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新皇

兽皇驾崩的消息在当天上午就传遍了皇都。

不是通过公文,不是通过告示,是通过风。

风从内城吹向外城,从外城吹向西区,从西区吹向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每一个人的耳朵。

有人说兽皇是病死的,有人说兽皇是诅咒发作,有人说兽皇是被白狼族的鬼魂索命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真相,兽皇死在顾年年面前,死在殷寂的注视下,死在九块月神之心碎片的陪伴中。

顾年年回到西区的时候,魏九已经在灶台边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整个小院里。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兽皇死了?”

“你知道了?”

“全皇都都知道了。”

顾年年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刚盛出来的粥,喝了一口。

烫的,甜的,加了红枣。赤瞳从黑松林摘的那种红枣,已经快吃完了。最后一颗在碗里,被煮得发白,枣肉都化在了粥里。

“魏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魏九的手顿了一下。“会。”

“那你现在难过吗?”

“现在不难过。你还没死。”

顾年年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他笑着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进屋里。

殷寂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卷圣旨。他已经打开看了,血红色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到顾年年走进来,他把圣旨递过去。“你看。”

顾年年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兽皇临终前立三皇子狮明远为太子,继任皇位。

命太医院候补医正顾年年为太医院院正,掌太医院一切事务。

特赦白狼族后裔,允许其在皇都定居、经商、入学、入仕。

顾年年看着最后那行字,手指收紧了。允许白狼族后裔在皇都定居、经商、入学、入仕。

这道圣旨,是兽皇替金狮族还的债。还不清,但他在还。

“大个子,兽皇说‘金狮族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他不想打,他儿子也不想打。也许从这一代开始,白狼族和金狮族可以不用再打了。”

殷寂看着他。“也许。”

“你不信?”

“我信。但信和做是两回事。他做了,我信。”

顾年年把圣旨卷起来,收进衣袋里,和那些纸条、钥匙、木牌、玉镯挤在一起。衣袋已经满了,他的心也满了。

下午,三皇子府的人来了。不是那个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小厮,是狮明远自己。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走到医馆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块写着“年年医馆”的木牌,看了好几秒。

“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没事。”

狮明远看着他那张灰白色的脸,没有揭穿他。他走进小院,在石桌旁坐下,魏九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茶杯,看着杯中黄绿色的茶汤。

“父皇临终前,你在场?”

“在。”

“他说了什么?”

顾年年从衣袋里掏出那卷圣旨,放在桌上。“这是陛下留给您的。”

狮明远打开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父皇立他为太子,继任皇位。

他从小就不争不抢,别人说他废物,说他没出息,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父皇从来没有说过,父皇只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现在他懂了,那是“朕知道你可以”的意思。

“顾年年,父皇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金狮族,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

狮明远握着圣旨的手收紧了。“我不会打仗。”

“我知道。所以陛下才选了你。”

狮明远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顾年年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新皇登基大典在三日后举行。顾年年没有去,他在医馆里给人看病。

来的是一个西区的老妇人,灰兔族,腰疼了十几年,弯不下去,直不起来。他用月华之愈帮她缓解了疼痛,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殷寂站在灶台边,看着魏九煎药。他已经学会了生火、烧水、淘米,但煎药还不会,火候太难掌握了,太旺药会苦,太小药效出不来。

魏九说“你看着就行,不用学”,他说“要学”。

“大个子,你今天不去看登基大典?”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白狼族的皇,不是金狮族的。”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狮明远来了。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站在医馆门口,身后跟着两排侍卫、太监、宫女。

“顾年年。”

“殿下,不,陛下。”

狮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他。铜的,正面刻着金狮族的族徽,反面刻着一个“免”字。

“免死令牌。整个皇都只有三块。一块在太庙,一块在我手里,这一块给你。”

顾年年接过令牌,很沉。“陛下,这太贵重了。”

“你救了母妃的命,救了父皇的命,救了北境的命。一块令牌,不贵重。”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被冕旒遮住一半的金色竖瞳,把令牌收下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狮明远颁布了一道旨意,太医院候补医正顾年年,医术精湛,救驾有功,特擢升为太医院院正。

掌太医院一切事务,统领太医院所有医官、医侍、药童。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顾年年没有去太医院。他还在西区的小医馆里给人看病。

有人问他“顾医师,您都当院正了,怎么还在这儿看病”,他说“院正是在太医院坐班的,看病是在医馆看的,不冲突”。

又有人问他“顾医师,您什么时候搬去新宅子”,他说“不搬了,住习惯了”。

殷寂也没有搬。他还住在顾年年屋里,睡在地上,被子上有顾年年的味道,草药、粥、还有一点点汗味。

他的体温已经回升到和活人差不多了,但心跳还没有。也许永远不会有,也许明天就会有。

那天夜里,顾年年躺在床上,殷寂躺在地上。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大个子,你什么时候搬回王陵?”

“不搬了。”

“那你住哪儿?”

“住这儿。”

顾年年从床上探出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殷寂。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被子上,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幽幽的鬼火。“地上凉。”

“不凉。”

“你每次说不会,其实都会。”

殷寂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些挤。

顾年年能感觉到殷寂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和活人一样了。

“大个子,你有心跳了吗?”

殷寂把顾年年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没有心跳。但顾年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和活人一样。

“快了。”殷寂说。

“快了是什么时候?”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辈子。”

顾年年把脸埋在殷寂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下辈子太久了。明天吧。”

殷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顾年年的头发,银白色的狐耳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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