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和好

林再山待在这间房子里的时间越来越久。

起初只是送饭的时候多坐一会儿,后来变成一整个下午,再后来,天亮了也不走,直到不得不去公司处理那些非他不可的事情,才匆匆离开,又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这间房子是他在海岛上的时候吩咐助理去买的。挑了很久才选中这一层,顶层,视野最好,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把设计图纸改了好几版,大到墙面材质、地板颜色,小到每一个插座的位置、每一盏灯的色温,都亲自确认过。那时候他跟设计师说的原话是:“这是我婚房,你按最好的做。”

没想到最好的婚房,最后派上了这种用场。

至于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朝不可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的,他很难说清,他只知道,原澈在用沉默惩罚他,他从第一天就察觉到了。那种沉默甚至和愤怒无关,而是彻底的、决绝的将他排除在外。

可原澈能用沉默惩罚他,他呢?

他能用来惩戒对方的武器还剩下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真的是个女人——这样他就可以为原澈生下一个孩子。一个流着两个人血脉的、活生生的、不可分割的联系。孩子可以困住对方,也可以困住自己。可他不是。他是男人,一个除了把门锁得更紧、把链子拴得更牢之外,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的男人。

他开始思考自己和原澈之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原澈沉默地吃饭的时候,在他安静观察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的时候,在两个人相拥入眠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地去想。想到最后,还是毫无头绪。

他已经妥协了不是吗?他已经给了原澈想要的所有东西不是吗?原景天是个人渣,原思邈是个控制狂,原澈现在应该只有自己了不是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可越想越迷茫,于是他开始开口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沉默。

“你告诉我,我什么都给你弄来。”

沉默。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还是沉默。

不行,绝对不可以。

他必须、一定要让原澈开口说话。说什么都行,骂他也行,求他放自己走也行。就是不能这样——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日复一日地,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剔出去。

他起初试了温和的法子。把饭菜换成原澈从前爱吃的,把房间布置成从前家里的样子,在床头放原澈看了一半的那本书。原澈翻了翻那本书,又放下了,放在离枕头很远的地方。

他试了激烈的手段。把饭菜端走,说“不吃就别吃了”。原澈没吃,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眼下的青黑深了一层,嘴唇干裂,但他还是没吃。林再山自己先撑不住了,把饭菜又端回来,站在门口,看着原澈坐在窗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他试了软的。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你打我一下也行”。原澈的手贴在他脸上,一动不动,林再山能感到那只手的温度,但对面的人却不像从前那样轻轻蹭一下他的脸颊。

他也试了硬的。把桌子掀了,把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冲他吼“你到底要我怎样”。原澈坐在床上,看着他砸,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砸完之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林再山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甚至试了下作的。当着原澈的面,把手伸向自己的腰带,说“你不是想要我吗?来啊”。原澈只看了他一眼,就偏过头去。

他受不了了。

那些精心维持的体面,那些刻意控制的情绪,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加固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他扑上去,跪在原澈面前,手指颤抖着去解原澈衬衫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指尖太抖了,扣子从指缝里滑脱了好几次。

衣领被拉开,林再山的手覆上去,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回应——没有迎合也没有逃脱。

原澈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体是完全放松的,任他摆弄。林再山心如刀绞地看着他,最后附下身,走投无路般地吻住了他。

原澈的嘴唇是凉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林再山贴上去的那一瞬,原澈还是一动不动,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

林再山直起身,看着伸下的人。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厌恶,没有享受,没有痛苦,没有任何一种他能辨认的、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你不想要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想要是吧?”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上来。”他对着听筒说,“顶层。”

原澈坐起来了。他把衬衫拢了拢,随即便垂着头,靠到墙上。

林再山站在那里,却不敢看那张脸。

他转过身,开始解自己的衬衫。衬衫脱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是皮带,然后是——

门铃响了。

林再山没有去开门。他赤着上身站在那里,背对着原澈。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了。司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还握着车钥匙。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后,脚步随即便停住了。

“林……林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小心。

林再山转过身来,面对着司机。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赤裸,头发散落在额前,眼神看上去冰冷又麻木。

“过来。”他说。

司机没有动。

“我说过来!”

