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兽皇的黄昏
顾年年是在清晨被孙主事的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急促的、像要把门板拍碎的声响，而是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人的叩门。
殷寂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单上还有他躺过的痕迹，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的凹陷。
顾年年披上外衫，走到院子里。殷寂站在灶台边，银白色的长发被晨光照得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魏九在煎药，头也没抬，但灶台上多了一只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粥。
殷寂在学做饭，虽然还不会，但他站在魏九旁边看着，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学习的专注。
孙主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官袍，腰间系着麻绳，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看到顾年年走出来，他微微躬身。“顾医师，陛下请您进宫。”
“现在？”
“现在。陛下他……时间不多了。”
马车从西区驶向内城。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殷寂坐在他对面，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魏九没有跟来，留在医馆看家。
“大个子，你想见兽皇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是金狮族的皇，我是白狼族的皇。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年的血仇。”
顾年年沉默了片刻。“但他快死了。”
殷寂看着他。“死了，仇就了了。”
马车在内城的宫门前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殷寂跟在后面。
守门的侍卫看到殷寂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孙主事从后面赶上来，出示了兽皇的手令。“陛下请这位大人一同觐见。”
侍卫让开了。
兽皇的寝宫还是那个样子，四面环水，石桥下的鼍龙还在，黄色的竖瞳盯着从桥上走过的每一个人。
顾年年走过石桥的时候，那两头鼍龙从水中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殷寂一眼，把头缩回了水中，它们认出了他。
千年前封印烛龙的人，千年前站在北境荒原上的白狼族战皇。
寝宫的门开着。太监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他朝顾年年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屋里还是那间屋子，很大，很高，屋顶上的彩绘还是那些彩绘，金狮族的历代兽皇，从第一任到第十二任，每一任都栩栩如生。
床上，第十二任兽皇躺在那里，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更消瘦了，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他的脸色不是蜡黄，是灰白，像冬天里冻僵的石头。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顾年年走到床前，把手指搭在兽皇的手腕上。
脉象很弱，弱到几乎摸不到，生命力在流失，不是病，是诅咒，白狼族巫师用命下的诅咒，在血脉中代代相传，每一任兽皇都活不过六十岁。
这一任，五十八岁。他快走到终点了。
“陛下，我来了。”顾年年的声音很轻。
兽皇的眼睛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竖瞳比上次见面时暗淡了许多，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看着顾年年，又看着他身后的殷寂，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是……”
“殷寂。”
兽皇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颤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
千年前他的祖先封印了这个人，千年后这个人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死去。“你来杀朕？”
“不。来送。”
兽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咳得喉咙里那“呼噜呼噜”的声响更大了。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送。好。朕这辈子，杀人无数，也被人杀无数次。从来没有人送过朕。”
顾年年从怀里掏出那九块碎片，它们已经不发光了，灰扑扑的，和路边随便捡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摆在兽皇手边。“陛下，我用月神之心的力量，为您续命。”
“不用了。朕活够了。”
“陛下……”
“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一件，是让朕的祖先封印了殷寂。”兽皇转过头，看着殷寂。“对不起。”
殷寂看着他，没有说话。
兽皇又转过头，看着顾年年。“你是白狼族的后裔，身上流着殷寂的血。你救了朕的命，救了朕的儿子的命，救了北境的命。朕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卷圣旨，递给顾年年。
“朕死后，朕的儿子继位。这道圣旨，是朕留给他的。他看了，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顾年年接过圣旨，没有打开。“陛下，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兽皇看着他，那双暗淡的金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朕的祖先欠白狼族的，还不清了。朕替他们还一点。你替朕告诉白狼族的人，金狮族，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
顾年年握着圣旨的手收紧了。“好。”
兽皇闭上了眼睛。
“陛下？”
没有回答。
“陛下！”
没有回答。
兽皇的呼吸停了。那“呼噜呼噜”的声响消失了，寝宫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太监跪了下来，无声地哭了。侍卫跪了下来，刀尖杵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顾年年站在床边，握着那卷圣旨，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了，在北境的时候，在裂缝里封印烛龙的时候，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殷寂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但比以前暖了一些。
“走吧。”殷寂说。
顾年年点了点头。他把那九块碎片从兽皇手边收起来，揣进怀里。
碎片上还残留着兽皇的体温，微弱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们走出寝宫，走过石桥。桥下的鼍龙从水中探出头来，看着他们，黄色的竖瞳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银白色头发，一个银白色狐耳。鼍龙把头缩回了水中，沉了下去，没有再浮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急促的、像要把门板拍碎的声响，而是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人的叩门。
