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访

院正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顾年年心里,在黑暗中悄悄发芽。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开门看病,照常去太医院报到,照常给三皇子诊脉,照常跟顾昭保持着那种不冷不热的“同族”关系。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在床边坐一会儿,想想院正还剩下多少天。两个月,也许三个月。六十天,也许九十天。数字在一天一天地减少,像他胸口那片淤青在一天一天地消退,一个在接近终点,一个在远离伤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院正死之前学到足够多的东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院正死之后撑起太医院那片天。他只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这期间,狮明远又来了西区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盒内城的点心,说是“母妃让带的”,但顾年年注意到那盒点心是他上次提起过的桂花糕,而狮明远的母妃是雪狐族,雪狐族不吃桂花,他们吃梅花。桂花糕是狮明远自己买的。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把剪刀,说是“上次看到你用的那把太旧了”,顾年年说“我那把还能用”,狮明远说“这把更好用”,然后把剪刀放在桌上就走了。

魏九对狮明远的评价是四个字:“话少,事多。”

顾年年把剪刀收好,没有用。不是不想用,是不能用。用了三皇子的剪刀,就要还三皇子的人情。他现在欠的人情已经够多了,院正的、殷夫人的、顾昭的、赤瞳的,不能再多了,再多他就还不起了。

第七天晚上,顾年年正在屋里整理医案,听到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三下。不是魏九那种“笃笃笃”的有力敲门,是一种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的敲门声。顾年年放下笔,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斗篷很大,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颗被压扁的星星。不是狮明远的眼睛,狮明远的金色比这个浅;不是殷夫人的眼睛,殷夫人的金色比这个深。是一种居中的、他从未见过的金色。

“你是谁?”顾年年没有开门。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年龄,“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手,从斗篷下面伸出一样东西。月光照在那东西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的光芒。

月神之心。

不,不是月神之心。月神之心不会这么小,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被一根黑色的细绳穿着,像一块吊坠。形状不是心脏形,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像是被打碎后又重新粘合的多边形。光芒也不是传说中的“如月如星”,而是淡淡的、温吞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但这块石头的气息,顾年年隔着门板都能闻到。那种焦臭味,那种硫磺味,那种让他喉咙发紧的甜腥,和侍卫营尸体伤口上的残留一模一样,和黑松林深处空气中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顾年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月神之心的碎片。”那人把吊坠收回斗篷里,“千年前白狼族之战,月神之心在金狮族和白狼族的争夺中被击碎,碎片散落各处。金狮族拿到的只是最大的一块,供奉在圣殿中。其余的碎片,有的被白狼族藏了起来,有的被当时的参战者私吞,有的消失在了历史中。”

“你怎么知道这是月神之心的碎片?”

“因为我见过完整的月神之心。”那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不仅见过,我还知道它在金狮族圣殿中的位置,知道守护它的机关,知道怎么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靠近它。”

顾年年握着门闩的手收紧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我帮你拿到月神之心,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顾年年沉默了片刻。“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那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布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布片上绣着一个图案,一头昂首向天的九尾金狼。顾年年认识这个图案,这是白狼族皇族的族徽,在赤瞳的羊皮卷轴上见过,在殷寂墓室的壁画上见过,在九尾金狼吊坠上见过。

这个图案,在兽神大陆上,除了他和殷寂、赤瞳之外,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

“你是谁?”顾年年把门闩拉开了。

门外没有人。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石狮子脑袋上的霜花簌簌地落。那人已经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面上没有脚印,空气中没有残留的气息,只有那块绣着九尾金狼的布片还躺在门槛上,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顾年年蹲下来,捡起那块布片,布片很小,上面的狼绣得很精细,每一根毛发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勾勒过。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没有字,没有图案,只有几个针脚留下的线头。

他站在门口,握着那块布片,站了很久。

知道九尾金狼图案的人,这世上只有三个,赤瞳不会用这种方式给他,赤瞳要见他随时可以来,不需要遮遮掩掩。殷寂不会,殷寂的鬼气无法离开王陵,更不可能变成一个人站在他门外。这个人是第四个。这个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知道月神之心碎片的事,为什么知道白狼族皇族族徽的事,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一个人来西区敲他的门。

顾年年把布片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魏九,也没有告诉赤瞳,赤瞳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波澜了,不能让他知道有人盯上了月神之心,不能让他知道有人找上了顾年年。他写的信上只有几个字“赤瞳爷爷,有人知道九尾金狼的事。”

信送出去了,放进石狮子嘴里,用一小块石头压住。

赤瞳会不会来,他不知道。

但他得试一试。

第二天上午,顾年年去了太医院。不是去找院正,是去找孙主事。孙主事的值房还是那个样子,文书堆成山,茶杯永远凉着。孙主事本人也还是那个样子,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半空中。

“孙主事,太医院有没有关于月神之心碎片的记载?”

