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二·梳毛

顾年年最近很烦恼。

不是医馆的事,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西区的老邻居们介绍来了南区的,南区的介绍来了东区的,东区的介绍来了内城的。

连太医院的人都开始往他这儿跑了,孙主事说“院正大人,您该回太医院坐班了”,他说“太医院有您就行”,孙主事说“不行”,他说“那我在医馆看病,算太医院的业绩”,孙主事算了算账,没再说话。

也不是殷寂的事。

殷寂每天都回来,天黑之前到,在灶台边站一会儿,和魏九说几句话,然后进屋。

他的体温已经稳定在活人的温度了,心跳也稳了,有时候顾年年半夜醒来,会听到他在身边轻轻地呼吸,胸口一起一伏,像任何活人一样。

烦恼的是他的尾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尾巴掉毛了。不是一根一根地掉,是一把一把地掉。

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被子上、地上,到处都是银白色的狐毛。魏九扫地的时候会多看两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毛扫进簸箕。

殷寂没有说话,但顾年年注意到他开始在睡前把被子拉高,盖住自己的尾巴。

不想让毛掉得到处都是,不想让殷寂睡在狐毛里,不想让魏九每天多扫几遍地。

但他控制不住。尾巴不是手,不是脚,不能听他的指挥。

他想让它别掉毛,它照掉。他想让它别摆,它照摆。殷寂给他梳头的时候,尾巴会不自觉地摆来摆去,扫到殷寂的手腕,扫到殷寂的手臂,扫到殷寂的脸。

“你的尾巴又掉毛了。”殷寂说。

“我知道。”

“明天开始,每天梳一次。”

“梳尾巴?”

“梳尾巴。”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自己来”,想说“你是冥狼皇,给人梳尾巴像什么话”。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句也没说出来,因为殷寂已经去拿梳子了。

他拿来一把梳子,比梳头的那把更宽、齿更稀,专门梳尾巴用的。走到顾年年身后,把他的尾巴从被子里捞出来。

尾巴很大,很蓬松,银白色的毛发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殷寂一只手握着尾巴根部,另一只手拿着梳子,从尾尖开始,一缕一缕地往上梳。

掉下来的毛被他拢在掌心,团成一个小球,放在床边的桌上。

顾年年整个人都僵了。尾巴是狐狸最敏感的地方,平时他自己都不怎么碰,现在被殷寂握在手里,一缕一缕地梳。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酥酥麻麻的、从尾巴尖一直传到头顶的、让他浑身发软的感觉。

“大个子,好了没有?”

“没有。才梳了一半。”

“明天再梳吧。”

“明天掉得更多。”

顾年年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在殷寂手里微微发抖。

殷寂感觉到他的颤抖,放轻了力道,从重梳变成轻梳,从轻梳变成抚摸。

他的手在顾年年的尾巴上一遍一遍地划过,从尾尖到根部,从根部到尾尖。

“大个子,你在摸我尾巴。”

“嗯。”

“不是梳毛。”

“梳完了。在摸。”

“为什么要摸?”

殷寂沉默了片刻。“因为你的尾巴,很好看。”

顾年年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抬头,但他的尾巴不抖了,蓬松地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殷寂看着他那条舒展开的尾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摸。

魏九在灶台边煎药,听到屋里传来的声响,没有回头。

他把火调小了一些,让药汤在锅里慢慢咕嘟,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殷明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在夜空中清脆地回荡。

那天夜里,顾年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只小狐狸,银白色的,毛茸茸的,蜷缩在殷寂的掌心里。

殷寂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背,从头顶到尾尖,一遍一遍。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一样。

“大个子,我是狐狸,不是猫。”

“都一样。”

“不一样。”

殷寂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温热的,柔软的。

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殷寂躺在他身边,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还握着他的尾巴。

尾巴已经不抖了,蓬松地搭在殷寂的手腕上,像一个银白色的围脖。他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把尾巴抽回来。

他只是看着殷寂那张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的脸,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闭上眼睛,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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