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赤瞳的最后一战

顾年年是在第二天清晨收到消息的。

赵五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西区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粥,将青石板路和两旁的房屋都泡成了模糊的影子。赵五从雾中走出来,浑身湿透了,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中发白,像是被人用刀在那张脸上又划了一道新的。

“顾医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泪,“赤瞳……出事了。”

马车在官道上飞奔,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顾年年坐在车厢里,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魏九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把他那件外衫脱下来披在了顾年年肩上。

赵五在车夫旁边喊:“再快些!”

车夫扬鞭,马嘶鸣了一声,速度更快了。

黑松林到了。冬天的黑松林比任何时候都更阴森,树冠将晨光完全挡在外面,林子里昏暗得像黄昏。那股焦臭味还在,被晨雾裹着,浓得化不开。赵五举着火把走在前面,魏九握着刀走在后面,顾年年走在中间。

皇陵入口的石碑前,有血迹。

不是新的,是昨天的,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在灰色的石面上像一朵盛开的花。血迹从石碑一直延伸到石阶下方,一滴一滴,间距越来越大——受伤的人在往下走的时候,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每喘息一次就有新的血滴落在地面上。

顾年年顺着血迹往下走。石阶九十九级,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去,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他颤动的影子。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认识这种血迹的颜色,不新鲜,但也不太久。赤瞳是昨天来的。

石门开着。上次他离开的时候关上了,现在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陈旧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甬道两侧的壁画在火把的照耀下像活过来了一样,白狼族的战士们在冲锋,在倒下,在死去。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

主墓室的石碑前,躺着一个人。

黑斗篷,高大的身形,佝偻的脊背。他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老兽。他的身下是一大摊血,从身下蔓延开来,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将那些千年前刻下的白狼族皇者名字染成了红色。他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折,骨头从肘部断裂,白色的骨茬刺破了皮肤和斗篷,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断口处血肉模糊,能看见碎裂的骨渣和断裂的肌腱。他的身上还有无数道伤口,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有些已经不再流血,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但他还活着。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浅,像一个破了的风箱在吃力地鼓动。他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样东西,一只玉匣。

白狼族皇陵中的玉匣。

碎片。

他来替顾年年取碎片。

顾年年跪下来,把赤瞳的头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赤瞳爷爷。”他的声音在发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吐出来的字都是碎的,“赤瞳爷爷,你听得到吗?是我,顾年年,我来了。”

赤瞳的眼皮动了一下。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无光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看着顾年年,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几下。

顾年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少主……”赤瞳的声音轻得像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碎片……拿到了……”

他的右手微微松了一下,玉匣从他手中滑落,滚到顾年年膝边。匣盖在落地时弹开了,青白色的光从匣中涌出,将赤瞳苍老的脸照得像一尊玉雕。

“赤瞳爷爷,你别说话,我帮你治伤。”顾年年把手覆在他的胸口上,银白色的光芒亮起。月华之愈。他在用自已的生命力填补赤瞳千疮百孔的身体,愈合伤口,修复断骨,填补流失的血液。但赤瞳的身体不是伤口,是千年的损耗。月华之愈能治愈伤病,但治不了衰老。那些被禁术燃烧掉的寿命,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赤瞳的手抬起来,按住了顾年年覆在他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布满了老年斑和旧伤疤。它的力气很小,小到顾年年几乎没有感觉到,但它按得很稳。“少主……别费力气了……我知道……我快死了……”

“你不会死!”顾年年咬着牙,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赤瞳的脸上,“你说了要活着看我给大个子解开封印,说了要活着看我给你养老!你说了要算数的!”

赤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表情。“少主……王……就拜托您了……”

“你不要说了!你留着气力,等我治好你,你自己跟大个子说!”

