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海王收心

那天从顶层离开,林再山没叫司机,特意打了电话让林文郡来接。

不为别的,就是想趁着这股热乎劲儿,赶紧把自己“有人了”这件事亮出去。那天原思邈在林雅君家闹成那样,最后潦草收场,林文郡虽然没胆子追着他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后来打过几次照面,林再山看得出来他那副欲言又止的难受样。他其实想过干脆直接告诉林文郡算了,但那会儿他对“和好”这件事自己都没底,没有把握的事他向来不喜欢对太多人讲,身边那些人也就都瞒着。

现在不一样了。虽说他心里的底气离“十足”还差着一大截,但不管有几分,都得先把原澈和自己身边这帮人过个明路。他知道这件事在原澈心里一直是个疙瘩,他不想再拖了,干脆趁热打铁,当场就办了。

一上车,林再山就把这段关系的前后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用词相当直白露骨,半点没避着人。讲到兴头上,还时不时凑过去亲一口原澈的脸。林文郡坐在驾驶座,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绷紧了。林再山压根没管他,全程只盯着原澈的脸色看,一直看到原澈不知道被他哪句话弄得脖子根都跟着红了一片,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歇了口气。

说实话,他心里也臊得慌。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硬撑着没露怯。小老公刚回来,不做出点样子表示表示,实在太不像话了。原澈虽然没表现得有多高兴,但看上去也没有不高兴,最重要的是,他凑上去亲的时候,原澈没躲。这一下就让林再山心里有了底。一路上他紧紧攥着原澈的手,掌心都攥出汗了也没松开。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简直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喜悦。

车到了家楼下,林文郡说想上去坐一会儿。林再山一个眼神就把他瞪了回去。

就他那副看不出好赖脸的样儿,别说他了——今天这个日子,就是亲爹从坟里爬出来想上去坐一会儿他都不让。那不胡闹么?

门一关上,林再山就把原澈按在门上了。

屋里黑漆漆的屋子里,谁都没来得及开灯。他捧着原澈的脸,嘴唇不管不顾地贴上去,带着一路忍耐终于到家的急迫。原澈的后脑勺抵着门板,被亲得有点懵,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林再山腰上。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呼吸交缠的声音。林再山亲得没什么章法,嘴唇磕着牙齿,舌尖胡乱地搅,一边亲一边含混地说话。

“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天天想,晚上想,白天也想……开车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开会的时候走神也想……”

他每说一句就亲一下,从嘴唇亲到嘴角,从嘴角亲到下巴,又从下巴亲回嘴唇,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狗,哪儿都想蹭一遍。原澈被他亲得说不出话,只能抽空“嗯”一声,算是回应。

“虽然我们每天都能见面,但是你不和我说话,也不让我碰你,我都要急疯了,你知不知道?”林再山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手也从原澈脸上滑了下来。

原澈听着那些话,耳根烧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嘴唇一张开就被林再山堵上,到了最后,连“嗯”都说不出来。他干脆不说了,只是低下头,用嘴唇去碰林再山的嘴角。林再山被他这一碰,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抖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亲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里来来回回地亲着,像两个刚学会接吻的人,笨拙、急切、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林再山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怎么不说话?”

原澈偏了偏头,垂着眼睛小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好意思。”

林再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大概是这么长时间里,他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比发现自己爱上的这个人,从头到尾一点都没变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了。

他捧住原澈的脸,拇指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叫我一声老公。”

“……老公。”原澈很顺从地叫了。

久违的两个字让林再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上去亲了一下原澈的嘴角,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丢人但控制不住的黏糊劲儿:“老公。”

原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再山又亲了一下,又叫了一声:“老公。”

一声接一声的,越叫越软,越叫越黏。原澈站在那里,被亲得晕头转向,被叫得耳根发烫。他的脸已经红透了,林再山亲上去的时候烫得不像话,这让他不禁又起了坏心思。

可还没来得及使坏,原澈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腿弯,直接把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再山惊了一下,本能地搂住原澈的脖子。原澈没有说话,抱着他大步朝卧室走去。