殷寂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单上还有他躺过的痕迹，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的凹陷。
顾年年披上外衫，走到院子里。殷寂站在灶台边，银白色的长发被晨光照得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魏九在煎药，头也没抬，但灶台上多了一只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粥。
殷寂在学做饭，虽然还不会，但他站在魏九旁边看着，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学习的专注。
孙主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官袍，腰间系着麻绳，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看到顾年年走出来，他微微躬身。“顾医师，陛下请您进宫。”
“现在？”
“现在。陛下他……时间不多了。”
马车从西区驶向内城。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殷寂坐在他对面，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魏九没有跟来，留在医馆看家。
“大个子，你想见兽皇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是金狮族的皇，我是白狼族的皇。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年的血仇。”
顾年年沉默了片刻。“但他快死了。”
殷寂看着他。“死了，仇就了了。”
马车在内城的宫门前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殷寂跟在后面。
守门的侍卫看到殷寂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孙主事从后面赶上来，出示了兽皇的手令。“陛下请这位大人一同觐见。”
侍卫让开了。
兽皇的寝宫还是那个样子，四面环水，石桥下的鼍龙还在，黄色的竖瞳盯着从桥上走过的每一个人。
顾年年走过石桥的时候，那两头鼍龙从水中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殷寂一眼，把头缩回了水中，它们认出了他。
千年前封印烛龙的人，千年前站在北境荒原上的白狼族战皇。
寝宫的门开着。太监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他朝顾年年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屋里还是那间屋子，很大，很高，屋顶上的彩绘还是那些彩绘，金狮族的历代兽皇，从第一任到第十二任，每一任都栩栩如生。
床上，第十二任兽皇躺在那里，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更消瘦了，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他的脸色不是蜡黄，是灰白，像冬天里冻僵的石头。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顾年年走到床前，把手指搭在兽皇的手腕上。
脉象很弱，弱到几乎摸不到，生命力在流失，不是病，是诅咒，白狼族巫师用命下的诅咒，在血脉中代代相传，每一任兽皇都活不过六十岁。
这一任，五十八岁。他快走到终点了。
“陛下，我来了。”顾年年的声音很轻。
兽皇的眼睛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竖瞳比上次见面时暗淡了许多，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看着顾年年，又看着他身后的殷寂，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是……”
“殷寂。”
兽皇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颤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
千年前他的祖先封印了这个人，千年后这个人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死去。“你来杀朕？”
“不。来送。”
兽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咳得喉咙里那“呼噜呼噜”的声响更大了。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送。好。朕这辈子，杀人无数，也被人杀无数次。从来没有人送过朕。”
顾年年从怀里掏出那九块碎片，它们已经不发光了，灰扑扑的，和路边随便捡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摆在兽皇手边。“陛下，我用月神之心的力量，为您续命。”
“不用了。朕活够了。”
“陛下……”
“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一件，是让朕的祖先封印了殷寂。”兽皇转过头，看着殷寂。“对不起。”
殷寂看着他，没有说话。
兽皇又转过头，看着顾年年。“你是白狼族的后裔，身上流着殷寂的血。你救了朕的命，救了朕的儿子的命，救了北境的命。朕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卷圣旨，递给顾年年。
“朕死后，朕的儿子继位。这道圣旨，是朕留给他的。他看了，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顾年年接过圣旨，没有打开。“陛下，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兽皇看着他，那双暗淡的金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朕的祖先欠白狼族的，还不清了。朕替他们还一点。你替朕告诉白狼族的人，金狮族，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
顾年年握着圣旨的手收紧了。“好。”
兽皇闭上了眼睛。
“陛下？”
没有回答。
“陛下！”
没有回答。
兽皇的呼吸停了。那“呼噜呼噜”的声响消失了，寝宫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太监跪了下来，无声地哭了。侍卫跪了下来，刀尖杵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顾年年站在床边，握着那卷圣旨，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了，在北境的时候，在裂缝里封印烛龙的时候，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殷寂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但比以前暖了一些。
“走吧。”殷寂说。
顾年年点了点头。他把那九块碎片从兽皇手边收起来，揣进怀里。
碎片上还残留着兽皇的体温，微弱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们走出寝宫，走过石桥。桥下的鼍龙从水中探出头来，看着他们，黄色的竖瞳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银白色头发，一个银白色狐耳。鼍龙把头缩回了水中，沉了下去，没有再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