“少主……”赤瞳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了。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在最后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澈,像千年前在白狼族的战场上,他跟在殷寂身后冲锋时那样清澈。“告诉王……赤瞳……没有辜负他的命令……白狼族的幼崽……保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到顾年年耳边时,已经轻得几乎听不到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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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在这千年长夜的尽头,终于合上了。

他的手从顾年年手腕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像一滴雨从屋檐滑落,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顾年年抱着赤瞳的头,跪在千年前的白狼族皇陵中,跪在刻满历代皇者名字的石碑前,跪在殷寂被封存了千年的神魂碎片旁,哭了。他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流,从下巴滴落,落在赤瞳的脸上,将那些干涸的血迹洇开一小块。

魏九站在他身后,沉默着。赵五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火把在他们手中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是这个墓室里唯一的声音。

赤瞳,白狼族狼卫统领,活了至少一千一百年。他在白狼族的鼎盛时期守护着皇族的安危,在白狼族覆灭时带着幼崽突围,在接下来的千年里寻找着白狼族的后裔,在废墟的王陵外等着那个能激活九尾金狼吊坠的人出现。他等到了顾年年,把他从月亮谷带到废墟,从废墟带到皇都,从皇都带到黑松林。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走进了皇陵,走进了那个他千年前就应该守护的地方,替顾年年取出了那块碎片。

他完成了最后的命令。

“白狼族的幼崽,保住了。”

顾年年把赤瞳的身体放平,把他折断的左臂轻轻复位,把他断了的右腿用绷带缠好,把他的黑斗篷拉平整,把他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做完这些,他在赤瞳身边坐了很久。

魏九走过来,蹲下,把那块玉匣捡起来,盖好,放在顾年年手边。“该走了。”

顾年年把玉匣抱在怀里。玉匣很凉,青白色的光透过玉壁映在他的胸口,像一个沉默的心脏。“魏九,帮我把他带出去。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魏九点头,把长刀插回腰间,弯下腰将赤瞳的身体打横抱起。赤瞳比他高出一个头,但很轻。一千一百年的岁月,把一个人的骨头都榨干了。赵五举着火把走在前面,魏九抱着赤瞳走在中间,顾年年抱着玉匣走在最后面。

他们走出皇陵的时候,黑松林的天已经亮了,冬天的太阳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风从林间穿过,将那股焦臭味吹散了一些。魏九把赤瞳放在一棵大树下,赵五去砍了几根树枝,用藤蔓编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顾年年坐在赤瞳旁边,把玉匣放在膝上,揭开匣盖。青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泪照得发亮。

碎片。

殷寂的神魂。

封存在这块小小的石头里,沉睡了千年。赤瞳用命换来的。

“赤瞳爷爷,你放心。”顾年年把匣盖合上,“大个子一定会重获自由的。你看着吧。”

他把玉匣抱在怀里,站起来。

手腕上的黑线在这一刻烫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烫,不是警告的烫,是一种顾年年从未感受过的温度。比热更热,比烫更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殷寂知道了。

他知道了赤瞳死了。

顾年年低下头,看着那条黑线。黑线的温度在升高,越来越高,高到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痛。他没有缩手,他让那条黑线烫着他,让殷寂的悲伤通过这一丝微弱的连接传递到他身上。

他可以承受。他可以替殷寂承受这一部分。殷寂在废墟的王陵中承受了千年的孤独,他替他承受这一刻的悲伤,是应该的。

黑线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温,最后回到那个不温不火的区间。

魏九和赵五把赤瞳抬上了担架。顾年年把玉匣用布包好,背在背上。

他们走出了黑松林。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怀里抱着玉匣。魏九坐在他对面,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认识他很久了?”

“从月亮谷出来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是我爹的旧部,白狼族的狼卫统领,等了一千年,就为了等一个能救殷寂的人。”

“你就是那个人。”

“嗯。”

魏九沉默了片刻。“他等到了。”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顾年年把玉匣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欠赤瞳的,还不清了。但他可以还给别人,还给他能救的人,还给需要他的人,还给那些和赤瞳一样在等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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