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误入棋局3

“还有,陆总剥橘子的习惯很特别。”沈清和说,把橘子掰开,“一般人会顺着纹理撕,但你是逆着撕。这种手法,我见过一次——是在一个专门修复古籍的老师傅那里。他拆旧书页的时候,就是这样,逆着纤维方向,一点点把粘连的部分分开。”

他把橘子瓣放进嘴里,甜中带酸。

“所以我猜,”沈清和咽下橘子,看着陆景渊,“那几幅画后面,或者画框里面,应该有夹层。而你,经常需要从里面取放东西。”

陆景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清和,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天色亮了一些。

然后他嘴角一勾,“记得我办公室的书架吗?你好像第一次进,就对它很原感兴趣。”

沈清和挑起左边的眉毛,没有否定。

他已瞬间想起第三排那几本崭新的精装书。

“只要轻轻一推,它入会悄无声息地滑开……”

“里面是保险柜?”虽然是疑问句可说的笃定。

“不错,密码加指纹。”陆景渊说,没回避,“只有我能打开。”

“假文件可以放在这里面。”陆景渊继续说,“然后,我会安排一次‘意外’——比如电路检修,比如消防演习。让三十七楼的监控短暂失效几分钟。”

他转过身,面对沈清和,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但沈先生,这样做很危险。”陆景渊说,“如果内鬼发现文件是假的,或者,如果我们低估了对手——”

“那就看谁演得更像了。”沈清和打断他,语气平静,“你演你的陆总,我演我的危机公关。看谁先露出破绽。”

陆景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不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笑。而是真实的又有点疯狂的笑。

“沈清和,”他说,第一次没叫“沈先生”,“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沈清和说,“陆景渊。”

这是他们第一次直呼对方的名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建立起来。

陆景渊伸手,从身上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三支钢笔。

万宝龙艺术家系列,青金石镶嵌,笔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光。

沈清和盯着那三支笔,呼吸滞了一瞬。

——一模一样。

笔身的金色纹路,青金石的色泽,甚至连笔帽上细微的天然纹理,都几乎完全相同。

“这三支笔,”陆景渊拿起其中一支,在指尖转动,“一支是我父亲留下的,一支是我母亲去世那年买的,一支是……我接管陆氏那天买的。”

他看向沈清和,眼神很深。

“你说得对,三支笔的花纹几乎一样。这不是巧合,是我特意找的。”他顿了顿,“因为那个人喜欢青金石。喜欢这种深蓝色,喜欢这种金色纹路,喜欢这种……看起来像星空一样的东西。”

“那个人?”沈清和问。

陆景渊没回答。他只是把笔放回盒子,合上,放回衣服。

“假文件我明天准备好。”他说,重新整理坐姿,“你那边,需要多久?”

“三天。”沈清和说,“我需要安排人盯着林建明,还需要准备一些……‘意外’。”

“比如?”

“比如让林建明‘偶然’发现,他账户里的钱被冻结了。”沈清和说,“或者让他‘偶然’听到,雇主打算灭口的消息。”

陆景渊挑眉:“逼他主动联系雇主?”

“对。”沈清和点头,“人在恐慌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那种棋逢对手的兴奋,那种在危险边缘行走的刺激。

雨停了。

云层散开一些,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办公室里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似金粉在闪动。

陆景渊看了眼手表:“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动作间,沈清和瞥见他手腕内侧那道已经愈合的划痕——在阳光下,那道疤泛着淡淡的粉色。

“陆总,”沈清和忽然说,“你手上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陆景渊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然后笑了笑:“不小心划的。拆快递的时候,美工刀太锋利。”

他说得很自然,但沈清和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道疤。

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那以后小心点。”沈清和说,语气随意。

陆景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穿上外套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他回过头:

“沈清和。”

“嗯?”

“如果这次,”陆景渊说,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如果事情失控,你就撤。不用管我。”

沈清和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付你的钱,够你下半辈子花了。”陆景渊笑了,那个笑容在逆光里有点模糊,“所以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走。别回头。”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沈清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似是不经意的情愫。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些名字和箭头。

陆景渊。苏婉。林建明。秦烈。昌达。

还有那三支一模一样的钢笔。

那道手腕上的划痕。

那句“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走”。

沈清和拿起记号笔,在陆景渊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楼下,陆景渊的车刚刚驶出停车场。黑色的轿车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

沈清和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

“开始准备。另外,帮我查一下陆景渊母亲车祸案的原始卷宗,特别是——当年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察名单。”

发送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窗外,城市在雨后重新苏醒。车流开始涌动,行人撑伞走过,水洼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沈清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比如他和陆景渊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比如这场游戏的危险等级。

比如……他心底某个地方,那种久违的、面对未知时的兴奋感。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周子墨的合影,在山顶上,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相信,有些东西可以简单一点,干净一点。

但现在——

他把相框倒扣在桌上。

手机震动,林薇回复了:“卷宗不好调,需要点时间。另外,秦烈那边有动静——他订了明天去澳门的机票,单程。”

沈清和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回复:

“知道了。继续查。还有,帮我订一张后天去深圳的票,用假名。”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陆景渊的脸,那张完美且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脸。还有他手腕上的疤,他剥橘子时精细的动作,他看着那三支钢笔时的眼神。

以及他说“你真是个疯子”时,那种真实的笑容。

沈清和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渐晴朗的天空。

轻声说:

“那就看看,谁更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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