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基佬跟人跑了

林再山见张维纳向来不需要准备。

可以早上见,可以晚上见,也可以几个星期不见,主动权从来都在他手里。而张维纳够聪明,洞察人心,总能找到恰如其分的理由来消化他的一言一行。她很少抱怨,从不吵闹,每次见面都是笑眯眯的一张脸,仿佛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样的女人,林再山当然愿意宠。

他送她车子、房子,送她春拍上七位数竞得的压轴拍品。他不遗余力地把最好的东西往她面前堆,为的是有来有往——你包容我的脾气,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这是一种交易,也是一种默契,他给得起,她受得起,大家都体面。

但显然,笑眯眯的美人对这一切并不感冒。

两年不到的恋爱,以美人主动提分手告终,林再山自然同意,她想要自由,他恰好可以给,两年时间不长,但也有情分在,没有不依不饶的道理。

事到如今,两个人算是好聚好散,圈子里有人夸他大度,有人说他薄情,他都懒得理会。只有林再山自己清楚,他还欠她一个交代,不是感情上的交代,而是关于自己分手后迅速进入婚姻的解释,毕竟他这次算是闪婚,对方很难不会多想。

所以他今天难得没迟到,甚至提前了十分钟推开孟朗会所的包厢门。

门一开,室内的热气混着酒味和香水味扑面而来。进门左手边是一整面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鱼缸,湛蓝色的灯带从底部向上打光,将半间屋子都浸在深海般的蓝里。

人不多,三三两两聚着,大多是熟脸,有人抬抬手算是打招呼,他懒得理,径直朝靠窗的沙发走去。

张维纳窝在最里面的位置,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里攥着快见底的酒瓶。

灯光很暗,但林再山还是看见她脸红了,从颧骨到脖子,红色一路钻进衬衫领子里头去。她眯着眼靠在沙发上,看到林再山来,递上一个醉眼迷离的笑。

林再山眉头皱起来。

在一起这几年,他从没见她喝成这样,张维纳的个性清醒又克制,最懂得分寸,这也正是他当初欣赏她的原因之一。

他大步走过去,弯腰,一把抽走她手里的酒瓶,然后拎着瓶子转身,看向坐在另一头的孟朗。

“你不知道她喝不了酒?”

声音不大,但还是让周围几个人同时停下交谈。

孟朗本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装死,被他这么一点名,整个人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旁边有人轻咳一声,包厢里的气氛忽然紧绷起来,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林再山没动,只是看着他。对付孟朗这种从小就怕他的,看他一会儿就把什么都招了。

然而僵持了没几秒,就有醉醺醺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跟他没关系,是我要喝的。”

林再山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人。

张维纳正努力撑起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红着,眼神涣散却执拗地迎着他的目光。

林再山在心里叹了口气,都醉成这样了,还在替别人着想。于是他也没说话,只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

“走。”

两人一起往外走,张维纳也没挣,任由他牵着,只是脚步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林再山察觉到,放慢步伐,另一只手伸过去把人揽进怀里。

就在开门的瞬间,两人和门外要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手里的满杯酒不偏不倚泼在林再山外套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人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巾。

林再山低头看他——比自己矮了一截,穿一身得体的厚亚麻西装,巴掌脸,标准的丹凤眼,皮肤白皙得过分。他从没见过这人,也懒得寒暄,看了一眼,便揽着张维纳往外走。

“那个……西装我可以送去洗!”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林再山脚步没停。一件外套而已,犯不上跟陌生人掰扯,可那人又追到面前,恭敬递上名片,再次道歉。动作有些急切,但姿态放得很低,像是不把事情处理好就不罢休的那种人。

他扫了一眼名片——Mars。

没有姓,只有一个英文名和一个电话号码。这种名片他见多了,要么是刚入行的愣头青,要么是想攀关系但不好意思直说的。

“不必了。”林再山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然后继续扶着张维纳往走廊尽头走。

男人站在原地,没再追。

“我自己走就行。”张维纳忽然推开他,抱起胳膊,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往前走。

林再山没勉强,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直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她一只手扶住墙,肩膀开始抖动。

林再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慢慢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哭。

“维纳。”他上前一步,在她身侧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出什么事了?”

张维纳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抖得更厉害,然后,像是什么防线突然崩塌了,小声的啜泣变成掩面痛哭。

林再山看着她,想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他知道她应该是遇到事了,而且是大事。

两人虽分手没多久,但他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张维纳对他感情不深,起码没深到为他掉眼泪的地步。所以现在这些眼泪,跟他没关系。

他收回手,沉默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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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盘算着如果真有事,那自己应该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分寸感要有,情分要有,但过了界就是另一回事。

女人的哭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远处的电梯轻响,红灯闪烁。林再山犹豫片刻,还是扶着张维纳的肩膀,把人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这里稍微隐蔽些,至少不会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看见她在哭。

张维纳默默跟着,没走几步却忽然停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林再山低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发顶,但手还是伸出去,轻轻环抱住失声痛哭的人。

“维纳……”

他刚开口,怀里的人先说了话——

“我爸爸去世了。”

再推门回包厢的时候,他的西装外套半边都湿透了,也分不清是那个男人的酒还是张维纳的眼泪。他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直接扔到沙发上。

孟朗一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让地方。

林再山瞥他一眼,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孟朗赔着一张心虚的笑脸,朝周围抬了抬下巴,很快,那些人纷纷会意,端着酒散开了。

“哥,你最近这么忙?”孟朗嘿嘿笑着凑过来。

林再山拧着眉毛看他,开门见山:“张维纳她爸去世,你不告诉我?”

“哎呦,这误会可大了!”孟朗连连摆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林再山斜他一眼,没再搭理。他从茶几上摸出根烟叼在嘴里,下意识往口袋摸打火机,结果摸了个空。

孟朗眼疾手快,立马拿起自己的打火机凑上来点火。

林再山吸了一口,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在想张维纳刚才那句话。父亲去世,这种事他经历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当初冯泰走的时候,他连哭都没哭,只是一个人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后来他告诉自己,难受没用,把事扛起来才有用。

所以他刚才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司机送她回家,叮嘱路上慢点开,到家给他发个消息。

这是他能给的,至于别的,等她想开口的时候再说。

“哥,维纳不回来了?”孟朗小心翼翼地问。

“我让司机送她回去了。”

孟朗点点头,把那句“喝那么多是得送回去”咽了回去。他起身把烟灰缸推到林再山跟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才用闲聊的语气开口:

“刚才嫂子她弟弟来了,一看你不在,就走了。”

林再山正低头琢磨事,没抬眼皮:“什么嫂子弟弟?”

“就是你小舅子啊!”孟朗笑着答。

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林再山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谁来了?”

孟朗一看他表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就是嫂子的……”

林再山已经反应过来了。

但反应过来也晚了。

他迅速环顾四周,哪有什么原澈的影子?

“他人呢??”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孟朗认识林再山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这么慌过?平时再大的事,这位爷都是稳坐钓鱼台的主儿。

“他见你不在,就跟着他朋友走了……”孟朗捧着酒杯,说话都磕巴起来。

“朋友??”林再山眉头拧得更紧,“什么朋友??”

“你没看见吗?他刚才也在这儿——”孟朗说到一半又改口,“不对,你看见了估计也不认识。Mars是李然玉叫来的。”

M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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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再山愣在原地。

刚才在走廊撞见的那个小个子男人,递上来的名片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中文名叫什么?”

“叫……叫……”孟朗一紧张就磕巴,话都说不连贯。

林再山一看他那样就来气,没等他说完,他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就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叫于一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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