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留宫

夏日炎炎,日头毒得能晒化琉璃瓦,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被烤得发烫,连穿堂风都带着灼意。

延禧宫内虽摆着两盆冰,却也压不住这蒸腾的暑气,更何况卫临叮嘱过孕妇不可对用冰。

安陵容斜倚在铺着凉席的贵妃榻上,手中团扇摇得有气无力,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鬓发滑落,黏在白皙的颈侧。

小厨房刚炖好的冰糖炖燕窝摆在一旁的花几上,银盅口飘着袅袅热气,宝娟正用银匙轻轻搅动,待温度适口再呈上来。

殿门被太监轻手轻脚推开,明黄色的龙纹衣角先探了进来,随即便是皇上带着笑意的声音,“瞧这懒模样,可是等急了?”

安陵容心头一凛,忙撑着榻沿要起身,皇上已大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一丝室外的暑气。

“快坐着,仔细动了胎气。”他顺势坐在榻边,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指尖隔着软缎轻轻摩挲,语气里满是怜惜。

“这几日天越发燥了,再过五日便启程去圆明园,那儿的荷风最是解暑,你怀得辛苦,到了那儿定能睡个安稳觉。”

“皇上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思前想后,今年还是不随驾前往为好。”安陵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几分难言之隐。

皇上眉头当即蹙起,“为何?紫禁城的夏天闷得像蒸笼,你身怀有孕,又不能多贪凉用冰,如何受得住?”

安陵容缓缓抬眼,眼底蓄着一层浅浅的水光,“臣妾怀相本就不稳,如今已六个月身孕,再过几个月便要临盆。”

“圆明园虽好,可从紫禁城到园子里要走小半日,路途颠簸,臣妾实在怕动了胎气。”

“再说这宫里虽热些,有宝鹃她们日夜伺候,再让小厨房多做些解暑的绿豆汤,总能应付。”

皇上正要开口劝说,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太医院卫临,求见皇上、鹂妃娘娘。”

“让他进来。”皇上的语气沉了几分,显然是想借太医的话劝安陵容改变主意。

卫临提着药箱快步走入,规规矩矩地跪地行了大礼,“臣卫临,叩见皇上,叩见鹂妃娘娘。”

“起来吧。”皇上直接开门见山,“卫临,你给鹂妃诊诊脉,看看她这身子骨,能不能随驾去圆明园?”

卫临连忙应声上前,从药箱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递到安陵容腕间。

他指尖刚搭上脉,原本平和的神色便渐渐凝重,眉头越蹙越紧,片刻后才收回手。

“回皇上,娘娘的脉象虚浮无力,胎气确实不稳。前几日娘娘复诊时,臣便察觉胎相比往日更弱了些。”

“如今能安稳怀到六个月,已是臣与温太医拼尽全力保下的。这长途跋涉最是耗费心神气血,万一途中有个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皇上想起先前安陵容被人暗害之事,皇后那边证据模糊,甄嬛又与此事撇不清干系,最后竟不了了之。

如今看着安陵容苍白的面色、隆起的腹部,再想到她多年无子的苦楚,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是朕疏忽了,只想着让你解暑,倒忘了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委屈你了。”

安陵容连忙摇头,眼眶微微泛红,“皇上待臣妾恩重如山,臣妾怎会觉得委屈?只是不能陪在皇上身边伺候,臣妾心中实在不安。”

皇上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既如此,你便留在宫中安心养胎。朕会从养心殿调芳林过来照料你,她做事妥帖,你只管信她。”

“芳林?”安陵容心头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这个名字,她在前世的宫人口中听过几次。

“她是芳若的同辈,早年伺候过纯元皇后,对妇人生产、调理之事最是精通。”皇上解释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有她在你身边,朕也能放心些。”

三日后,芳林准时来到延禧宫。她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宫装,举止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谨慎与疏离。

“奴婢芳林,奉皇上之命,特来伺候鹂妃娘娘。”既不谄媚也不失礼,却听不出半分热络。

“听闻姑姑曾侍奉过纯元皇后?”安陵容斜倚在榻上,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脸。芳林的眉眼很淡,是那种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长相。

“回娘娘,奴婢确实有幸在纯元皇后处当差,不过那时年纪尚轻,只是做些洒扫、奉茶的杂事,没能近身伺候。”芳林撇得一干二净。

“娘娘可是累了?奴婢扶您回内殿歇息片刻?”芳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转移话题。

“不必了。”安陵容定了定神,掩去眼底的疑虑,“你刚到延禧宫,先熟悉一下环境吧。”

“宝鹃,你带芳林姑姑四处看看,把伺候的规矩都跟她说清楚。”

“是。”宝鹃应声上前,对着芳林略一颔首,“芳林姑姑,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后,殿内只剩下安陵容和宝晴。

“你和宝鹃往后多留意芳林的一举一动,若是发现半分异常,立刻禀报我,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不是自己的人,用着终归是不放心的。

不多时,宝鹃带着芳林回来了。

芳林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躬身道,“娘娘,延禧宫的环境极好,想必娘娘住着也舒心。奴婢看娘娘似乎有些乏了,不如奴婢为您按按肩?”

安陵容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劳姑姑了。”

芳林的按摩技巧娴熟,不像是刻意讨好,倒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她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道:“小主怀着身孕,平日里要多走动走动,对生产有好处。”

“只是切记不可劳累,每日半个时辰便够了。饮食上也要清淡些,少吃辛辣油腻之物,奴婢回头给小主拟个食谱,保证营养均衡。”

听起来句句都是为了她好,可安陵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姑姑懂得真多,想必伺候过不少贵人吧?”

芳林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笑道,“奴婢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的贵人多了,自然也学了些皮毛。”

“原来姑姑伺候过纯元皇后,真是难得。纯元皇后当年定是位极好的主子。”

“是啊,纯元皇后温柔贤淑,待人宽厚,可惜……”

芳林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似乎不愿再多提当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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