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谎言

沈玉妍收起菟丝阴魂藤,放开了钟离影。

她抬手,一只通体透明的蝴蝶浮现在掌心,蝴蝶羽翼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这是幽冥梦蝶的入梦之术,可以使人暂时忘却前尘,于梦中历经悲欢离合。届时,教主便知道我能不能赌赢了。”

钟离影还当她有什么厉害的法子,原来只是借助幻术。

眸底不由得划过一丝兴味,“若是你输了呢?”

沈玉妍淡声道:“若是我输了,任凭随教主处置,无有不依。”

钟离影压根不觉得沈玉妍能赢,可既是赌局,自然要把条件说清楚。如此,沈玉妍才能输得心服口服。

她眼底兴味更浓,“若是沈仙子赢了,又该如何?”

“若是我赢了,就说明你已改过自新,自会放我离开,不是么?”

钟离影见她如此自信,不禁微勾唇角,“好,我便陪你赌这一局。”

抬手,指尖刚碰到幽冥梦蝶,光芒骤然炽亮,将两人笼罩住。

下一瞬,钟离影睁开眼,脑中一片空白。

恍惚了一会,她瞥见手上紧紧攥着的几株紫草,骤然回神,得赶紧把药草带回家去。

她转过身,踏着割过麦子的麦茬地,匆匆往家里走,两条乌黑的辫子被甩在身后,随着脚步轻轻跳动。

入夏没多久,头顶上的日头便已烈得很了,土地被晒得皲裂,远处的河流也早已断流。

没走片刻,钟离影便热得汗流浃背,她抬手抹了把被晒得黑里透红的脸,心里暗暗盼着,要是能马上下一场雨就好了。

她一路走,一路不住打量路边,盼着能再寻到几株草药。可满眼只有枯黄的杂草。但凡有点绿意的,都早被牛羊啃得根都不剩了。

忽然,路边一团黢黑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走近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子,比她大不了几岁。

只见她衣衫破烂不堪,倒在地上,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在往外渗血。更令人惊奇的是,她怀中紧紧抱着一把剑,剑柄上的红色穗子,正有气无力的耷拉着。

钟离影惊得屏住了呼吸,这人,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剑修?

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外人了。她只听人说,越过村子东面的那座黑山,便是魔教的地盘。

那里面的女子全都背弃了天神,把灵魂卖给了恶鬼,个个杀人如麻,男的遇上她们便被挖了心剖肝当下酒菜,女的就被逼入魔教,与家人生离,永世不得脱身。

偶尔有修仙之士前去除魔,说要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却全都有去无回。

钟离影听到魔修做下的种种恶行,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吗?她连想都想不出来,甚至怀疑全是讲故事的人说来哄骗她的。

难道眼前这位姐姐,也是来杀魔修的?

她壮着胆子走近,见那女子昏迷不醒,肩上伤口血流不止,若继续在阳光下暴晒下去,只怕就要撑不住了。

钟离影不敢再耽搁,连忙将人背起,往家里赶去。

却未察觉,身后昏迷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钟离影竟然居然真信了,她这个亲手布置幻境的人,会傻到让自己失去记忆。大概是她在对方面前装得太过正直,才让钟离影下意识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吧?

那还真是令人抱歉呢。

钟离影奔回家中,将女子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转身便去寻母亲,可她连喊几声都无人应答,想来定是被村子的人喊去治病了。

她只得自己找来碎布,烧了热水烫洗干净,又将刚采到的紫草碾碎,敷在那女子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裹好。

刚收拾妥当,便见对方睁开眼睛,嘴唇微动,“多谢。”

钟离影心下微惊,伸手替她拂开脸上凌乱的发丝。落入眼帘的是张圆圆的脸庞,眉清目秀,瞧着十七八的年纪。她心口莫名一跳。

这时,母亲回来了。

钟离影忙走出去,却见母亲神色凝重,“村长见旱灾愈演愈烈,不知从哪儿请来个跛觋,要在村里选出一个罪人,献祭给神明求雨。”

钟离影不解,“那不是正好吗?村里那个恶棍坏事做尽,把他抓去献祭好了。”

母亲钟离安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若果真如此,倒是好了。”

钟离影年纪尚小,不明白母亲的担忧。她转而说起自己救了个陌生姑娘,把止血的草药都用完了。

钟离安闻言,忙问,“有没有被村子里的人看到?”

见钟离影摇头,这才松了口气,走到里间看了看那人,轻声问了她的姓名和来历,又叮嘱她千万不要随意出门。

却听沈玉妍问道:“夫人是担心我被抓去献祭?”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边的剑。

钟离安哑然失笑,“是我多虑了。”

沈玉妍微微颔首,“还是多谢夫人提醒。”

入夜,用过晚饭,钟离安坐在窗前灯下缝制衣物。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同钟离影叹道:“再这样干旱下去,村子里的病人只怕都要撑不住,我想翻过黑山去采些草药回来。”

钟离影立即担忧道:“妈妈,黑山那边,不是魔修的地盘吗?那也太危险了。”

“放心吧,我会小心,不会惊动魔修的。”钟离安咬断线头,一套简便的衣衫便缝制好了。

她换上新衣,转身问钟离影,“你看合身吗?”

