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档案库

马车回到皇都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西区的巷口还是那个样子,石狮子蹲在暮色中,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老狗。顾年年下了车,在石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石头是凉的,被冬天的风吹得像冰一样。他蹲下来,掀开石狮子脑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纸边有些皱了,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他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碎片我已拿到。另一块,在你手里。”殷明来过,留下了这张纸条,告诉顾年年他拿到了皇陵中的两块碎片之一。

另一块在顾年年手里。他现在有两块了,殷明有一块,金狮族圣殿中还有一块。剩下的六块散落在兽神大陆各处,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在谁手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但至少,有人在和他一起找。

他把纸条叠好,收进衣袋里。母亲的字条、赤瞳的枣树叶、太医院的任命状、殷夫人的木牌、孙主事的钥匙、殷明的纸条。

衣袋越来越满了,他的心也越来越满了。

医馆的门开着。魏九已经先进去了,灶台边的火生起来了,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米香从锅里飘出来,在寒冷的夜风中凝成一团白雾。顾年年走进小院,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站了一会儿。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像一笔一笔的墨痕。

“魏九。”

“嗯。”

“明天我要去太医院。”

魏九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去做什么?”

“找孙主事。查碎片的下落。”

第二天一早,顾年年去了太医院。孙主事的值房还是那个样子,文书堆成山,茶杯永远凉着。

孙主事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看到顾年年进来,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回来了?”

“回来了。”

“拿到了?”

顾年年没有回答。他把门关上,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片,放在桌上。一金一蓝的光芒在文书堆中亮起,将孙主事那张总是公事公办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孙主事看着那两块碎片,看了很久。“这是圣殿中的那块?”

“对。最大的一块。”

“这块呢?”

“白狼族皇陵中的一块。”

“另一块呢?”

“在殷明手里。殷寂的弟弟,白狼族皇族的次子。”

孙主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你见过他了?”

“见过。他帮我拿到了圣殿中的碎片,条件是皇陵中的碎片给他。我给他了一块,另一块我自己留着。”

孙主事没有问他为什么只给了一块,没有问他信不信殷明,没有问殷明拿碎片去做什么。他只是看着桌上那两块发着光的石头,沉默了很久。“剩下的六块碎片,你有线索吗?”

“没有。”

“我也没有。”孙主事把那两块碎片推回顾年年面前。“但我知道谁能找到。”

“谁?”

“太医院的档案库。”

孙主事站起来,走到值房最里面的一面墙前,抬手在某块砖上按了一下。“咔哒”一声,墙上出现了一道暗门。暗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底。

孙主事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燃。“太医院建院的时候,第一任院正在地下建了一个档案库。里面存着太医院成立以来所有的病历、药方、手札、密档。包括金狮族历代皇室的病历,包括白狼族覆灭时的伤兵记录,包括千年前那场大战的伤亡统计。如果这世上有人记录了月神之心碎片的下落,那个人一定是太医院的某一位院正。”

顾年年跟着他走下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他得小心翼翼地踩。油灯的光在狭窄的甬道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档案库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比殷寂的王陵还要深。

顾年年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潮湿和阴冷,和废墟王陵中的气息很像,但更古老、更沉默、更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地方。

档案库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卷宗和手札。有些卷宗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像秋天将落未落的叶子。

有些手札的封面上积了厚厚的灰,灰尘在油灯的光芒中飞舞。孙主事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从第三层取下一只木匣,放在桌上。

“这是太医院第五任院正的私人手札。他在任的时候,金狮族和白狼族还在打仗。他随军做过军医,救治过双方的伤员。他的手札里,记录了很多东西。”

顾年年打开木匣。手札的封面是深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皮。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太医院第五任院正手札。记录自金狮历二百一十年至二百六十年。”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孙主事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油灯的光芒在手札的纸页上跳动,将那些褪色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顾年年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第五任院正记录了他在战场上的见闻,金狮族和白狼族的战争,双方的伤亡,伤兵的痛苦,医师的无能为力。

他记录了很多名字,那些名字的主人都死了,他们的名字被写在这本手札里,成为这场战争的注脚。

翻到一半的时候,顾年年的手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的是一个白狼族伤兵的口述,“月神之心碎了,碎片散落各处。我们白狼族藏了两块,一块在皇陵,一块在北境。金狮族拿了一块,在圣殿。还有一块,被一个叫赫连的人拿走了。他是白狼族的叛徒,把碎片献给了金狮族,换了一条命。金狮族没有杀他,把他关在了北境的矿场里。碎片在他手里,也在矿场里。”

北境。兽神大陆的最北端,终年积雪,寸草不生。金狮族的矿场在那里,关押着罪犯和奴隶。一块碎片,在那个叫赫连的叛徒手里,在北境的矿场里。

顾年年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孙主事,北境的矿场,在什么地方?”

孙主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皇都一直划到最北边的边境。“在这里。金狮族的黑铁矿场,关押着上千名罪犯和奴隶。矿场的守卫是金狮族的私兵,矿场的监管是兽皇的亲信。普通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顾年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黑铁”的地方。“我要去。”

孙主事看着他,没有说“你疯了”,没有说“你不能去”,没有说“那里太危险了”。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地图,铺在桌上,用毛笔在“黑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从皇都到北境,骑马需要半个月。步行需要一个月。冬天路难走,可能需要更久。”

“我不怕久。”

“我知道你不怕久。但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月华之愈在消耗你的寿命,禁术在消耗你的寿命,唤醒殷寂的神魂也在消耗你的寿命。你的命,还够你走到北境吗?”

顾年年沉默了片刻。“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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