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抉择

那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顾年年心里那把一直打不开的锁。月神之心的碎片是容器,封存着殷寂的神魂。殷寂是被自己的神魂困住的,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但他没有时间疼。

三皇子母妃还在床上躺着,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院正还剩下不到三个月的命,每一刻都可能倒下。赤瞳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他写字的这一刻。顾昭在暗处谋划着什么,殷夫人在查黑松林的真相,那个“欠殷寂一条命”的人在等着他的答复。

而他只有十四岁。在月亮谷,十四岁的白狐族少年还在学堂里读书,还在父母的羽翼下撒娇,还在为明天穿什么衣服发愁。他已经没有父母了,没有羽翼了,连撒娇的对象都隔着百丈厚土、千里长路。

但他有魏九。

第二天一早,顾年年把魏九叫到屋里,关上门,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那个人的出现、月神之心碎片的真相、三皇子母妃的印记、白狼族皇陵中的两块碎片、以及那个人要他做的事。他没有告诉魏九关于殷寂的事,没有说废墟下的王陵,没有说那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千年的鬼王。不是不信任魏九,是有些秘密太重了,重到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你要去皇陵?”魏九听完后的第一句话。

“要去。”

“那个人可信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顾年年想了想。“他说他欠殷寂一条命。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他知道月神之心碎片的事。就凭这一点,我必须去。”

魏九沉默了许久。“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三皇子母妃等不了太久,她的生命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快,每过一天就更接近死亡一步。”

“我跟你去。”

“不行,这次我一个人去。”顾年年看着魏九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赞同、有担心、有一种“你说了不算”的固执。“皇陵的门只有我能开,皇陵里的机关只有我能触发。多一个人,多一分危险。你在外面等我。”

魏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如果死在里面,我没办法跟殷夫人交代。”

“我不会死。殷寂还等着我回去呢。”

魏九不知道殷寂是谁,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顾年年来到黑松林的时候是下午,冬日的太阳斜挂在西边,将林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赵五在林子边缘等他,看到他从马车上下来,脸上的伤疤在夕阳中泛着暗红的光。“殷夫人让我来送您。她说了,不管您在里面待多久,她都让我在外面等。”

“殷夫人还说什么了?”

“还说了活着回来。”

顾年年接过赵五递来的火把,走进了黑松林。林子还是那个林子,松针厚得像地毯,踩上去发不出声响。那股焦臭味比上次淡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冬天的风把气味吹散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很厉害的人”已经离开了。他的脚步在皇陵入口处停下了,那块刻着白狼族古文字的石碑还在,青苔比上次更多了,将碑上的字遮住了一半。他拨开藤蔓和青苔,手指在“擅入者死”那四个字上划过。死——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石阶还是那九十九级,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去,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像一群无声的舞者。石门还是那两扇,凹槽还是那两个。他把双手按进去,九尾金狼吊坠在衣领下面亮起金色的光,石门开了。甬道两侧的壁画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比上次更加清晰,白狼族的兴衰,殷寂的背影,燃烧的宫殿,倒下的族旗。他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主墓室,走到那块刻满白狼族历代皇者名字的石碑前。

石碑的后面,还有一条他不知道的路。

上次来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因为那条路被一块巨大的石板挡住了,石板的颜色和墙壁一模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融为一体。但这次他注意到了,石板上有淡淡的缝隙,缝隙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推开过。

不是被他推开的。是被之前来的人。

顾年年把手按在石板上,用力推。石板很重,纹丝不动。他把肩膀顶上去,双脚蹬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石板终于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轰响,缓缓向旁边滑去。石板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顾年年举着火把侧身走了进去,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没有壁画,只有密密麻麻的符文,白狼族的古文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刻痕很深,深到像是在石头上挖出了沟渠。他认识那种符文,殷寂教过他,这是封印符文,和废墟王陵中的封印同出一源。

白狼族的皇陵深处,封印着什么东西。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墓室,墓室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两只玉匣。玉匣是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月华之愈那种温暖的银白色,是一种冷的、青白色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光。

月神之心的碎片。

顾年年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手指在玉匣的盖子上停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只玉匣。

光芒从匣中涌出,青白色的光像水一样流淌出来,将整间墓室照得如同白昼。那光芒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到他的手指尖在触碰到光的瞬间微微发麻。匣中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形状不是花瓣,而是一颗不规则的、像是被打碎后又重新粘合的多边形。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它自己的光,是反射。它在反射周围的一切,却什么都不映照。

薄薄的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气流,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呼吸一样的东西。