钟离影笑着点头:“刚刚好,又好看又利落。”

钟离安笑着脱下衣服,仔细叠好,放在桌上。

她伸手摸了摸钟离影的头,让她早些去睡,随后端着烛台走进里屋,见沈玉妍闭着双眼,已然睡着了,便替她掖了掖被角。

毕竟昼夜温差大,可不要把人冻着了。

而就在她转身离开后,沈玉妍便睁开了眼睛。她拿起剑,起身走到外间,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那套衣服。

若是此刻,她将这套衣服拿走,或许就能改变这对母女的命运。

但是,这不过是一个幻境,无论她做与不做,都改变不了早已发生的现实。

沈玉妍眸光微凝,唇角笑意冰冷。

她要做的,不过让钟离影再一次陷入绝望与痛苦之中,被全世界所抛弃。然后,自己再像是神明一般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

她才没兴趣把钟离影变成什么好人,她只想让钟离影成为自己的信徒,让她开始相信善良与正义。等那颗冷硬的心重新变得柔软,再亲手将其击碎。

沈玉妍收回视线,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事情的发展和预料的一样,就因为那套衣服,钟离安沦为罪人,被架上了火堆。

烈火熊熊燃烧,村民们沉默围观,钟离影疯一般地扑向火堆,随即被人用力拉开。但她那右半边脸还是烧得通红,水泡密密麻麻的鼓着,触目惊心。

第二日,天降暴雨。

村民在雨中欢呼庆祝,钟离影却跪在那堆灰烬前,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血水、眼泪混在一起,缓缓往下流。

她的脸好疼啊,若是从前,母亲见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心疼死的。

可如今,心疼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钟离影缓缓转过头,渗着血水的眼里尽是麻木与死寂。她看着欢呼的村民,把他们的面容死死刻在心里。

他们每一个,都是侩子手。

迟早有一日,她定要让他们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为母亲偿命。

忽然,有村民注意到了她,一声大叫,“天啦!她的眼神好吓人,她该不会是想杀了我们吧?”

村长缓步走上前,冷声道:“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把她逐出村子吧。”

钟离影神色麻木,“我要回家,把母亲的东西带走。”

村长拦在她面前,“没必要回去。你那个家,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钟离影猛地抬起头,哑声道:“是你干的?”

村长满脸不屑,“没错,就是我吩咐人烧的,不干不净的东西,没必要留着。”

钟离影大叫一声“啊——!”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村长。

村长没有防备,被撞得跌坐在泥水中,她顺势扑上去,举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但没砸几下,就有几个壮男冲过来,将她一把摁在地上,胳膊死死扣住,拧过身后。

钟离影动弹不得,只能愤怒地瞪着通红的眼睛,如同一只困兽,眼底尽是愤怒与绝望。

村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恶狠狠道:“反了你了!我要不打断你的腿,这村长我也不用当了!”

他抬起脚,就要往钟离影腿上踹去。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漫上了背脊,村长抬起的脚硬生生顿住。

他骇然抬头,只见雨幕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带着斗笠的人影,安静地观看着这场暴行。

村长硬着头皮喝问:“你是谁?”

“我来找我的恩人。这个妹妹,救过我一命。”声音轻柔,却莫名危险,令人脊骨发寒。



另一边,云梦泽廉府。

“族长,云澈小姐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廉繁行猛地从书案前抬起了头。

自从那日婚礼上,云澈跟着沈玉妍离开不久,沈玉妍勾结魔修残害修真界修士的消息便传遍天下。仙盟震怒,号召九大宗联手围攻魔教,群集响应。

廉繁行不太相信沈玉妍会做出这等事。并非说相信沈玉妍品性纯良,而是相信她足够聪慧。

即便她真要动手杀人,以她的心智与手段,也绝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真相究竟如何,或许只有一直跟着沈玉妍的云澈能够告诉她了。

很快,云澈就走进了书房。

这些日子,廉繁行一直记挂着她的安危,见到她自是忍不住嘘寒问暖,可云澈的反应却十分冷淡。

想到这孩子平日就安静,她也没往心里去。

随即开口问道:“云澈,你玉妍姐姐呢?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澈抬眸,灰蒙蒙的眼睛里,毫无情绪,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淡声开口,“玉妍姐姐丢下我,跟魔修走了。我亲眼看见,她勾结魔修,杀了所有人。”

廉繁行眸光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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