司机浑身一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刚走到跟前,就听见身前那人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两个字:“*我。”

司机愣在原地。

“我说*我!听不见吗?”林再山猛地拔高了声音,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瞬间炸开。

“林总……”司机往后缩了半步。

林再山直接上前,伸手要去扯司机的衣服。手指刚碰到领口,身后终于传来原澈的声音——

“够了。”

林再山的手停在半空。

原澈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衬衫,然后走到林再山面前,低着头,开始一颗一颗地给他系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手有些发抖,所以只能放慢速度。林再山低头看着那颗正在被缓缓系上的扣子,又抬眼去看原澈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肯跟我说话了?”他仰着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肯理我了?”

原澈没有回答。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把衬衫领口翻平整,然后偏过头,对还愣在门口的司机说:“你先请回吧。”

司机像被赦免了一样,几乎是逃出去的。

林再山见原澈又恢复了那副温吞有礼的样子,立刻凑上去:“你不生我气了吗?”

原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林再山从未听过的、失控般的音量吼了出来:“你闭嘴!!”

他在喊,可是系扣子的手却没停。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苍白缓慢地动作着。

林再山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出声。

原澈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手掌按在林再山的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乱。

“你是不是就只会这些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也红了,“你还会什么?你还会什么你告诉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再山没有退。

“你每次想让我回来,就把自己脱光了扔给我,你觉得我吃这套,你觉得我心软,你觉得我只要看到你把自己搞得很惨、很可怜,我就会心疼,就会回来。”

他顿了一下,手掌从林再山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哪怕只有一次……”

“……”

“我们纠缠了这么久,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都不是最后一次。”原澈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我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你总问我生不生气?可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生气了你就会哄,你哄了我就得原谅,我原谅了你就觉得这事翻篇了。然后下一次,你再犯,再哄,我再原谅,再翻篇。”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跟你说话?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说什么你都不懂。我说'我不想不清不楚',你说‘你就是不想要我了',我说‘等我们都清醒',你说‘你是不是嫌我脏’。”他看着林再山的眼睛,声音轻了下去,“林再山,你从来不听我在说什么。你只听你自己在怕什么。”

林再山的眼眶红了。

“你怕我不要你了,你就拼命把自己往我身上贴。你怕我跑了,你就拿绳子拴我,你怕我不爱你了,你就做各种我没办法忍受的事去挑战我的底线,”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不是爱我。你只是在害怕,害怕一个人待着,害怕被别人比下去,害怕我不是你的了。”

“你说我姐不是好人,那你呢?”原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看着她骗我,你也见死不救,就为了让我最后只剩下你。这样的你,算好人吗?”

“是,我确实不是好人。”林再山终于开口,牙齿极力咬住颤抖的下唇,“你被我这种人爱上,大概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吧?”

他垂下眼睛,盯着两人之间那道短短的距离。“可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你记不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连碰你都觉得别扭,你碰我一下,我浑身都僵。你叫我老公,我头皮发麻。我以为我是直男,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对男人有感觉,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让我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对一个人上瘾,会上瘾到睡不着觉,会忍不住想碰你,会在你走了以后,对着你叠好的衣服发呆。”

他抬起头,红着眼框看着原澈,像是在强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你教过我,你好好跟我说过。可我学不会。我每次想靠近你,做出来的事都像在把你往外推,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你说我不信你。可你知不知道,我连自己都不信。我不信我这种人能留住你,我不信你说了‘会’,就真的会。所以我才要一直做那些事,一直把你摁在身边,我怕我一松手,你就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上前强吻了原澈。那是一个生猛迅速、短得来不及拒绝的吻。

等原澈反应过来,看见林再山已经低下头,继续用那种犯了错的表情说:“你说我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不狠,我早就放手了。你知不知道,放手比关着你难多了,放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这个破房子里的回忆都没有……”

他的嘴唇在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

“你说我要你坐下来好好跟你谈,可我不敢。我怕我坐下来,你跟我说完那些话,就更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眼看着原澈,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看起来脆弱、狼狈又可怜。

原澈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不要再哭了。”

林再山试探般地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抱抱我?”

