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冥狼皇

白狼族的皇陵在黑松林的最深处,那片被朱砂圈了千年的“禁地”。

顾年年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跟着赵五和魏九,在石碑前磕了三个头;第二次是来取碎片,在赤瞳的尸体旁跪了许久。

这一次,他是跟着殷寂来的。

冬天的黑松林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被 dense 的树冠挡在了外面。

只有脚步声,踩在厚厚的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殷寂走在前面,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林光中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他没有蒙眼睛,血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鬼王的夜视能力,千年来从未消失。

殷明走在最后面,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褐,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松林的阴影中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他已经八百年没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他还是一个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狼族皇子,以为自己能替兄长报仇,能替族人讨回公道。他失败了,逃了,苟活了八百年。

皇陵的入口还是那个样子。石碑上的字迹被青苔遮住了一半,但“白狼族皇陵,擅入者死”那八个字还能看清。

殷寂站在石碑前,伸出手,手指在那八个字上轻轻划过。

千年前他亲手刻下这八个字,用自己的血调了朱砂,一笔一划,像在石头上刻遗嘱。

他以为白狼族会千秋万代,会永远有人守护这座皇陵。他没有想到,千年后,守护皇陵的不是白狼族的后人,而是金狮族的禁制。

石门开着。上一次顾年年离开的时候关上了,但殷明来过之后又打开了。

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陈旧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赤瞳的血,干涸了,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成了这座皇陵的一部分。

殷寂推开门,走了进去。

甬道两侧的壁画在火把的照耀下像活过来了一样。

白狼族的起源、崛起、鼎盛、战争、灭亡,每一幅都是他经历过的事,每一幅都有他认识的人。

那些战士的脸,有的他还能叫出名字,有的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他没有停,一直走到主墓室,走到那块刻满白狼族历代皇者名字的石碑前。

第一个名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最后一个名字——殷寂。

千年前他亲手刻上去的,刻完就走了,去了北境,封印烛龙,再也没有回来。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名字前,看着那两个字。

殷明跪了下来。他跪在石碑前,磕了三个头。

千年前他跪在父皇母妃面前,说“儿臣不孝,不能为你们送终”。父皇说“你活着就是最大的孝”。

他没有活着,他像死了一样活了千年。

殷寂站在他身边,没有跪。他是白狼族的皇,皇不跪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祖先。

他站在那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从模糊到清晰,从远古到近代。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段故事背后都是一条命。

“父皇,母妃,儿臣来看你们了。”殷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儿臣来得晚了。”

顾年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说“不晚”,想说“他们一直在等你”,想说“你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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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殷寂,站了很久。

从皇陵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黑松林的暮色比外面来得更早,树冠把最后一缕天光挡在了外面。

殷明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他。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金色的,和白狼族的血红色不一样。

“殷明,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顾年年问。

殷明没有回头。“不知道。也许回西域,也许去东海,也许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你不回皇都?”

“皇都不是我待的地方。金狮族不认我,白狼族不在了。我回去做什么?”

殷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去。回皇都。我在。”

殷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在抖。

回到皇都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狮明远在医馆门口等着,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

看到殷寂从马车上下来,他微微躬身。“殷皇,朕等你很久了。”

“陛下等我做什么?”

“谈和。金狮族和白狼族,打了千年,死了无数人。该停了。”

殷寂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怎么谈?”

狮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绢帛,递给他。“这是和约。你看了,觉得可以,就签字。觉得不行,再改。”

殷寂接过绢帛,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千年前白狼族和金狮族还是盟友,一起打天下,一起守江山。

后来金狮族背叛了白狼族,封印了殷寂,灭了白狼族。千年后,金狮族的皇站在他面前,说“该停了”。

殷寂从顾年年腰间抽出那把匕首,父亲留下的那把,刀柄上那颗淡蓝色的宝石在暮色中发着光。

他用匕首划破食指,将血按在绢帛的末尾。不是签字,是画押。

这是白狼族的传统——皇者以血为凭,一言九鼎,永不反悔。

狮明远看着他按在绢帛上的血印,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划破食指,将自己的血按在殷寂的血印旁边。

两个血印,一左一右,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千年的血仇,在这一刻,被两滴血化解了。

顾年年看着那两个血印,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

金狮族和白狼族,打了千年,死了无数人。以后不打了。

白狼族的后裔可以回皇都定居、经商、入学、入仕。

金狮族的士兵不用再去北境送死。千年前殷寂没有做到的事,千年后他的血做到了。

那天夜里,殷寂坐在医馆的屋顶上,看着头顶的星星。顾年年爬上来,坐在他身边。“大个子,你在想什么?”

“想父皇。他生前一直想和金狮族和谈,金狮族拒绝了。他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后悔的’。他没有等到这一天。”

“你等到了。”

“嗯。”殷寂伸出手,握住了顾年年的手。温热的,有体温了,有心跳了。“因为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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