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楼房间。

周予萂正躺在床上, 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他沉着脸推门进来,问:“你怎么不回微信啊?快去洗澡吧,水温刚...”

“我们回家吧。”

陈屿打断了她, 声音有些硬。

周予萂愣了一下, 坐起身:“现在?”

“对, 现在。”陈屿走到床边,去拉她的手, “回深圳。”

“怎么了?”周予萂有些懵, 但很快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陈屿看着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运动衫,因太久没穿, 都缩水了, 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的樟脑丸味。他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甚至都没给她犹豫的时间, “我们走。”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

周予萂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那股樟脑丸的味道也熏得她鼻子发痒, 浑身不舒服。既然周斌没什么大碍了,人也送到了,这个家对她来说, 确实没有多待的必要。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好,等我换个衣服。”

五分钟后, 两人只身拿着手机下楼, 他们本就什么行李。

一楼客厅里烟雾缭绕,周斌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脚边的烟头扔了一地。

听到下楼的动静, 周斌抬起头,眼神有些阴沉。

周予萂看见这副场景,大概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去缓和他们之间的僵局,只是站在楼梯口,语气平淡:“我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周斌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从头到尾,陈屿没有再看周斌一眼,也没有道一句客套的再见。

他径直推开了大门,一阵湿冷的夜风灌了进来,两人淋着雨上了车。

车内很安静,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又一滴,密密麻麻铺在上面,但很快被雨刮器一扫而去,世界短暂地清晰一瞬,下一秒,又重新被雨水模糊。

是雨的轮回。

也是她,被血缘一次次拽回、却又数不清多少次远离的轮回。

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是他们一起远离了那个小镇,远离了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

开了一段路,周予萂侧头看了一眼陈屿,他抿着唇,下颌线紧绷。

“你累不累?”她轻声问,“雨下得大,我们要不找个酒店住一晚?”

“不累。”

陈屿摇了摇头,目光直视前方,导航显示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他现在只想回家。

周予萂收回视线,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没头没脑地开口:“小动物们聚餐,只有小象很生气,为什么?”

陈屿愣了一下,侧目瞥她一眼,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你这是在考我脑筋急转弯?”

“嗯,猜猜看。”

陈屿配合地想了想:“因为没给它吃香蕉?”

“错。因为玩的是气象局。”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陈屿没忍住,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好冷。”

周予萂没理会他的吐槽,兴致勃勃地继续出题:“那什么动物能贴到墙上?”

“壁虎?”

“错。”周予萂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是海豹。”

陈屿笑出了声,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周予萂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你的笑话真的很烂。”

“烂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周予萂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好好开车,“小时候,学校里流行玩这个,我就常和同学玩。其实有些梗我当时根本不懂,但我会死记硬背。”

“把答案背下来之后,我就去拷问下一个同学。看他们抓耳挠腮答不出来的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笨,原来大家的智商都差不多。”

闻言,陈屿原本搭在方向盘上轻叩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不自觉地想起周斌那番话,说她是喝雀巢炼奶长大的。

所以,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她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了现在。一想到这,陈屿感觉心脏像被人用细线勒紧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沉默片刻后,他说:“可能,有人连答案都背不下来。你不笨,甚至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聪明。”

“我知道。”

一路上,雨势渐小。周予萂时不时挑起一个话题,多是些无厘头的冷笑话和琐碎往事。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陈屿,虽然我的身世很糟糕,我的童年很糟糕,但我也有过属于我的、微小的快乐。

别为我难过,

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

H镇离龙岗更近,于是他们回了周予萂的家,等进屋时,已过零点。

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像有吸附力,黏在皮肤上仍有残余。周予萂一进门就进了浴室,打了两遍沐浴露,换上了那条质地柔软的真丝睡裙,她活过来了。

这是完全属于她的家。

躺到床上,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毫无困意。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

等陈屿擦着湿发上来时,周予萂还没睡。昏黄的床头灯下,她趴在床上,手里玩着假日乐消消,只是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了。

“一点了,睡吧。”

陈屿抽走她的手机,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你怎么洗那么慢啊。”

周予萂钻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脸颊在他胸口上蹭了蹭,“我都等你好久了。睡不着,你抱着我。”

“好,抱着。”

陈屿低笑一声,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他将她整个人圈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bb,睡吧。”

那种规律的拍抚让人心安,周予萂的呼吸逐渐平稳,意识开始混沌,但她捕捉到了那个字眼,迷迷糊糊地开口:

“陈屿,你为什么叫我bb?”

不等他回答,她又追问:“每一任女朋友,你都是这么叫的吗?”

拍抚的动作停了一瞬。

陈屿在黑暗中睁开眼,轻抚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我没你以为的那么经验丰富。算上你,我也就谈过两个。”

他顿了顿,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而且,我只这样叫过你。”

以前没叫过,以后也不会叫别人。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蜗,烫得人心尖一颤,周予萂含糊地应了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勾起。

很快,她便沉沉睡去。

陈屿视线落在她的睡颜上,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为什么叫她bb?或许是记忆深处,萧情女士小时候就是这样叫他的。

至于第一次这样称呼她,是什么时候?陈屿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是在床上,她眼尾泛红,看他的眼神破碎又动人。那一刻,那个昵称,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周予萂醒来时,陈屿还在睡,一只手霸道地横过她的腰际,将她紧紧圈住。

她侧躺着,肆不忌惮地看着眼前的人。

陈屿是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他帅得很有攻击性,一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是她见一眼就心动的长相。

睡着的他,卸下了平日里的凛冽锋芒,难得露出几分不加防备的少年气。周予萂舍不得移开眼,凑过去在他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嗡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周予萂蹭过他高挺的鼻尖,撑起上半身,伸长了手臂去拿手机,腰却被陈屿往下重重一按,又跌进了他的怀里。

“再睡会吧。”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声音还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周予萂轻轻拍了拍他,安抚道:“我接个电话。”

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了叶满苓焦急的声音,嗓门很大:“你们人呢?怎么悄无声息就走了?”

叶满苓昨天累极了,睡得早,并不知道他们连夜离开的事。早上起来准备做早餐,才发现门口那辆保时捷不见了。她急忙跑上三楼去敲房门,推开一看,人去楼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什么时候走的?都不和我说一声!有你这么做事的吗?”

周予萂下意识地捂住了话筒,压低声音解释:“昨晚走的。家里没有换洗用品,睡得不舒服,我们就回深圳了。”

“那也要说一声啊!大半夜的就走了!”

“这么大个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说走就走,像什么话?你不懂事,难道陈屿也跟着你胡闹?”

正听着,手机突然被他拿走了。

陈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红血丝,他把手机贴到自己耳边,声音低沉,“阿姨,是我提议回来的。”

听筒那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叶满苓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才的怒气消失了,传来略带尴尬的笑声:“哎呀,是阿屿啊?我看车不在了,还担心呢。昨晚我睡得早,都没听到声音。既然是你提议的,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没事没事,你们年轻人忙,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陈屿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多寒暄:“那挂了,阿姨再见。”

说完,他利落地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回床头,手臂一收,揽住周予萂重新躺下,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继续陪我睡会。才八点,太早了。”

周予萂:“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陈屿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一直在想事情,睡不着。”

周予萂没再说话,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他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不是沐浴露的香味,也不是什么大牌香水,是独属于陈屿的味道。

据说,当你深爱一个人,且对方恰好深爱着你时,你就会闻到对方身上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很特别,只有你能闻得到,生物学上将这一现象解释为费洛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