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裂痕

殷明走后的那个夜晚,顾年年没有再睡着。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屋顶的椽子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浮现。天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将那些木头的纹理照得越来越清晰,像岁月在一个人脸上刻下的痕。

殷寂的弟弟。白狼族皇族的次子。殷寂用身体替他挡了那一刀,把他推出重围,然后被困在废墟的王陵中,千年不得出。而殷明活着,带着兄长的血和无法偿还的债,活了千年。

他在恨自己吗?顾年年想。也许不是恨,是比恨更沉重的东西。无法原谅,也无法忘记。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疼,但喘不过气。他活了千年,背负着这块石头活了千年。皇陵中的碎片不是他想要的,是殷寂想要的?还是他以为殷寂想要的?他想帮殷寂解开封印,是想让兄长重获自由,还是想让自己从千年的愧疚中解脱?

顾年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但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知道殷明不会伤害殷寂。一个用千年时光来偿还一笔债的人,不会在最后一步毁掉他要偿还的人。

天亮了。顾年年从床上爬起来,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影。他用冷水洗了脸,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穿上,把九尾金狼吊坠塞进衣领里面,把殷夫人给的那块木牌和太医院的任命状一起揣进衣袋,然后推开门。

魏九已经在灶台边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整个小院里。“没睡好?”

“嗯。”

“想事了?”

“嗯。”

魏九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事,只是把粥盛出来,放在石桌上。“吃完去躺一会儿。”

“不能躺。今天要去三皇子府。”顾年年端起碗,粥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喝。红薯粥,甜的,魏九在里面加了一把红枣,是赤瞳从黑松林摘的那种。

三皇子府今天的守卫比上次少了一半,仆从们的脚步却比上次更急了。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但床上那个女人的脸色比上次更白了,嘴唇上的紫色已经蔓延到了鼻翼两侧,呼吸声像风箱一样粗粝。

狮明远坐在床边,握着母妃的手,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她昨天晚上醒了一次,问我‘明儿,你怎么瘦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母妃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我说没有,她说‘你骗我,我生的你,你瘦没瘦我看不出来’。”

顾年年走到床前,把手指搭在女人的手腕上,脉象比上次更弱了,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生命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快,像雪崩,一开始只是一小块雪的滑落,等它积累到一定程度,整座山都会塌下来。

他需要尽快抹掉那个印记。但他不知道怎么抹。月华之愈可以修复身体,可以治愈伤口,可以清除炎症,但它从来没有修复过这种“非身体”的损伤。那朵花的印记不是长在皮肤上的,是长在生命力上的,是长在灵魂上的。月华之愈够得到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一试。

“殿下,我需要时间。”顾年年收回手,“您母妃的情况很复杂,我需要做一些准备。在这之前,您要做的就是守着她,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

“什么人会打扰她?”

“很多人。”

三皇子府出来,顾年年没有回西区。他让马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说要去取点药。孙主事不在值房,他的桌上堆着比平时更多的文书,茶杯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顾年年没有等,他直接去了藏书楼。老石头在门口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藏书楼的第三层,有一个上锁的小隔间,钥匙在院正手里。顾年年没有钥匙,但他有别的办法。他站在隔间门口,把双手按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九尾金狼吊坠在他衣领下面亮起,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更淡的、更隐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的光芒。

月华之愈。他在用月华之愈“读”门板后面的东西。

不是看,是感知。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入门板的木纹中,沿着木纹的走向蔓延到门缝,从门缝渗进隔间。他感知到了书,很多书,堆在架子上,落满了灰。有的书页已经发黄发脆,有的书脊已经断裂,有的书甚至没有封面,只有一叠叠散落的手稿。其中有一本,放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用黑色的布包裹着,布面上绣着一个图案——九尾金狼。

白狼族皇族的族徽。

顾年年睁开眼睛,收回手。月华之愈在那一瞬间消耗了他不少力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但他知道了那本书的位置,知道了那本书的存在。

