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幻境

她一眼便看出,云澈在撒谎。

可为什么?这孩子不是最喜欢她玉妍姐姐的吗?

廉繁行轻叹了口气。她无从知晓云澈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绝对是一场沉重的打击。沉重到彻底改变了她。

让她从爱沈玉妍,变成恨沈玉妍。

由爱生恨,不过只在一瞬之间。作为过来人,她再明白不过了。

只听云澈续道:“姥姥,我已加入仙盟,如今是红夫人信重的人。她希望,廉家能一同发兵,攻打魔教。”

廉繁行微微一怔,片刻后,才缓声开口,“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魔教罪恶多端,联手除魔,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

“除魔卫道,廉家自会出手。但我们绝不能沦为仙盟争权夺利的棋子。我不会让廉家修士白白送命,最后反倒成全了仙盟的一家独大。”

廉繁行说完,深深看了云澈一眼,续道:“你向来醉心练蛊,仙盟那地方,就是个名利场,多的是算计。你就算不愿待在家里,又何必待在那个地方呢?”

云澈垂眸,神色仍旧平静,轻声道:“我在仙盟拜了一个师傅,她可以教我练蛊。”

“练蛊?”廉繁行愣住,这傻孩子不会是给人骗了吧?

她缓声道:“你可知蛊教祖师早在两百年前便已神隐。这世上已没有了正统的练蛊师,你说的这人,又师出何门?”

云澈神色平静,“教我练蛊的仙子名唤云梅。她的师尊,姥姥你认识的,你若是知道她的名字,定会恨不得立即加入仙盟。”

廉繁行从前认识的故人,早都离世了。即便那些老朋友还在,她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轻易改变主意。

“你也太小看姥姥了,我不想做的事,就算那人是天王老子,我也绝不会答应。”

云澈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廉繁行瞳孔一震,猛地握住云澈的肩膀,颤声道:“你……你说是真的?她还活着?快!快带我去仙盟,我要见她!”

云澈见廉繁行果如预料的那般反应,面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只道:“红夫人说,想要见她,廉家就得帮仙盟剿灭魔教,这是唯一的条件。姥姥,您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廉繁行急忙喊住她,“云澈!你告诉姥姥,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蛊?我不信,你是忘恩负义的人。”

云澈回过头来,忽然唇角一扬,轻声笑道:“我只是忽然想通了,恩可断,义可绝,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从来都没有永远。

她不再看廉繁行的反应,转身轻步出了屋子,抬眸看向院中。

春末夏初,阳光却已炽热。院中树影不动,空气闷闷的,一片死寂。

云澈静静看了一会,良久,方轻声道:“廉家、姜家、妖族、九霄剑宗……已经全部齐了。”



幻境中。

突然出现的沈玉妍,令钟离影心中升起片刻的欢喜。

但很快,这欢喜就被浓重的失落吞没。

连村子里的人都依靠不住,难道她还能指望一个外人,会真心帮她吗?

却见沈玉妍徐徐拔剑,剑身两侧泛起冰冷的寒光,雨水撞在剑锋上,瞬时碎成细碎的白光。

她看向那几个扣着钟离影手腕的壮男,冷声道:“放开她,还是死,你们选一个吧。”

几男听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发出一片不屑的大笑声。

“哈哈哈,就你?也敢说让我们死。我劝你少管闲事,你一个外地人闯到我们村子,真惹恼了人,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忽见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身前一阵刺骨冰凉。

他猛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见身旁同伴头颅接滚落泥水中,雨丝瞬时被染红。他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泥水,只见一片鲜红。

“啊——!杀人了!”村民们被眼前血腥的一幕震得魂飞天外,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刚还气势汹汹的村长也慌忙后退,躲在了跛觋身后,这才安心。

钟离影被眼前这一幕震得目瞪口呆,沈玉妍走到她面前,摘下斗笠戴在她头上。

她声音微哑,“对不起,我来晚了。”伸手,递到她面前。

钟离影喉头哽咽,原本死寂的眼眸亮起一点微光。她颤抖着伸出手,将对方的手紧紧握住,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一股沉稳的力道传来,将她轻轻拉起,紧接着,她便跌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冰冷的身体不由得一颤。

沈玉妍单手揽住她,另一手祭出剑光。顷刻之间,村长和那个跛觋就倒在了地上,胸口一个贯穿的大洞,鲜血喷溅而出。

村民们吓得脸色苍白,纷纷跪下求饶,“这都是村长的主意,不关我们的事啊!”

沈玉妍冷眼看着他们,“放火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到要替安姨求饶呢?”

