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三·生病

顾年年病了。

不是那种卧床不起、让人提心吊胆的大病,是那种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人难受的普通风寒。

头重脚轻,鼻子不通,喉咙发紧,浑身酸软。他自己是医师,切了脉就知道症结,不是受凉,是累的。

从废墟到皇都,从皇都到北境、南荒、东海、西域,又从西域回到皇都。

他的身体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封印烛龙的那一刻绷到了最紧。

现在弦松了,身体开始还债了。

魏九把药端过来的时候,殷寂伸手接过了碗。

“我来。”

魏九看了他一眼,把碗递给他,转身走了。

殷寂端着碗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顾年年嘴边。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张嘴喝了下去。

苦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殷寂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一勺一勺,把整碗药喂完了。

“大个子,你不是不会煎药吗?”

“喂药不用会煎。”

顾年年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殷寂把碗放在床边的桌上,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还是有点烫,但比早上好多了。他用指腹轻轻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你以前也这样探过我的体温。”顾年年的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时候?”

“在废墟的时候。我发烧了,你从小黑狼的身体里伸出爪子,搭在我额头上。冰凉的,把我冰醒了。你说‘你发烧了’,我说‘没有’,你说‘你额头烫’,我说‘你爪子凉’。”

殷寂沉默了片刻。“你记得?”

“每一件都记得。”

殷寂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有心跳的。

顾年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虽然他是狐狸。

那天下午,医馆来了很多病人。魏九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顾医师今日身体不适,停诊一日。”

有人看了就走了,有人还在门口张望。王奶奶端了一碗姜汤过来,放在灶台上,说“让小顾医师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李大叔拿了一块磨刀石过来,说“让顾医师好好休息,别操心我们”。魏九一一把人送走了,关上了门。

殷寂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木梳,给顾年年梳头。

从发尾开始,一缕一缕地往上梳,梳到发根时轻轻按一下。顾年年的尾巴在被子里微微摆了一下。

“大个子,你今天不去内城吗?”

“不去。”

“白狼族的事……”

“殷明在处理。”

顾年年沉默了片刻。“殷明会处理吗?”

“不会。但他得学。”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殷寂放下梳子,把他扶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大个子,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顾年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寂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没有说过“我不能没有你”,没有说过“你对我很重要”。

他说的是“你瘦了”“你脸色不好”“你该休息了”“你不会死”。每一句都是“我在乎你”。

“大个子,你喂我吃药吧。”

殷寂端起碗,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顾年年喝了下去,苦的,他没有皱眉。

那天夜里,顾年年烧退了。他躺在床上,殷寂躺在他身边。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枣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个子,明天我想吃魏九做的葱油饼。”

“好。”

“还想喝王奶奶煮的姜汤。”

“好。”

“还想让你给我梳尾巴。”

殷寂沉默了片刻。“好。”

顾年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殷寂的手臂揽着他的腰,温热的,有力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一首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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