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北境烽烟

顾年年是在第七天清晨收到北境急报的。

天还没亮透,西区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粥,将巷口的石狮子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狂奔。

一匹马冲进巷子,马上的人穿着侍卫营的制服,满身是泥,脸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伤疤,从额角斜劈到下巴,血已经干了,糊在脸上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他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医馆门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医师,北境急报,烛龙冲破了第一道封印,矿场塌了,死了上百人。殷夫人请您即刻出发。”

顾年年正在灶台边喝粥,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粥洒了一些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感觉到。烛龙冲破封印了。比预想的快,比他准备的要快。

那些在南荒、东海、西域奔波的日子,那些从金狮族圣殿、兽皇寝宫、沙隐部落取回碎片的日子,那些用血和命换来的时间,不够了。

殷寂从屋里走出来,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雾中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他的眼睛上还蒙着那块黑布,但已经不需要了,他的瞳孔适应了阳光,蒙布只是习惯。

他走到那个侍卫面前,低头看着他。“烛龙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已经出了矿场,正在往南推进。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地底下留下裂缝。裂缝里涌出岩浆,烧毁了一切。”

殷寂直起身,转向顾年年。“该走了。”

马车在北境的路上飞驰。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把九块碎片的残骸从包袱里掏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座位上。

它们已经不发光了,灰扑扑的,像路边随便捡的石头。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里面的力量,月神之心的力量,千年前封印烛龙的力量,还在。

殷寂坐在他对面,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碎片。“你打算怎么用它们?”

“殷明说,月神之心的力量需要用白狼族皇脉的血才能唤醒。唤醒之后,需要一个人把力量引出来,引向烛龙。”

“引向烛龙的人,会怎样?”

顾年年沉默了片刻。“会消耗很多寿命。也许全部。”

殷寂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早知道会这样”的平静。“我来引。”

“不行。你是鬼,鬼没有生命力可消耗。月神之心的力量需要用生命力做引子,只有活人能做到。”

“你死了,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顾年年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你不会死”,想说“你会好好活着”,想说“你的族人还在等你”。

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收起来,揣进怀里。

“大个子,我不会死。你出来之前我答应过你,活着回来。你出来了,我还是那句话,活着回来。”

殷寂看着他,没有再说话。马车继续往北,路越来越颠簸,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农田不见了,村庄不见了,连树都越来越少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荒原和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闪烁,不是夕阳,是岩浆,从地底涌出来的、被烛龙的爪牙撕裂大地的岩浆。

顾年年掀开车帘,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

九块碎片在他怀里跳动着,频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它们在感应烛龙,那个千年前被殷寂封印、如今挣脱了枷锁的上古凶兽。

马车在北境侍卫营的据点前停下了。何冲站在门口,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看到顾年年从车上下来,他迎上来,声音沙哑。“顾医师,您来了。烛龙就在前面三十里处,它的身体已经从裂缝中出来了大半。照这个速度,明天这个时候它就能完全挣脱。”

“殷夫人呢?”

“她在前线。她的侍卫营在堵裂缝,用沙袋、用石头、用人。已经死了几十个了。”

顾年年握紧了拳头。用人堵裂缝,殷夫人带着她的侍卫营,用血肉之躯堵那条从地底涌出岩浆的裂缝。

沙袋不够了,用石头。石头不够了,用人。一个倒下了,另一个顶上去。

“我去找她。”

殷寂跟在身后。北境的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硫磺和焦臭的气息,和他当年封印烛龙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千年前他站在这里,用月神之心将烛龙封入地底。

千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烛龙从地底爬出来。物是人非。他还在这里。

前线比顾年年想象的更惨烈。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和尸体,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味,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又被水浇灭的恶臭。

殷夫人站在一条裂缝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满身是泥,脸上全是灰,只有那双金色的竖瞳还亮着。

“顾医师。”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烛龙的身体已经出来了大半。它的头在地底下,看不到。但它的爪子已经能伸到地面上了。”

“殷夫人,让我来。”

殷夫人转过身,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殷寂。“他是谁?”

“他是能封印烛龙的人。”

殷夫人看着殷寂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你是白狼族的人?”

“我是白狼族最后一个皇者,殷寂。”

殷夫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她握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激动。

她的曾祖母是白狼族的奴隶,一辈子都在等白狼族复国的那一天。她没有等到。她的孙女等到了。

不是复国,是当年的皇者,站在她面前。

“殷夫人,您带着侍卫营往后撤。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殷夫人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朝侍卫营的人喊:“撤!所有人都往后撤!这里交给顾医师!”

侍卫营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去。伤员被抬走了,尸体被抬走了,连那些堵裂缝的沙袋和石头都被搬走了。

裂缝还在,岩浆还在涌,烛龙的爪牙还在从地底伸出来,但战场中央只剩下了两个人。

顾年年,和殷寂。

顾年年从怀里掏出那九块碎片,放在地上,围成一个圆。他咬破食指,将血滴在每一块碎片上。

血渗进去了,碎片亮了——不是之前那种各自为政的光芒,是一种统一的、明亮的、像九颗星星同时亮起的光芒。

光芒从碎片中涌出,汇聚成一道光柱,直直地射向天空。

殷寂站在他身边,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那道从地底伸出来的、被岩浆包裹的巨爪。

“千年前我用月神之心封印了它。千年后,还是用月神之心。”

“但这一次不是你一个人。”

殷寂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但很坚定。

光柱落下来了,落在烛龙的爪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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