他需要院正的钥匙。

院正不在清心堂。古槐树下的石桌上还摆着那盘残局,黑白子交错,像两军对垒后没有人打扫的战场。石凳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中年男人,鹿族,穿着太医院的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面色白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是院正的什么人。

“你是顾年年?”那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院正的学生,姓程,在太医院任医正。”那人站起来,“院正大人今天身体不适,在家休养。他让我转告你,钥匙在他书房的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后面。你自己去拿,用完了放回去。”

程医正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像是有很多事在等着他。顾年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院正把钥匙的位置告诉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让那个人转告他。不,院正不是让程医正转告他,院正是在告诉程医正:这个人可以信任,他可以进我的书房,可以拿我的钥匙,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这是院正给他的另一份礼物——信任。

院正的书房在清心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比顾年年想象的更小、更简朴,甚至比他的医馆还要简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炭盆,角落里放着一只旧藤箱,箱盖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毯。书架上的书不多,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第三层从左往右第七本,是一本《太医院志》,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把书抽出来,钥匙就在书后面,用一小块麂皮包着。

藏书楼第三层的小隔间,在顾年年手中打开了。

门很轻,轻得不像是一扇被锁了很久的门。隔间比他想象的要小,只有两步宽、三步长,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手稿。灰尘在从门口涌进来的光线中飞舞,像一群被惊扰了沉睡的细小生灵。最里面的架子,第三层,用黑布包裹的那本书,他找到了。

黑布已经发脆了,手指一碰就碎了一个角。他把黑布一点一点地揭下来,露出下面的书皮。书皮是深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皮。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烙印——九尾金狼。

他翻开书。

第一页,是殷寂的字迹。

他认识殷寂的字。在废墟的时候,殷寂偶尔会用鬼气在空中写字给他看,瘦硬、峻峭、每一笔都像刀刻。这本书上的字,和殷寂写在空中的字如出一辙,但更年轻、更锋利、更像是一个还没有学会收敛锋芒的人写的。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白狼族禁术录。殷寂著。”

禁术。月神之心的碎片封存着他的神魂,这是一种禁术。他用自己的神魂封印自己,这也是一种禁术。书上写的,就是这些禁术的原理和操作方法。顾年年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抖。

找到了。

“月神之心碎片,可封存神魂。封存之法:以血为引,以魂为锁,以愿为钥。封存者需付出等量的生命力作为代价。封存的神魂越多,代价越大。”

“抹除印记之法:以月华之愈为引,以同源血脉为桥,将碎片中的神魂之力导入印记所在之处,以神魂之力填补生命力之缺。印记消,则生命力止流失。”

“同源血脉,白狼族皇脉。”

顾年年把那页看了三遍,闭上眼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需要同源血脉,他的血。将碎片中的神魂之力导入印记所在之处,他需要一块月神之心碎片。皇陵中的两块,他需要取一块出来。

他合上书,用黑布重新包好,放回原处。锁上门,钥匙放回院正书房的书架第三层。出了太医院,上了马车。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黑线。

大个子,我要去拿皇陵中的碎片了。

黑线的温度微微热了一下。

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是一种“你决定了就好”的温度。殷寂在把选择权交给他。这不是殷寂的风格,殷寂的风格是“我说了算”,是“不准”,是“你必须”。但这一次他没有说任何话,连黑线的温度都维持在那个不温不火的区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知道为什么。碎片里封存着殷寂自己的神魂,让顾年年去取自己的神魂,等于让他亲手触碰殷寂最脆弱的部分。殷寂不想让他看到那一面,但他没有拦着,因为他知道,顾年年需要亲自去做这件事。

马车在巷口停下。顾年年下了车,走到石狮子旁边。狮子脑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蹲下来抽出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赤瞳已去皇陵,勿念。”

顾年年握着那张纸条,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赤瞳去了皇陵。那个一千一百岁的老人,拖着随时可能散架的身体,去了皇陵。为什么?是殷明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他是去替顾年年取碎片,还是去确认什么?

顾年年把纸条叠好收进衣袋。赤瞳的字,他认识。瘦硬的、峻峭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和殷寂的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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