他轻轻地把林再山放在床上,俯下身,在黑暗里很温柔地看着他。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林再山伸出手,轻轻拉住原澈的衣领往下拽了拽。原澈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湿润的,像两条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像海水般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淹没了。

……

第二天,林再山就让孟朗组了个局。

本来他是打算直接带着原澈去,大大方方地跟所有人介绍。可一想到昨晚原澈满脸通红的样儿,那点“大操大办”的心思就灭了半截。

于是他提前给孟朗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孟朗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大概是在消化“我哥出柜了”这个信息,最后憋出一句:“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再山说:“你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孟朗说:“我心里有数。”

林再山最怕的就是孟朗“心里有数”。这人但凡自己觉得“有数”,准得出点幺蛾子,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孟朗好歹是生意人,林再山还是选择信他一次。

到了聚会的地方,是孟常去的那家融合菜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十来个人,全是林再山以前那帮狐朋狗友。有做投资的,有搞地产的,有几个纯粹是家里有钱闲得发慌的二代。林再山以前跟他们混的时候,夜店、酒局、高尔夫,样样不落。后来名义上和原思邈结了婚,就很少再见这帮人了。

这会儿终于又见到了,大家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寒暄寒暄,倒也没人乱说话。上了菜后,话题绕着项目和车打转,有人多看原澈两眼,目光里带着“我们都知道但你放心我们不说”的默契,然后举杯,碰一下,心照不宣地咽下去了。

林再山坐在原澈旁边,手搭在他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蹭他的脖子。

他全程观察着原澈的表情,怕他不自在。原澈倒还好,有人敬酒他举杯,有人说话他听着,不抢话,不冷场,偶尔偏过头弯着眼睛跟林再山说几句话,林再山嘴上认真应着,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但酒过三巡,那帮人的嘴就开始不听话了。

坐在斜对面的老赵,跟林再山认识了十来年,酒量不行,人菜瘾大。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通红,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原澈脸上,嘿嘿一笑,大着舌头说:“嫂子,我敬你一杯。我哥这个人啊,脾气差,你多担待——。”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用胳膊肘捅了老赵一下。老赵还没反应过来,歪着脖子问:“怎么了?”

林再山的眉头皱了一下。原澈不喜欢这种称呼,他记得。

“别瞎叫,什么嫂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老赵愣了一下,讪讪地放下酒杯:“啊?那……那叫什么?”

林再山正想开口说“叫名字就行”——

“叫什么都行。”原澈忽然端起酒杯,朝老赵举了一下,很自然地笑了笑,“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谢谢你。”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杯酒仰头干了。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了,有人开始起哄说“嫂子大气”,有人说“老赵你喝多了嫂子都不怪你”,话头一转,又热热闹闹地灌起酒来。

林再山偏过头,看着原澈,那张温和又精致的脸,怎么看都不厌倦。他把筷子放下,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在桌下小心翼翼地摸到原澈的手。

原澈的手正放在膝盖上,被他握住的时候没有缩,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林再山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他垂下眼睛,想小声地说对不起,可没等开口,原澈却牵着他的手,用很温柔的气音说了句“谢谢你。”

桌上还在喝酒,没人注意到桌下那两只交握的手。有人过来敬酒,原澈举杯,右手端杯,左手还在桌下紧紧攥着林再山,始终没有松开。

林再山看着他举杯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仰头把酒咽下去的模样,那颗悬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也被人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可接下来的几天,林再山还是觉得不踏实。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旁边,好几次没摸到人他都吓得直接坐起来。他不会直接叫原澈的名字,而是装作刚睡醒,揉着眼睛下床,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走到客厅,走到阳台,走到每一个原澈可能在的地方。找到了,他就靠在门框上,风轻云淡地说一句“你起这么早”。

