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祸根

延禧宫,安陵容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牡丹,宝晴立在一旁,手里托着茶盘。

“敬贵妃昨日又去养心殿求见皇上了,说是为静和公主的婚事。”

安陵容手中的剪子顿了顿,一片枯萎的花瓣飘然落下,“她倒是真心疼那个丫头。”

“可不是么,听说跪了半个时辰,皇上才见她。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宝晴将茶盏递到安陵容手边。

“要我说,敬贵妃真是天真得可怜。皇上又怎会因为她的几句言语就左右决定?若换了是熹贵妃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

“她不是天真,是别无选择。端皇贵妃把她推出来挡枪,她心里明镜似的,却不得不从。”安陵容接过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敬贵妃毕竟抚养胧月公主多年,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她是万万不肯让公主去和亲的。”宝鹃蹲下来为她揉捏小腿,闻言开口道。

安陵容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盆牡丹,仿佛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比后宫纷争更值得琢磨。

“端皇贵妃这步棋走得妙,她自己不出面,让敬贵妃去碰这个钉子。成了,静和免于和亲,她落个仁慈宽厚的美名;不成,皇上怪罪的也是敬贵妃。”

“只可惜了敬贵妃,还当端皇贵妃是真心为静和着想呢。”宝晴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宫里哪来的真心?端皇贵妃与敬贵妃表面上亲如姐妹,不过是利益相合罢了。”安陵容瞥了宝晴一眼,摇了摇头。

“娘娘,您说皇上会答应吗?”宝晴之前已经从自家娘娘的口中得知,此次和亲事件大概是不会成的,可还是忍不住有此疑问。

“那位毕竟已逝,皇上对她那点情分,还能护得住静和?”安陵容缓缓踱至窗前,望着宫墙一角四四方方的天空。

“皇上对死人总是格外宽容。沈眉庄活着时不见得多得圣心,死了倒成了他心头的朱砂痣。”

当年的华妃,生前那般得皇上喜欢,死的时候还是没能见皇上一面,可见这情分有时候只是嘴上说说的。

“再深的旧情,也重不过江山社稷。这人虽然是烂透了的,可对于国事而言倒无大错。”

宝晴虽不理解娘娘后半句的意思,却明白江山社稷确实是首要的大事。

“西北战事吃紧,准葛尔部要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静和公主也是玉牒上有名的。”

“端皇贵妃何等聪明人,会看不出这其中利害?届时皇上若真应了和亲之事,熹贵妃难免会怨敬贵妃。”

哪怕推出静和是三人心照不宣的选择,可真到了那个时候,不找个人背下这祸事,甄嬛又怎么能对得起自己对死去惠妃的承诺呢?

“娘娘是说,端皇贵妃故意要离间她们?”宝晴眼睛一亮,这对于自家娘娘可是好事啊。

“姐妹情分再深,也深不过母女连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此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宝晴,宝鹃,你们都入宫几年了?”安陵容突然问道

“回娘娘,奴婢进宫十四年了。”宝鹃年岁稍长一些,跟着安陵容的时间也最长。

“娘娘,奴婢进宫的时间虽然不及宝鹃姐姐,可已有十二年的时间了。”宝晴家中早年遭灾,进宫的时间倒是早了些。

“眨眼间,本宫进宫也有十一年之久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安陵容抚摸着自己的眼角,也是生出了些许细纹。

“娘娘还年轻的很呢,奴婢们还要一直伺候娘娘到一百岁。”宝晴连忙接过话茬。

“是啊,娘娘,奴婢们还要伺候您生下的小主子,到时候您别嫌弃奴婢们年纪大了笨手笨脚就好。”宝鹃最是了解安陵容,知晓如何逗她开心。

“你们啊小嘴倒是甜的很,到时候若是小公主或者是小阿哥嫌弃你们,本宫可就没有办法了。”安陵容也不介意逗她们一下。

只是最近的事情发生的太多,敬贵妃之事倒是让她回想起了不少以前发生的事。

“我初入宫时,也曾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后来才明白,这深宫里头,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安陵容走向妆台,打开一个螺钿镶嵌的首饰盒,取出一支略显旧色的金簪。

“这是惠妃在初入宫时赠我的,那时宫中的姐妹众多,富察贵人也还没有彻底疯癫。”

“当时宫中余莺儿之死闹得沸沸扬扬,她说这簪子能辟邪,保佑佩戴之人不为奸邪所害。”

“惠妃竟赠过娘娘这个?”宝晴来延禧宫的时间晚了些,未曾听闻此事。

“那时娘娘还是真心待惠妃和熹贵妃的,只可惜她们将娘娘的一片真心扔在了地上。”提起此事宝鹃愤愤不平。

“明明说好和娘娘共进退,却什么事情都瞒着娘娘,看着娘娘傻傻的为她们担忧的夜不能寐。”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识人不清罢了。”安陵容语气平淡,“后来她死了,这簪子我也再没戴过。”

“现在想起来,从前的自己太过天真,竟然真的期盼过什么姐妹之情,却不知道早就成为了他人眼中的笑柄。”

她突然将簪子掷回盒中,碰到其他首饰,簪子被划出一道伤痕。有些事情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也不屑于回到从前。

“沈眉庄若在天有灵,看见今日她口口声声的好姐妹借着她的女儿做文章,不知作何感想。”

“娘娘如今还在念着死去的惠妃吗?”宝晴小心翼翼地问,以为自家娘娘对惠妃还有真情。

“这宫里,真真假假,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或许有过一瞬间的真情吧,就像阴天里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的阳光,转眼就没了。”

若是上辈子的安陵容,听到此言说不定还会陷入其中,可现在的安陵容早就看透了她们二人。

“我有时甚至会想起沈眉庄临终前的样子。当时只觉得可笑至极,为了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丢了性命,将父母亲人和家族廉耻全都丢到了身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