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追夫(?)

“照顾?”原思邈一边往杯子里倒牛奶,一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听他胡扯。”

原澈垂着眼睛剥橘子,没接话。他知道怎么跟原思邈复述事情的经过,可他没有办法跟她解释自己心里的那团乱麻。那种“不想复合但必须负责”的执拗,在原思邈听来一定脆弱又可笑。

“他不会被人S了一次就真把自己当女的了?”原思邈灌了一口牛奶,果然不负众望地开了腔。“怎么着?这会儿生完了,上咱家坐月子来了?”

原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真思考了两秒,忍不住问:“坐月子是什么意思呢?”

“坐月子呢,就是一个人的心理和生理都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需要被二十四小时全方位无死角地伺候。”身后传来一道不急不慢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最好全天都在床上,而且身边不能离人。”

原澈回过头。

林再山正穿着他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大摇大摆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这是我家的床、我家的楼梯、我家的厨房”的理直气壮。

原思邈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如果非要按这个定义来算,那我确实是在坐月子。”林再山边说边往厨房的吧台走,路过原澈的时候抬手想拍他的肩膀,手掌在半空中悬了一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原澈看着那只悬在半空又收回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垂下眼,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哟——”原思邈抱着胳膊,目光从林再山的脸扫到他脚上那双明显大了一号的拖鞋,“这是睡美了?”

林再山拉开冰箱门,相当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了一口,泰然自若道:“还行。就是床太软了,腰有点酸。”

“床软不软无所谓。”原思邈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我弟弟够硬就行。”

说完,她朝林再山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

林再山端着水杯,不慌不忙地靠在吧台上,轻飘飘地回道:“你放心,你弟弟确实够硬,就是技术差了点。”

原澈坐在吧台边,剥橘子的手下意识地顿住了。直觉告诉他应该立刻叫停,可那两个人怼得紧锣密鼓,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关枪,突突突地来回扫射,他连个标点符号都塞不进去。

“是啊,”原思邈阴阳怪气地附和道,“我弟弟的黄瓜可是全新的,哪像你的,都烂透了。”

“黄瓜是烂的,”林再山不紧不慢地接招,“菊花是新的。你弟弟采花不吃瓜,怪谁?”

“你——”

“别说了!”原澈终于忍无可忍,一嗓子吼了出来。

林再山吓了一跳,端着杯子看他一眼。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原思邈可不管那个。她难得逮到这个机会,哪肯轻易放过,双手往吧台上一撑,身体前倾,继续进攻:“你个狐狸精,说什么让我弟弟照顾你,伤好了两清——都是你死皮赖脸求和好的手段吧?我弟弟傻,你是不是以为我也傻?”

“求和?”林再山冷笑了一声,有些为难地看了原澈一眼。那一眼里有“我该不该接”的犹豫,也有“算了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的破罐破摔。他放下水杯,站直了身体,语气石更了几分,“我现在跟原澈就是好朋友,好兄弟。我们两个都无所谓了,你跟着掺和什么?”

“好兄弟?”原思邈夸张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原澈和林再山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整个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等笑够了,她才直起身,收了笑容,脸上露出那种只有在撕掉伪装时才会出现的锐利神色。

“行啊。好兄弟是吧?”她拢了拢睡袍的领口,端起那盘没吃完的贝果,下巴一扬,“那你们俩继续哥俩好,我看你能撑几天。”

说完,她踩着拖鞋高傲地走了。

原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了张嘴,想喊她回来把牛奶喝完,又觉得这个时候喊她只会换来新一轮的嘲讽。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剥那个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橘子。

林再山这时又凑了上来。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原澈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触碰到“我不想碰你”那条红线。

他靠在吧台边,歪着头看原澈。

“吃早饭了吗,弟弟?”

“吃过了。”原澈如实答道。

“行。”林再山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搁,双手插进裤袋里,“我还没吃,你去给我炒俩菜。”

原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再山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有些为难地商量道:“我让阿姨做,可以吗?”

“不可以。”林再山大声地拒绝了他,“你说过会照顾我,直到我好。你不会想反悔吧?”

原澈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起身走向了厨房。

“培根要用黄油煎啊!”

“……知道了。”

一天就这么过完了。原澈原以为姐姐会在第二天一早就把林再山轰出去,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姐姐动手他要不要拦、怎么拦。结果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原思邈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林再山坐在她对面吃莓果拼盘,两个人谁都没看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剑拔弩张的和平。

“牛奶凉了。”林再山头都没抬。

“自己去热。”原思邈翻了一页杂志。

原澈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观众。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达成了什么默契,也不知道这默契能维持多久,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果然。

早餐桌上,原思邈剥着水煮蛋,看了一眼林再山碗里的粥,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你不是说你来坐月子的吗?坐月子的人喝这么稀的粥,奶水够吗?”

林再山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放心,我又不喂你。”

原思邈把蛋壳放在碟子边上,慢悠悠地擦了擦手:“那就好。我怕你饿着了,半夜又爬窗户。”

原澈低着头喝粥,一句话都不敢接。

花园里,原思邈在给月季修剪枝叶,林再山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晒太阳。原思邈剪下一枝开败的花,随手往林再山那边一扔,花枝落在他膝盖上,花瓣碎了几瓣。

林再山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原思邈,把花枝捡起来,插在自己旁边的花盆里。“你扔的,我养着,等你死了,这花还在。”

原思邈咔嚓一剪子下去,剪断了一根比拇指还粗的老枝,头都没回:“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等到那天。”

