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望

翌日,安陵容身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在宝晴的陪同下,悄悄地来到了富察贵人被囚禁的宫殿外。

守门侍卫见是安陵容来此,忙躬身请安。知晓这位娘娘的目的,却也不敢直接放行,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劝阻。

“娘娘,此处乃囚禁之地,污秽杂乱,富察贵人更是神志不清。您身怀龙嗣,万金之躯,实在不宜入内,还请娘娘回驾!”

“本宫乃延禧宫主位,既受富察家所托照料贵人,便有责任亲眼查看她的境况。”

“若是你们担心本宫的安全,只需派一名侍卫随本宫入内,在殿门外侧守着即可,无需多言。”安陵容不容置疑地说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主位妃嫔的命令,只得选了一名侍卫随行,其余人仍守在宫门外。

宝晴愈发担忧,低声劝道:“娘娘,这里阴森得很,富察贵人若是伤了您和腹中龙胎,可怎么好?不如让奴婢进去查看,回来禀明您便是。”

宝晴的手不自觉地护在安陵容尚且平坦的小腹前,小心翼翼的在旁边搀扶着,生怕哪里磕了碰了。

安陵容倒是不甚在意,她的目光扫过那荒凉的庭院,枯枝在风中发出脆响,如同鬼手拍打,便是正常人住的久了也是要生病的。

“本宫既答应了富察家要照料她,总要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亲眼见了,日后与富察家说话,才更有分量。”

殿内比想象中更昏暗、更阴冷。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些许不清爽的气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一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身形瘦弱的丫鬟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给蜷缩在床上的人擦拭手臂。

听到脚步声,那丫鬟猛地回头,脸上带着惊惶和戒备,看清来人是安陵容后,更是吓得立刻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奴婢桑儿,参见鹂妃娘娘。我家小主近日很是安分,从未踏出殿门半步,求娘娘饶了小主吧!”

桑儿心里早已乱作一团。这些日子,原本苛待小主的嬷嬷们突然收敛了气焰,药也按时供应,她正暗自庆幸自家主子不知托了谁的福,总归能够过得好些。

只是,如今鹂妃娘娘突然到访,自家小主往日里与鹂妃娘娘又素有嫌隙。莫不是鹂妃娘娘有孕以后,觉得小主疯癫碍眼,要将主子迁出去。

可六宫哪里愿意收留自家主子?若被迁往那挤满了疯妇的冷宫,主子这般情形,只怕……

安陵容倒是没想这么多,她的目光掠过桑儿,落在床上那人身上。那便是疯癫许久的富察贵人。

她没有像传闻中那样完全疯癫,而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婴儿旧衣。

头发虽蓬乱,但看得出被简单梳理过,衣衫虽旧,却还算整洁,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也被药味压下去不少。

显然是这个叫桑儿的丫鬟在尽心照顾。到底是富察家从小养到大的家生子,虽然蠢笨了些,但是对主子倒是一等一的忠心。

“起来吧。”安陵容目光并未在桑儿身上停留多久,而是缓缓走近富察贵人,在几步之外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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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富察贵人突然停止了呓语,猛地抬起头来。

“啊……啊……”富察贵人突然手脚并用地向里缩去,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

“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旁边的桑儿见状,虽自己也害怕得发抖,却还是急忙膝行上前,试图安抚,“小主,小主别怕,没有人再会害您了。”

安陵容的心跳漏了一拍,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富察贵人口中蹦出的孩子二字。

没想到她哪怕疯癫了许多年,还是对当初意外流掉的孩子念念不忘。

眼前这个人,确实已经废了,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好用。这个丫鬟桑儿,倒是个意外。

安陵容没有试图安抚,也没有再靠近一步。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富察贵人,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

殿外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微微蹙眉,用绢帕掩了掩口鼻,仿佛要驱散那殿内带来的浑浊药味。

“看到了?”安陵容轻声对宝晴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紧闭的殿门。

“去请卫太医吧。告诉他,无论用什么法子,本宫要她至少看起来,像个人样。”

几日后,卫临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被宝晴引着,再次踏入了那座荒凉的宫殿。

行至宫殿外,守门侍卫早已收到宝晴的打点。见二人前来,装作未曾看见,侧身让出一条缝隙,任由他们通行。

殿内,浑浊的气味依旧,富察贵人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

只是抱着那件已经破破烂烂的婴儿旧衣,对着墙壁念念有词,情形与宝晴那日所见几乎无异。

桑儿在一旁红着眼圈,无声地用湿帕子试图为她擦拭。自那日鹂妃娘娘来了以后,她知道主子有可能恢复正常,高兴的险些哭出来。

卫临在宫外行医的时候,也见过不少患有疯癫之症的病人,倒是没什么意外。

他示意一旁被敲打过的老嬷嬷上前稳住病人,自己则伸出三指,轻轻搭上那截瘦削的几乎看不到肉的腕间。

“大惊伤神,痰迷心窍,肝气郁结兼气血逆乱。”卫临眉头微蹙,情状比预想棘手,好在脉象深处尚有一丝未绝的生机,并非全然无望。

只是让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为富察贵人治病最难的环节竟然是喂药。每至于此,富察贵人都奋力挣扎,撕咬踢打,浓黑的药汁往往泼洒大半。

“小主安心,没有人再会害您了,富察大人和夫人正在府中盼着您能痊愈呢。”桑儿在旁边止不住的流泪。

整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富察贵人时而陷入短暂的安静,时而毫无预兆地狂躁复发。

但几日下来,富察贵人尖叫的次数逐渐减少了,喂药时能模糊认出眼前的桑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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