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北境

从太医院出来,顾年年站在门口,把那本手札上折角的那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赫连,白狼族的叛徒,把碎片献给了金狮族,换了一条命。

金狮族没有杀他,把他关在北境的矿场里。碎片在他手里,也在矿场里。赫连还活着吗?千年前的叛徒,活不到现在。但他的后代呢?碎片还在他后代手里吗?还是被金狮族拿走了?他不知道。

但他得去北境看看。那块碎片,也许还在矿场的某个角落,也许已经被埋在了千年的矿渣和积雪下面。

他回到西区,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石狮子蹲在暮色中,脑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小黑狼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石狮子旁边,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巷口。“你要去北境?”

“嗯。”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顾年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月华之愈的光芒,也是他生命力的光芒。

他不知道自己的寿命还剩多少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年,也许只有几个月。但他不能停。“撑得住。”

小黑狼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的本体在王陵里,分身离本体太远会不稳定。”

“以前是不稳定,现在碎片回来了,神魂归位了一部分,分身可以离本体更远了。”

顾年年蹲下来,把小黑狼抱起来。“那也不行。你是鬼,北境太冷了,你会冻住的。”

“我是鬼。鬼不怕冷。”

“怕不怕是我说了算。”顾年年把小黑狼搂在怀里。

魏九从灶台边探出头来。“饭好了。”

顾年年抱着小黑狼走进小院,在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粥是白粥,没有加红薯,没有加红枣,就是白米熬的,很稠,米粒都开花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睛。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看着那碗粥。“你不吃?”

“我是鬼,鬼不用吃。”

“鬼也会饿。”

“不会。”

“你每次说不会,其实都会。”顾年年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送到小黑狼嘴边。小黑狼看着那粒花生米,又看着他,张开嘴,把那粒花生米叼了进去。嚼了嚼,咽了。“咸了。”

“是咸了。魏九今天手重。”

魏九在灶台边头也没抬。“嫌咸自己做。”

顾年年笑了。他笑的时候,银白色的狐耳会微微抖动,尾巴会轻轻摆动。

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看着那对抖动的耳朵,看着那条摆动的尾巴,看着那双弯成月牙形的金银异瞳,血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

第二天一早,顾年年去了三皇子府。不是去复诊,是去辞行。狮明远的母妃已经大好了,能下床走动,能吃梅花糕,能坐在暖阁里跟儿子说话了。

她的脸色红润,声音清亮,看到顾年年走进来,从软榻上站起来,朝他微微躬身。“顾医师,您救了妾身的命。妾身不知该如何谢您。”

“娘娘不用谢。治病是分内之事。”

雪梅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您要去哪里?”

“北境。”

“去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

雪梅没有再问。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放在顾年年手心里。“这是妾身的陪嫁之物。不值什么钱,但跟了妾身几十年。您带着它,就当妾身陪着您。”

顾年年看着那只玉镯,玉质温润,颜色是淡淡的青色,像春天的湖水。他想拒绝,但他看到了雪梅眼中的光。

那是一个母亲对救了自己命的人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偿还的感激。他收下了。“谢谢娘娘。”

狮明远送他到门口。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头发束着冠,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像两颗被压扁的星星。“顾年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回来之后,还开医馆吗?”

“开。”

“那我还能去西区吃葱油饼吗?”

“能。魏九的葱油饼,随时给你烙。”

狮明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活着回来。”

这是第几个人对他说这句话了?殷夫人说过,院正说过,赤瞳说过,魏九说过,殷寂说过,现在狮明远也说了。

每个人都说“活着回来”,每个人都在乎他是不是能活着回来。

“我尽量。”顾年年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从三皇子府驶向西区。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怀里揣着雪梅给的玉镯。玉镯在衣袋里和那些纸条、木牌、钥匙挤在一起,硌得他大腿有点疼。

但那种疼是实在的,是活的,是有人在告诉他的。你活着,你有用,你被人需要。

回到西区,顾年年开始收拾行李。去北境要带的东西比去皇都多。厚衣服、干粮、水囊、药箱、匕首、火折子、地图,还有那两块碎片。

他把碎片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些纸条、木牌、钥匙、玉镯挤在一起。

魏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我跟你去。”

“不行。医馆需要人看着。”

“医馆可以关门。”

“不能关。西区的人需要看病。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看着。轻伤的你处理,重伤的等我回来。”

魏九沉默了片刻。“你一个人去北境?”

“不是一个人。”顾年年从怀里掏出那块殷夫人给的木牌。“侍卫营在北境有据点。殷夫人说了,拿着这块木牌,侍卫营的人会帮我。”

魏九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灶台边烙了一摞葱油饼,用油纸包好,塞进顾年年的包袱里。

“路上吃。”

“谢谢。”

“别死了。”

“尽量。”

马车从西区驶出的时候,天刚亮。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顾年年把外衫裹紧了一些,怀里揣着那两块碎片,贴着心口。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血红色的眼睛闭着。它没有说话,它只是在陪着他。

马车穿过东区,穿过农田和村庄,穿过无主之地的边缘,一直往北。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农田不见了,村庄不见了,连树都越来越少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荒原和灰蒙蒙的天空。

顾年年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北境的风比皇都的更冷,冷到骨头里。他在废墟待过两年,在无主之地挨过冻,在皇都的冬天里生过炭火。

但北境的冷是不一样的,是一种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千年来从未消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沉睡的冷。

车夫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顾医师,前面就是北境的地界了。侍卫营的据点在前面三十里处,天黑之前能到。”

“好。”顾年年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往北。怀里的两块碎片在这一刻忽然烫了一下,一金一蓝两道光芒透过衣料映在他的下巴上,碎片有感应了。

北境有碎片。千年前的叛徒赫连,也许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后代,也许还在矿场里。那块碎片,也许还在他们手里。

小黑狼睁开眼睛,血红色的瞳孔中映出顾年年的倒影。“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顾年年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两块碎片的温度。它们在跳动,像两颗被唤醒的心脏。

它们在告诉他,这里有,往前走,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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