原澈站外花园门口,想了想,还是关门回屋了。

他就这么夹在中间,每天被这两个人的明枪暗箭射得千疮百孔。他劝不了原思邈,因为原思邈会说“你是不是心疼他了”;他也劝不了林再山,因为林再山会说“你姐先挑事的”。

他只好闭嘴,该做饭做饭,该换药换药,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会走路的上药机器。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起来,赶在林再山的视频会议开始前煎培根、炒蔬菜、热牛奶、烤面包。林再山对培根有执念,一定要用黄油煎,火候要刚好,边缘微焦但不脆,入口是软的。原澈之前和林再山过日子的时候就已经练熟了,再上手的时候也很快。

难的是原思邈。

原思邈见原澈每天起早贪黑地伺候林再山相当不满,为了宣示主权,强迫原澈也要伺候他,原澈为了一碗水端平,只好忍气吞声。

原思邈分给他的活是浇花,听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无比困难。原思邈的月季有几十盆,每一盆都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气,他花了好几天才记住哪盆要多浇水、哪盆要多晒太阳。原思邈有时候会考他,指着其中一盆问“这盆叫什么”,他说“朱丽叶”,原思邈就说“错,这是朱丽叶她表妹”。他也不辩解,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一点点标记新的知识点。

晚上是最难熬的。

他要给林再山身上的淤青涂药膏。肩膀上的、腰上的、胸口那些零零散散的掐痕——这些都好办,林再山坐着或躺着,他把药膏挤在指尖,慢慢涂开,力道不能重也不能轻。林再山有时候会嘶一声,他就放轻一点,问他“疼不疼”,林再山说“不疼”,然后继续嘶。

最要命的是后面。

那个位置他第一次涂的时候,手都在抖。林再山趴在床上,涨得通红的脸埋进枕头里,一句话都不说。

原澈的耳朵也红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药膏挤在指尖,深呼吸了三次,才伸手过去。他的指尖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林再山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原澈不敢看,但手指必须找到那些需要上药的位置,他只能凭触感去探——有些地方已经消肿了,有些地方还有微微的肿起,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凉的,林再山的呼吸会乱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涂完原澈就把药膏拧好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洗手,一句话都不说。林再山也不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墙这边是原澈,墙那边是林再山,墙中间是一管快用完的活血化瘀的药膏。

原澈常常想,药膏用完的那一天,是不是就是伤口愈合的那一天呢?如果是的话,那么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

有一天他洗完手回来,发现林再山已经翻过身来了,侧躺着,看着浴室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撞上,林再山先移开的,把被子拉到下巴,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原澈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林再山露在被子外面那一截后颈,上面还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抓痕。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关了灯,刚要走出去,床上就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

“可不可以陪陪我?”

原澈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黑暗中,一动没动,这是林再山第一次在上药之后叫住他。以前每次涂完药,林再山不是闭着眼装睡,就是随口说句“谢了”然后翻过身去。今天不一样。

“你肯定觉得我很恶心吧。”林再山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浅,但原澈一下子听懂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他终于开始能分辨林再山哪些话是轻浮的、戏谑的,哪些又是真诚的、恳切的。如果是前者,他会立刻警觉起来,林再山是这样狡猾又敏锐,一不小心就会坠入对方的圈套,如果你让他有机可乘的话。

可如果是后者,他所有的经验和本能就会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软绵绵地落下来,什么用都没有。因为这是第一次。林再山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怎么了?”原澈问。直觉告诉他,比起正面的回答,这才是对方所需要的,也是他最想知道的。

“没怎么。”林再山还是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原澈没有走。

他在黑暗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林再山的床前,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有些束手无策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没有回答,只有安静又缓慢的呼吸声。

原澈皱着眉瞧了一会儿那团蜷缩的影子,最后还是俯下身,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他的手就被轻轻握住了。

“我没生病。”林再山很小声地说。“你走吧。”

嘴上说着“你走吧”,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原澈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心里某处一下子就软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过。”他温和地给出了迟来的答案,语气却格外郑重,“如果你指的是那晚的事的话,那我们两个人都有责任。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恶心,那我和你一样恶心。”

床上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如果我说,”林再山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那天晚上我是故意的呢?”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原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握着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天晚上是我故意灌醉你,还故意点了什么催化感情的灯,所以你才会第二天什么都记不得。”林再山像怕被打断似的,越说越快,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在往外逃,“都是我的计划。我就是——”

“我知道,”原澈忽然轻声打断他。

林再山猛地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原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随后轻轻把手从林再山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傻呢?”

“没有没有,”林再山慌慌张张地否认,一抬头却撞上了原澈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更没有嘲讽,只是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淡淡的戏谑和调侃。不知怎的,仅仅对视了几秒,他就偏过头去,没办法再去看他。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原澈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不会怨你。”

“谢谢你。”林再山由衷地说。

原澈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起来,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林再山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月光下原澈冷硬的侧脸时才反应过来——这段日子原澈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抱哪份的希望,

想到这,他的鼻子一酸,难免有些置气地回道:“没有你的生活算什么新生活?”

原澈闻言也转过脸看他,那样慈悲又温和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仅仅被注视了几秒钟,林再山就感到无力招架,在遇到原澈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温柔比伤害更难以抵抗。

大概是因为够温柔,所以也够冷静,他可以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爱与不爱,恨与不恨,林再山得到了他的爱,却因为留不住他的爱而愈发的患得患失。以兄弟相称的这段日子里,他以为自己可以知足,可他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贪婪。他想要的更多,想要重新成为原澈的最特殊,现在无果后又因爱生恨,可恨的同时,那些似有若无的期待和希望依旧如影随形。

这样的情况下,所有想要“放下”的念头不过都是一场终究会走向失败的尝试。

“就这样吧,”他又一次投降般地认了输,“你走吧,我困了。”

说完他便重新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把后背留给那个人。

原澈在黑暗里一直坐在他的床边,坐了十分钟,也可能是更久,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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