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月亮谷

马车从北境往南走,越走越暖。北境的雪到了第三天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荒原和灰蒙蒙的天空。

到了第五天,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村庄,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嫩绿嫩绿的,在风中像一片起伏的绸缎。第七天傍晚,马车驶进了月亮谷的地界。

顾年年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山谷还是那个山谷,两边的山峦像两只合拢的手掌,将月亮谷捧在掌心。

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两年前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将夕阳的光线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丝。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人叫做“灾厄星”“废兽”“不祥之物”,在这里被赶出去。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马车在谷口停下了。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顾医师,到了。”

顾年年下了车,站在谷口的风中。月亮谷的风和北境的不一样,北境的风是干的、冷的、像刀子一样割人。

月亮谷的风是湿的、温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他在这种风里活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小黑狼从车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谷口那条蜿蜒的小路。“你紧张?”

“有一点。”

“怕?”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那些人。那些把我赶出来的人。”顾年年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三块碎片的温度。

它们在跳动,不是感应到其他碎片的跳动,是他自己的心跳太剧烈了,把它们也带得一起跳。“他们看到我,会怎么想?会说‘灾厄星回来了’?会说‘废兽来干什么’?会把我再赶出去一次吗?”

小黑狼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顾年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月亮谷。

月亮谷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小路还是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往山谷深处。

两旁的树木比两年前高了一些,但位置没变。溪水还是那样清澈,从山上流下来,在石头间跳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他沿着小路往里走,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前面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块青石,那是他小时候被罚站的地方。

每次被学堂的先生罚站,他都站在那块青石上,面朝墙壁,听着身后其他孩子的笑声。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

石头很凉,表面被磨得光滑,他站了无数次,每一次都站到腿麻,站到下课铃响,站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敢转身。

“你小时候经常被罚站?”小黑狼跟在他脚边。

“嗯。先生说我不祥,不能跟其他孩子坐在一起。让我站在最后面,面朝墙壁,不许回头。”

“你回头了吗?”

“没有。”顾年年收回手。“我怕回头了,他们就更有理由打我了。”

他继续往前走。月亮谷的房屋开始出现在视野中,从稀疏变得密集,从低矮变得高大。

他看到了学堂,看到了祭月台,看到了族长顾渊的府邸,看到了母亲住过的偏院。偏院的烟囱在冒烟,有人在做饭。母亲还活着。

顾年年的眼眶热了。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间偏院。门是关着的,从里面闩上了。

他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他敲了五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声音。

“谁?”

顾年年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终于挤了出来。“娘,是我,年年。”

门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顾年年以为母亲已经不在里面了,以为他听错了,以为那只是风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洛秋水站在门口,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他记忆中多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银白色的狐耳已经不太立得起来了,尾巴也稀疏了不少,毛色从银白变成了灰白。

她看着顾年年,看了很久,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慢慢地,像是怕摸到的是幻觉。她的手指触碰到顾年年的脸颊,凉的,粗糙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年年……”

“娘,我回来了。”

洛秋水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臂,把顾年年紧紧抱住,抱得很紧,紧到顾年年能感觉到她的肋骨硌着自己的胸口。

她瘦了,比两年前瘦了很多,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枝叶都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你瘦了。”洛秋水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娘也瘦了。”

“娘老了。”

“娘不老。”

洛秋水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高了,比两年前高了半个头。

肩膀宽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但里面多了什么东西。

不是小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光,是一种更沉稳的、像是见过了大风大浪之后还能继续往前走的光。

“年年,你在外面过得好吗?”

“好。”

“有人欺负你吗?”

“有。但我把他们都打跑了。”

洛秋水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笑了。她笑着流泪,流着泪点头。“好,好,好。”她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里。

“进来,娘给你做饭。你小时候最爱吃娘做的桂花糕,娘给你做。”

顾年年跟着母亲走进屋里,小黑狼跟在他脚边。洛秋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黑色的小狼,愣了一下。“这是……”

“我的朋友。他叫小黑。”

小黑狼抬起头,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了洛秋水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洛秋水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动物应该有的眼神。

但她没有问,只是笑了笑。“小黑的毛色真好看。”

顾年年蹲下来,把小黑狼抱起来。“娘,它不咬人的。”

洛秋水看着儿子把一只通体漆黑的、由鬼气凝成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狼抱在怀里,而她儿子管它叫“小黑”。

她不知道这只小狼是什么,但她相信她儿子,她儿子说是朋友,那就是朋友。

那天晚上,洛秋水做了一桌子菜。桂花糕、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锅鸡汤。顾年年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在皇都吃过很多好东西,三皇子府的御膳、太医院的药膳、西区王奶奶的葱油饼。但没有哪一样比得上母亲做的饭。

“吃。”洛秋水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顾年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肥而不腻,甜中带咸,入口即化。他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不想让母亲看到他在哭。

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看着他那双埋在碗边的、红红的眼睛。它伸出冰凉的舌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顾年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小黑狼。小黑狼已经把脸转过去了。

洛秋水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和那只小狼的互动,嘴角微微上扬。这只小狼,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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