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自尊心,维护着那点时常摇摇欲坠的安全感。原澈其实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吃饭正常,说话正常,晚上也让他抱,有时候还要主动要求和他做点什么。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完全安心,他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船,现在终于被潮水重新浮起来了,可他不知道这潮水什么时候会退,不知道船会不会再次搁浅,甚至不知道这艘船还能不能开。

他从来不敢问。

于是他的不安变成了各种各样的、笨拙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试探。

原澈在厨房切菜的时候,他会忽然从背后抱住,下巴搁在人肩膀上,也不说话。原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抱。原澈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数原澈收了几个衣架。原澈抱着衣服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会忽然伸手拉住原澈的衣角,拉一下,松开,再拉一下。原澈停下来问他干嘛,他说不干嘛,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他自己都觉得烦。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开始像分析一个项目一样分析自己,找出痛点,对症下药。可他找不到痛点。原澈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比从前更好。自己的不安和恐惧都是因原澈而起,可似乎又和原澈无关,这种找不到出口的感觉渐渐让他感到绝望。

他开始想,是不是太好的东西都不长久,他从小就知道的。当初冯泰走得突然,公司差点垮掉,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影子。他以为他挺过来了,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可它们没有过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来——在他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在他刚刚敢放松一点的时候,跳出来,掐住他的喉咙,告诉他:你得意什么?你留得住什么?谁不会走?

这些声音在原澈还在的时候总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甚至能感受到被爱,被接纳,可一旦原澈不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那些问题又会依次冒出头来,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渐渐的,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和女人在一起的日子,确切地说,是那种不需要费力、不需要担心、不需要在半夜醒来摸旁边有没有人的状态。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强大,什么都能搞定,现在他才明白,那和强大没有一毛钱关系,只是没动心罢了。没动心的人是不会怕的。

“老公,你怎么了呢?”原澈终于在他一次发呆的时候忍不住问。

“没怎么。”他习惯性地撒了慌。

“可是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原澈显然并不相信他的回答。

可他也知道原澈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原澈不像他,原澈是松弛的,温和的,不咄咄逼人的。

“没有不高兴。”他说完把脸埋在原澈的肩膀上,“我就是最近有点累。”

不是有点累,是很累很累。除此之外,还很害怕。

他已经把心掏出来放在原澈手心里,而原澈虚虚浮浮地握着,没有捏碎,也没有还给他。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拥有,只知道自己的命门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

日子还是照常过。林再山开始学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像个成年人该做的那样。

他照常去公司,开会,签文件,应酬。孟朗说他最近状态好多了,不像前阵子那样魂不守舍的。他笑笑,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

确实没什么大事。全都是那些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说的、唧唧歪歪的小事。但后来他想了想,既然想不通,就别想了。他这个人,向来不是靠想解决问题的,他觉得自己不踏实的根儿,说到底还是怕原澈再走。那原澈为什么会走?思来想去,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原思邈。

尽管原澈从没提过她,但那根刺一直在林再山心里扎着,他觉得,只要把原思邈那个疯女人从原澈的生活里彻底隔绝出去,那么就没什么会再引诱原澈从自己身边离开。

而且在他看来,这不是阴谋,是风控。他做了一辈子风控,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决定也照章办事。

于是他开始嘱咐孟朗、林文郡,还有所有他能想到的人——在原澈面前,不要提原思邈。一个字都不要提。孟朗听完没多问,点了点头。林文郡倒是多嘴了一句“为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计划很完美,简直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直到有一天,后院起了火。

“再山!”

电影散场后,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清脆,熟稔,林再山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他已经很久没被女人这么亲昵地叫过了。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原澈,原澈捧着爆米花,已经转过脸去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伸出手,立马把原澈的脑袋扶正。

已经晚了。

女人背着包,踩着高跟鞋,快步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那种“老友重逢”的惊喜。

“哇,还真的是你,我差点以为认错了呢。”女人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林再山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原澈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林再山呼吸一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原澈捧着爆米花,探寻般地看向自己。

躲不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好久不见,维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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