孙主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查一些东西。跟黑松林的事有关。”

孙主事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手札,推到顾年年面前。“这是太医院第三任院正的私人笔记,里面有一段提到了月神之心。你自己看,别弄坏了。”

顾年年接过手札,小心翼翼地翻到孙主事折了角的那一页。第三任院正的字迹比院正的字更难认,笔画繁复,勾连缠绕,每一笔都像是在跟下一个字打架。但内容他看懂了,“月神之心,上古圣物也。千年前之战,此物碎裂为九,最大者归于金狮,其余散佚无踪。闻白狼族藏其二,余者不知下落。”

九块碎片。金狮族有一块最大的一块。白狼族藏了两块,剩下的六块不知道在哪里。昨晚那个人手里拿着的,是不是白狼族藏的那两块之一?还是说,是那六块“不知下落”中的一块?

“孙主事,太医院的记录里有没有写白狼族把那两块碎片藏在了哪里?”

“没有。”孙主事把手札收回去,“第三任院正只记录了‘闻白狼族藏其二’,没有说藏在哪里。因为他也不知道,那时候白狼族已经覆灭了,知道秘密的人都死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藏起来了。”

顾年年从太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来,灌进他的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外衫裹紧了一些,朝西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那个年轻的、跑起来像风一样的明府小厮。

“顾医师!殿下请您过府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今天不是诊脉的日子。狮明远不会无缘无故在非诊脉日叫他去,除非出了什么事。顾年年上了马车。

三皇子府今天的气氛不对。门口多了两倍的侍卫,回廊上的仆从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连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顾年年被直接带到了暖阁,不是平时诊脉的那间暖阁,是另一间更大、更深的屋子,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狮明远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顾年年看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某种东西被连根拔起后的空洞。

“我的母妃出事了。”狮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今天一早,她在寝宫中晕倒了。太医们查不出原因。她的身体在衰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体内把生命力吸走。”

顾年年心头一跳。生命力被吸走,和兽皇的症状一样。不是同一种病,是同一种剥夺。有人在同时剥夺兽皇和三皇子母妃的生命力。那个人是谁?用什么方法?为什么要这么做?

“殿下,让我看看。”

他走到床前。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金色的头发,银白色的狐,—雪狐族的特征。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鸟。她的手指尖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那是生命力流失到最后阶段的表现。

顾年年把手覆在她的手腕上。太医院的太医们只切了脉,顾年年要做的不只是切脉,他在用月华之愈探查她的身体。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入女人的皮肤,沿着经脉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光芒传回来的每一条信息。经脉从手腕到肩膀到心脏,每一处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曾经流淌着生命力的河水,现在只剩下了潮湿的泥沙。她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还在燃烧,但油已经快干了。

然后他在她的心口处,发现了那个东西。不是实体,是一种印记——一朵花的形状,花瓣五片,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花。

他猛地睁开眼睛。

月神之心的碎片。昨晚那个人手里拿着的、用黑色细绳穿着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多边形石头,它的形状,和这个女人心口处的印记一样,不是多边形,是五朵花瓣。那石头不是多边形,是从月神之心上碎裂下来的其中一片花瓣。

“殿下,您母妃以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东西,一块石头,或者一枚吊坠,或者任何跟‘花’有关的东西?”

狮明远想了想。“她有一枚吊坠。银质的,形状像一朵花。她说那是她母妃留给她的遗物,从小就戴着。但前几天忽然丢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顾年年收回了手。吊坠丢了,印记出现了。那枚吊坠不是普通的吊坠,是月神之心的碎片。有人拿走了它,然后这女人的生命力就开始流失。

“殿下,我需要回去查一些资料。您母妃的情况很复杂,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狮明远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顾年年,你能救她吗?”

“我尽力。”

从三皇子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年年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月神之心的碎片,有人拿着它来敲他的门,跟他说“我帮你拿到完整的月神之心,你帮我做一件事”。不是巧合,那个人知道他会去三皇子府,知道他会看到那女人的印记,知道他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那个人在告诉他:月神之心碎片的力量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你想救人吗?想知道怎么用吗?来找我。

他在跟一个鬼做交易。这个鬼比殷寂更危险,不是因为它更强,是因为他不知道它想要什么。

手腕上的黑线在这一刻猛地烫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烫,是警告的烫,殷寂在说:不要相信那个人。

顾年年把黑线的温度压在心底。

他需要那个人。至少,他需要那个人手里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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