有人在看他。

不是墓室里有别人,是这块碎片里有别的东西。那个人的神魂,殷寂的神魂,被封存在这块小小的石头里,在黑暗中沉睡了千年。它不认识顾年年,但它认识他身上的白狼族皇脉,认识他衣领下面的九尾金狼吊坠,认识他的血。它在那里沉睡着,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天。

顾年年把玉匣盖上了。他现在不能拿走它,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答应过那个人,帮他拿到皇陵中的两块碎片,帮他把碎片带出去。但现在他不能。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相信那个人,还没想好要不要把殷寂的神魂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还没想好这一次的选择会把殷寂推向自由还是推向更深的深渊。他把两只玉匣都盖好,把它们放回原位。

他需要时间想。

从皇陵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五举着火把在入口处等他,火把已经换了好几根,脚下散落着一圈烧尽的木炭。

“找到了?”赵五问。

“找到了。”顾年年说,“但我没拿。”

赵五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拿。他只是把火把递给顾年年,转身走在前面。

回到西区,顾年年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两只玉匣的形状在脑子里画了一遍又一遍。碎片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三皇子的母妃需要它来抹掉心口的印记,需要它来阻止生命力的流失。但它是殷寂的神魂,是殷寂的一部分,他不能把它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

他需要见那个人,不是让他来敲他的门,是他去找他。他在石狮子下面留了一张纸条“我想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在。”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他只能等。

第三天的深夜,那个人来了。还是那身黑斗篷,还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想好了?”那人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想好了。”顾年年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去。

“你要什么?”

“我要你先救三皇子的母妃。”

“我说了,我没办法救她。能救她的人是你。”

“我知道。但在我救她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人沉默了片刻。“我叫殷明。”

殷明。姓殷的人,和白狼族皇族同姓。不是“赐姓”的殷,是“本姓”的殷。金狮族不会把“殷”这个姓赐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殷夫人是特例,是兽皇用来制衡各方势力的一颗棋子。殷明不一样,他的金色眼睛不像金狮族的纯血,他的气息不像皇都任何一方势力。他是一个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的人,一个只属于殷寂的人。

“你是白狼族的人。”顾年年说。

殷明没有否认。

“你是殷寂的什么人?”

殷明沉默了。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个不肯开口的问号。“我是他不需要记得的人。”他说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语气也一样,但这次顾年年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东西。

不是被遗忘,是不敢被记得。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太多,多到还不起,多到那个人宁可假装不认识他,也不愿意让他还。

“殷明,我帮你拿皇陵里的碎片,你帮我拿到圣殿里的月神之心。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现在改了。”

“现在,你帮我拿到圣殿里的月神之心,我就把皇陵里的碎片给你。”

殷明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你不信我。”

“我不信任何人。”

“那你信殷寂吗?”

顾年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信殷寂,比任何人、任何事都信。但殷寂不在他身边,在百丈厚土、千里长路的废墟王陵中。他只能靠自己。“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把殷寂的神魂交给一个我不了解的人。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你是殷寂的什么人,告诉我你为什么欠他一条命。等我知道了这些,我再决定要不要把碎片给你。”

殷明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云遮住了月亮,久到巷口的石狮子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是他的弟弟。”殷明说。

顾年年握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了。

“殷寂的弟弟,白狼族皇族的次子。千年前那场大战,我没有死。不是因为我命大,是因为殷寂把我推开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把刀本来是刺向我的,他把我推开,用自已的身体挡住了。刀上有毒,专门针对S级血脉的剧毒。他被刺中之后实力被压制了七成,但他还是带着族人杀出了一条血路,还是把我推出了重围,还是说了那句‘赤瞳,带他们走’。”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那些被压抑了千年的东西在喉咙深处翻涌着,却被他用一层又一层的沉默压了回去,只露出一点点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震颤。

“我不是殷寂不需要记得的人。是他不能记得我。他如果记得我,他就会想起他为什么被刺中——因为救我。他如果记得我,他就会恨我。”

顾年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看着殷明模糊的面容,看着那双和他兄长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殷明的眼睛是殷寂还给他的另一件东西,殷寂的血。殷寂救了他的命,把自己的血留在了他身上,让他在千年后的今天站在这里,还欠着还不清的债。

“好。我帮你。”

殷明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回去了。“你相信我?”

“我不信你。但我信殷寂。他救了你,说明你值得救。”

殷明低下头,黑色的斗篷帽檐挡住了他的脸。但在月光的边缘,顾年年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个千年来第一次敢放松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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