原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双臂。可林再山没往前扑——他在原澈的手快要环住自己的那一刻,主动后退了一步。

“还是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吧。”他抬手抹了把眼泪,神情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或者说,想让我怎么改。”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原澈说,“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林再山还是有点没懂。

“我想要的,只是你把你想说的说完,我把我想说的也说完。就可以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如果再说一句‘我爱你’,就更好了。”

林再山愣住了。

原澈见状,连忙纠正:“现在我们心情都不好,所以也可以等会儿再说。”

“没有没有。”林再山反应过来,立马上前轻轻抓住原澈的手腕,掌心还是湿的,声音却十分笃定,“我爱你。我当然爱你。我最爱你。”

他胡言乱语地说完,也没等原澈反应,直接捧起原澈的脸就开始乱七八糟地亲。温暖潮湿的吻细碎地落在眼角,鼻尖,脸颊,嘴角上,没一处是准的,像在迫不及待地确认什么,又像在拼命补偿什么。

一边亲一边含混地问:“你继续说,宝贝。还有什么想让我改的,我肯定都改。”

原澈站在那里,任他亲了一会儿,终于抵挡不住,稍稍后退了一步。可林再山立马一步跟上来。原澈无奈,只好低下头,也主动在林再山唇上落了一口。

这一口像是某种信号。林再山的眼睛倏地亮了。

“你原谅我了?”他揪着原澈的领子问,声音还带着哭腔,手却攥得死死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没有。”原澈如实道。

林再山短暂地愣了一下,眼看情绪又要翻上来,但很快克制住了。他沉住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讨厌我吗?”

“我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你。”原澈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爱我吗?”林再山顺着往下问。

“爱。”这次原澈答得更快,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短短一个字,像一只手伸进林再山胸口,把那些拧成一团的、乱七八糟的线头全都捋顺了。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只是这一次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踏实。

按他以往的脾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会反复琢磨原澈说的每一句话,逐字逐句地拆开,翻来覆去地找里面有没有漏洞、有没有潜台词、有没有日后可以用来翻旧账的把柄。这是他在生意场上养成的习惯——永远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而原澈刚才说的那番话,他其实也没能完全听懂,但他隐隐约约摸出了点路子。原澈的脑子很简单,什么都是一码归一码。这件事让他难受就是难受,不会因为另一件事好就不提了。他不会算总账,他只会把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林再山决定换一种方式。这一次,他不分析了,不判断了,不揣摩了。他决定把掌控权交出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这是他前天让人重新配的,本来没打算这么早给。他甚至想过,也许永远不会给。

“这个给你。”他把钥匙递到原澈眼前。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这是这间屋子的钥匙,”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指尖在微微发抖,“只有这一把。你拿着,随时可以走。”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你疯了?他要是真走了怎么办?他要是拿了钥匙出门就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他要是去找原思邈怎么办?如果他刚才说的话都是骗你的,只是为了让你交出钥匙怎么办?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吓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把钥匙收回来。他想起原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从来都不问我要什么”。这一次他问了,也给了,至于给完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决定不去想了。

原澈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走了那把钥匙,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从门口到落地窗只有二十几步的距离,可原澈走完这二十几步的时候,林再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反复碾了好几遍。

原澈用钥匙开锁后拉开门,走廊的光线随即涌进来。林再山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很想追上去,可他逼自己站在原地。

“你不来吗?”原澈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走廊里的光打在他半张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林再山愣在原地,脚还是动不了。

“你要是不来,”原澈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些许笑意的催促道,“那我就一个人走了啊。”

林再山回过神来,大步跨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原澈的手腕——

“谁说不来了?”他的眼眶又红了,嘴角却是往上翘的,“我没说我不来。”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被紧紧攥住的手腕,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倒是走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林再山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出门槛一步。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原澈问。

“……谢谢你等我。”林再山低着头,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

原澈没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嫌弃,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他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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