转而看向钟离影,声音放轻,“你想饶了他们吗?”

钟离影眸光一颤,望着瑟瑟发抖的村民,眼中尽是愤怒与仇恨。

她咬牙道:“我不要他们死,我要他们痛苦的活着,生生世世,为我母亲赎罪。”

说完,又怕对方觉得自己太狠心了,小心去看沈玉妍的神色。

只见她微微颔首,随即放剑出鞘,剑光在人群中疾速穿梭,只听到几声轻细的破空声响。

下一瞬,暴雨中爆出几声凄厉的惨叫。

直到一个男人拖着脚踝,在泥地上痛苦爬行,钟离影这才反应过来,她挑断了这些村民的脚筋。

“你们纵容安姨被烧死,余生就永远跪在地上,向她忏悔吧。”

沈玉妍收剑,牵过钟离影的手,“我们走吧。”

钟离影刚经历了丧母之痛,半边脸上还带着灼痛的烧伤,此刻跟着沈玉妍离开村庄,顿觉过往十四年的安稳生活轰然倒塌,恍如隔世。

沈玉妍替她脸上敷了药,终究还是留下了伤疤。

两人一路往南走,经过黑山时,钟离影看着远处那座神秘的宫殿,内心一声幽幽轻叹。

若是没有玉妍姐姐救她,她手无寸铁,又该如何为母亲报仇呢?或许就只能加入魔教了吧。

思及此,她不禁转眸看向身旁的沈玉妍,只见她单手拿剑,凉风吹动红色剑穗,姿态潇洒,心下顿时涌起无限的感激。

到了中原,钟离影才知晓,沈玉妍竟是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剑道宗师,素来行事光明磊落,恩怨分明。

她随沈玉妍住在一座仙山的洞府中,一心跟着她练剑,因为没有行过正式的拜师之礼,便不称师尊,只唤姐姐。

如此过了五六年,钟离影剑术已成,偶尔下山行侠仗义,岁月静好,渐渐淡忘了过去的伤痛。

直到这一日,沈玉妍外出归来,身后跟着一个极伶俐标志的姑娘,她笑着说要收这小姑娘为徒,还问她好不好。

钟离影顿觉心口一沉,一股难以言说的郁闷堵塞上来,只是闷闷不乐。

她一言不发,转身便径直离开了院子。

钟离影来到溪边,从水面上看到自己那半张满是狰狞疤痕的脸,心中愈发难过。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熟悉的声音温柔响起,“怎么了?我想着收个徒儿,日后我不在山中,也有人陪你,免得你孤单。你不开心吗?”

钟离影转过身,抬头便撞上沈玉妍担忧的眼眸,她强压下心中的苦涩,低声道:“我没有不开心。那人比我聪明,也比我好看,姐姐收她为徒,我没有意见。”

沈玉妍微微一笑,“好啊,那我这便去,将人收入门中。”

钟离影看她当真转身要走,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去将人紧紧抱住,满是委屈道:“我不要!姐姐有了徒儿,以后便不要我了!”

“怎么会?”沈玉妍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轻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抱着我撒娇呢?”

钟离影心中仍是难过,“就算你不赶我走,可你收了个徒儿,总要分心去教她。再过几年,你便会觉得她样样都比我好,再也不喜欢我了。”

说到此处,她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若是真被姐姐厌烦了,便再无半点去处,不禁悲从中来,眼泪沿着脸颊无声滑落。

沈玉妍见她竟然哭了,既觉有趣,又觉心疼,忙抬手替她拭去眼泪,轻声哄道:“好啦,我不收了。以后就咱们两个,好不好?”

钟离影红着眼眶,用力点了下头,“好,姐姐可不能骗我。”

沈玉妍笑道:“我不骗你,那小影告诉我,你为何这么不想我收徒儿呢?”

钟离影见她笑意温柔,心头迷迷糊糊的,道:“我……我也想作姐姐的徒儿。”

沈玉妍闻言,将她往外推开,低叹一声,“可是,小影,难道你不喜欢姐姐吗?”

钟离影被推开,心下一慌,忙道:“我当然喜欢!姐姐救了我的性命,又教我剑术,我怎么会不喜欢姐姐呢?”

沈玉妍幽幽望着她,轻声道:“那你又怎么能作我的徒儿呢?”

钟离影一脸茫然,“我……我不明白。”

沈玉妍伸手捧起她的脸颊,钟离影忽而想到自己脸上的伤疤,顿觉难堪,刚要偏头避开,忽觉一片柔软印在右脸的伤疤上。

钟离影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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