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归来

马车驶进皇都城门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街上的行人都躲到了屋檐下,只有几个不怕晒的孩子在追着一只野猫跑。

顾年年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房屋、招牌,西区的集市、东区的绸缎庄、南区的戏台子、太医院那一片青砖灰瓦的建筑群。

殷寂坐在他对面,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用一块黑布蒙着眼睛,不是不能见光,是瞳孔太久没有接触阳光,需要慢慢适应。

顾年年从医馆里找了一块旧布,用剪刀裁成长条,在他眼睛上绕了两圈,在脑后打了个结。

“看得见吗?”

“看得见。模模糊糊,但够用。”

马车在巷口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殷寂跟在后面。

他下车的时候顿了一下,脚下不是王陵的石板,不是马车的踏板,是西区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磨得光滑如镜。

他的脚步在上面顿了一下,踩实了,才迈出第二步。

石狮子蹲在巷口,脑袋上落了一层灰。顾年年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凉的。

他蹲下来,掀开石狮子脑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打开纸条,上面是魏九的字迹,“医馆来了很多人。等你回来。”

顾年年把纸条叠好,收进衣袋里,推开医馆的门。小院里站满了人。

不是病人,是熟人。魏九站在灶台边,怀里抱着长刀。孙主事站在枣树下,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殷夫人站在屋门口,腰间挂着两把短刀。狮明远站在殷夫人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

顾昭站在最后面,银白色的狐耳在阳光下微微抖动。

所有人都看着殷寂。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被黑布蒙住一半的脸。

他身上没有鬼气了,或者说,鬼气已经收进了体内。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只是脸色苍白了些的高个子男人。但这里没有人觉得他普通。

魏九第一个开口。“你就是殷寂?”

“是。”

“你出来了?”

“出来了。”

魏九点了点头,转身去灶台边倒了一碗茶,端过来,递给他。“喝。刚泡的,不烫。”

殷寂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那黄绿色的茶汤。

千年来没有人给他倒过茶,没有人问他喝不喝。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回甘,有一点点涩。

“好喝。”

魏九看了他一眼,转身又去灶台边了。

狮明远走上前,金色的竖瞳看着殷寂的血红色眼睛。“我是金狮族三皇子,狮明远。”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的眼睛,和你父皇年轻时一模一样。”

狮明远沉默了片刻。“我父皇说,他欠白狼族的债,还不清了。”

“还不清,就不用还。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行。”

顾昭从最后面走出来,站在殷寂面前。他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千年前就刻在白狐族古籍中的脸。“白狐族顾昭,见过战皇。”

殷寂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像你父亲。”

“您认识我父亲?”

“见过。他是一个好族长。”

顾昭低下头。“他去年去世了。”

殷寂沉默了片刻。“他会为你骄傲的。”

殷夫人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殷寂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伸出手,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像一个人。”殷寂说。

“谁?”

“我认识的一个人。她也姓殷,也像你这样,话少,能打。”

殷夫人的眼眶红了。“那是我的曾祖母。”

殷寂看着她。“她还好吗?”

“死了。死在矿场里。金狮族的矿场。她一辈子都是奴隶。”

殷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殷夫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她自由了。你也自由了。”

殷夫人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上。

孙主事最后一个走过来,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药箱。

“院正大人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把药箱递给殷寂。“他说,你用得着。”

殷寂接过药箱,打开。里面是院正亲手配的药,每一瓶都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用法。

最上面是一张纸条,院正的字迹,“殷寂,你欠白狼族的,还清了。欠顾年年的,慢慢还。”

殷寂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众人散去。小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灶台上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魏九在煎药,头也没抬。

顾年年坐在石桌旁,殷寂坐在他对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上拉得很长。

“大个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殷寂看着他。“先把你养胖。”

顾年年愣了一下。“什么?”

“你太瘦了。魏九说你最近瘦了太多,脸色不好,嘴唇发白。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吃一碗饭,多睡一个时辰。”

“我还要去北境封印烛龙…”

“烛龙等得。你等不得。”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被黑布蒙住一半的血红色眼睛,想反驳,但看到殷寂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不想反驳了。

大个子在关心他。用他的方式,不是“你辛苦了”,不是“你受累了”,是“你太瘦了”。

“大个子,你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说‘你瘦了’。第二件事就是说‘把你养胖’。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吗?”

“说什么?”

“比如‘我想你’。”

殷寂看着他。“我不想你。你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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