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归来的代价

马车回到皇都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夕阳西下,将内城的琉璃瓦照得像一片燃烧的海。

西区的巷口,石狮子蹲在暮色中,脑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魏九站在医馆门口,怀里抱着长刀,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马车从巷口驶进来,停下。

顾年年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殷寂从后面伸手扶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冰凉的,但很稳。“慢点。”

“没事。就是坐久了,腿麻了。”

魏九看着顾年年那张灰白色的脸,看着他眼下那两团浓重的青影,看着他嘴唇上几乎消失的血色。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屋里,端了一碗药出来。“喝了。”

顾年年接过碗,药汤还是热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下来喘气,一口气喝完了。

“魏九,你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顾年年把碗还给他。

“有。”

“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

“有没有人来找我?”

魏九沉默了片刻。“三皇子来了三次,殷夫人来了两次,顾昭来了一次。孙主事来了五次,每次都说‘院正大人有东西要交给顾年年’,我说他还没回来,他说‘那我下次再来’。”

顾年年看着魏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魏九在医馆里替他守了这么多天,替他应付那些来找他的人,替他煎药、做饭、看门,他回来只问了“你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有没有人来找我”,没问“你累不累”。

“魏九,你累不累?”

魏九看着他。“不累。”

“骗人。”

“你知道还问?”

顾年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着把魏九手里的空碗拿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伸出手,在魏九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回来了,你可以休息了。”

魏九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医馆来了很多人。不是病人,是熟人。

狮明远第一个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他把点心放在石桌上,看着殷寂,又看着顾年年。“烛龙封印了?”

“封印了。”

“你还好吗?”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笑了笑。“还好。”

狮明远看着他那张灰白色的脸,没有揭穿他。

他坐下来,打开那盒点心,是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母妃做的。她说,谢谢你救她的命。”

顾年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入口即化。和他记忆中母亲做的味道很像。

殷夫人是第二个到的。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北境时精神了一些。

她走到顾年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侍卫营的木牌,和他之前那块一样,但上面的字不一样了,“侍卫营荣誉统领,顾年年。”

“殷夫人,这……”

“你救了北境,救了侍卫营,救了无数人的命。这是你应得的。”

顾年年看着那块木牌,没有推辞,收下了。

顾昭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袍,从巷口走进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顾年年面前,站定。“你还好吗?”

“还好。”

“你看起来不太好。”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没有反驳。

顾昭从怀里掏出一只玉匣,放在桌上。

和他之前给过他的那只一模一样,白色的,半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顾年年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株草,干枯的,发黄的,但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不是普通的草,是月亮谷祭月台上才长的草,白狐族的圣草,据说能续命。

“族长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白狐族欠你的,还一点是一点。’”

顾年年看着那株干枯的圣草,把它从玉匣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草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他知道它的分量。

夜深了。众人都散了。小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灶台上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

魏九在煎药,头也没抬。殷寂坐在石桌旁,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顾年年。

“你也该休息了。”殷寂说。

“再等一会儿。药还没喝。”

殷寂没有催他。顾年年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刚煎好的药,一饮而尽。

苦的,他皱了皱眉,把碗放回灶台上。“大个子,你今天睡哪儿?”

殷寂看着他。“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你是鬼,不用睡。”

“那也得躺着。”

顾年年走进屋里,把被子从床上抱下来,铺在地上。“你躺这儿。我睡床。”

殷寂看着地上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躺了下来。

被子上有顾年年的味道,草药、粥、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

千年来他只能在王陵的高台上坐着,靠着,半躺着。从来没有躺下过。

“大个子,地上凉不凉?”

“不凉。我是鬼。”

“鬼也会凉。”

“不会。”

“你每次说不会,其实都会。”

殷寂没有说话。

顾年年从床上探出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殷寂,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被子上,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幽幽的鬼火。

“大个子,你过来。”

“过去做什么?”

“过来就知道了。”

殷寂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顾年年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这儿。”

殷寂看着他,躺了下去。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些挤。

顾年年能感觉到殷寂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冰凉的,但比以前暖了一些。

“大个子,你的体温在回升。”

“嗯。”

“等你的体温和活人一样了,你是不是就不是鬼了?”

殷寂沉默了片刻。“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顾年年翻了个身,面朝殷寂。黑暗中他看不清殷寂的脸,但他知道殷寂在看他。“大个子,你还想回王陵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你。”顾年年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殷寂的手。

冰凉的,但比以前暖了一些。

殷寂的手指收拢,回握住了他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没有心跳,但顾年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回升。

那天夜里,顾年年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废墟的王陵中,高台上的黑紫色雾气已经散了,殷寂坐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

他走到高台前,仰头看着他。“大个子,你出来吧。外面阳光很好。”

殷寂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抱了起来。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碎他的抱法,是紧紧的、用力的、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的抱法。“出来了。”

顾年年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魏九在灶台边煎药。

殷寂还躺在身边,血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缓慢。他的手还握着顾年年的手,一夜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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