不一样。但救那个人的代价是——你可能会死。你会救吗?”

魏九在对面坐下,拿起那块蒸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推给顾年年。“会。”

“为什么?”

“因为问题不在于‘我会不会死’,在于‘那个人该不该救’。”魏九咬了一口红薯,含混不清地嚼着,“如果该救,死也得救。如果不该救,活着也不救。”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无数次之后剩下的、最朴素的、最硬的东西。

他把那半块红薯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块黑石的碎片从枕头下面掏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枕边。碎片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大个子碎了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大个子。”他对着黑暗小声说,“院正大人快死了你知道吗?”

黑线微微热了一下。

“他想让我接手兽皇的病。那个封印你的人,他的后代。他的命在一天一天地流走,像沙漏一样。院正大人说这不是病,是生命力在流失,但他查不出来为什么。”

黑线的温度升高了一些。

“大个子,你说兽皇的生命力流失,会不会跟月神之心有关?”

黑线的温度在这一瞬间猛地蹿高了一截,烫得顾年年手腕一缩。是担心,是警觉。一种只有知道某些事情的人才会有警觉。

“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知道月神之心的事,知道兽皇生命力流失的事,知道黑松林里那个白狼族皇陵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能告诉我,因为告诉了我,我就会陷入危险。”

黑线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恢复到那个不温不火的区间。

“没关系。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自己查。”

他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收回布包里,塞回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殷寂还在废墟的王陵中,隔着百丈厚土、千里长路,在那团黑紫色的雾气中,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皇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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