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原思邈去世

“好久不见呀。”张维纳弯着眼睛,很大方地和他打招呼。

林再山低下头,一时间有些庆幸还好没跟原澈牵着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怎么听起来这么渣?

说实话,出柜是一回事,当着前女友的面出柜,完全又是另一回事。跟孟朗说的时候,电话那头看不见脸,他咬咬牙就说了。跟林文郡说的时候,那小子自己就是个gay,再加上那天在林雅君家里那一出,他还没开口对方就猜到了。可张维纳不一样,她是他认真交往过的女人,见过家长,上过新闻,圈里圈外都知道他们曾经是一对。

现在他要告诉她,他身边换人了,换成了一个男人,他说不出口。跟丢不丢人没有一毛钱关系,他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才能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打她的脸。

他憋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问了句废话:“你来这看电影啊?”

张维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啊对,我和我男朋友。”

说完她朝对面招招手,林再山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夹克的男人正大步走过来。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忽然松了半截——原来不是只有他在往前走,她也是。

于是他便没再犹豫,直接拉过原澈的手,亲昵地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不对,应该是我爱人,我们已经结婚了。”

张维纳僵了一瞬,恰巧男友走到身边,她便顺势挽了挽他的胳膊,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带着一点社交式的惊喜:“我那天听谁说的来着,还以为是开玩笑呢。”她说完,目光在原澈身上飞快地停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像怕多看一秒会显得不礼貌,“你们准备办婚礼吗?”

“我是打算办的。”林再山大方答道,说完碰了碰原澈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但是他说不想办,我就依他了。”

这会儿他已经彻底放松了。该说的都说了,人家张维纳也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大家各自安好,谁也不欠谁。他心里那点莫名的心虚和愧疚,像被人拿走了似的,一下子就没了。他甚至有心情拉着原澈多聊了几句,问张维纳什么时候结婚,在哪办,要不要帮忙。张维纳笑着说“还早”,他笑着说“定了告诉我”,两个人像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一样,客气、体面、谁也不提过去。

分开后,林再山心里又轻了几分。这年头到底开明了些,不论张维纳回头怎么和别人说他,面上总得笑着应和。他这人虽说好个面子,却也心宽,只要别人明面上够给他面子,私下怎么说他,他并不在乎。

他就这么美滋滋地拉着原澈往停车场走,结果走了几步,拉不动了,他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原澈脸色这么差了。

“怎么了宝贝?”林再山立马上前,凑过去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结果原澈一句“我生气了”,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

“……生气?”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你后悔了吧。”原澈面无表情地问。

“……后悔?”

“我早就看出来了。”原澈的声音低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那种强压着的、马上就要溢出来的委屈,“自从和好之后,你对我就不像以前了,我觉得你根本不是真的爱我,你是硬着头皮在爱我。”

林再山彻底懵了。他盯着原澈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玩笑的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里除了悲伤什么都看不到。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委屈、很可怜,就好像是自己伤害了他。

“你跟我在一起总是心不在焉。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被伤害的人继续着自己的控诉,“我给你做饭,你也不吃了。”

“停停停。”林再山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我那是想让你歇着,特意叫了阿姨。”

“可是你以前说我做的菜是最好吃的。”原澈看着他,“所以你以前是在骗我吗?”

“什么?当然不是!”

“你还不让我管你叫老公了——”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问问我?”

林再山语塞。一想也是,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主要是这段日子他心里也不踏实,结果提心吊胆了半天,做的事没一件是对方喜欢的。

“还有。”原澈喘了口气,继续控诉。

林再山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不知道接下来又要被翻出哪笔旧账。

“你还不让我亲你了。”

“停!”这次林再山打断得底气足了不少,“你这就胡说八道了啊,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亲我了?”

“我是说亲下面!”

林再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捂住原澈的嘴,他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才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窘:“祖宗,你说话能不能看看场合?”

“那我说的是假话吗?”原澈的声音从他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倒也不是。”林再山松开手,有些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那你为什么不让?”原澈追问。

“我不是不让……”林再山的声音低下去,“我怕你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时候不舒服?”

林再山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就是后悔了吧?”原澈不依不饶地问,“想来想去还是更想和女人在一起吧?刚才你看到那个女生的眼神我都看到了,你是不是还惦记人家呢!”

林再山被这话气得够呛,刚想呛回去,一抬眼,居然从原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罕见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刻薄的东西。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不敢确信的试探,“你吃醋了?”

“没有。”原澈立即否认,可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你要是后悔了我也不拦你,我走就是了。”

林再山看着他这副又倔又委屈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忽然散得干干净净。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刮了一下原澈的脸颊,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温柔地调侃道:“你想往哪走?”

“我都要走了,你觉得我可能告诉你吗?”

林再山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一把将原澈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放得很软,软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了:“那你要走的话,可不可以带上我?”

原澈不说话。林再山也不介意,拉过原澈的手,十指扣进去,牵着他往车里走。

这一次,他没再插科打诨,也没像从前那样一着急就用身体解决问题。他坐在后排,握着原澈的手,一五一十地把最近那些不安、那些半夜惊醒的瞬间、那些看见原澈看手机就心慌的念头,全说出来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有时候颠三倒四,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坦诚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他习惯了把脆弱藏起来,用强势和玩笑盖过去。可尽管如此,今晚的他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被人爱着的时候,说真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原澈其实一直是个很纯粹的人,纯粹到近乎透明,反而是他自己——林再山想——那个不纯粹、不坦诚的人,一直是他。心中那股没由来的恐惧把他变成了一个胆怯的人,他总在担心,总在害怕,担心就这样轻率地吐露自己的想法会被看轻,害怕被看轻之后,就再也没有足够的心力支撑着他在原澈面前抬起头来。

可原澈不是这样的。

温柔的原澈,和善的原澈,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原澈,和自己比起来,居然显示出了出人意料的勇气和决绝。就像现在,两个人一起坐在车后排,原澈的头放松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很认真地听着他说完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纠结与无奈。而比想象中居高临下的安慰先到来的,是原澈一字一句的、近乎赤裸的告白。

他捧着自己的心,摊开来给林再山看。

他很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自己对林再山的爱意,还有那些大多数时候只能自己消化的自卑和困惑。他似乎没花费什么力气就说出了“我很怕你丢下我”“离开了你,我哪里也不想去”这样的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悲伤的,是脆弱的。林再山注视着他微微蜷缩的身体,伸出手,轻轻去理顺他额前的头发,心里却因为原澈这一刻的悲伤,奇异地得到了某种安慰。

“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后悔。”原澈埋在他的胸口,很小声地对他说。

林再山低下头,嘴唇轻轻触碰原澈的头发。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说。

那天两个人在车里待的时间,比在电影院还久。

林再山很坦白地同原澈讲了自己的情史,讲他对爱情那些零零碎碎的想法,还讲了他的朋友,有些一直都没走散,有些却不知不觉就远了。

原澈安静地听着,偶尔也说几句自己小时候的事。他在海岛上的生活,那些被海风泡大的日子,可每次他刚起了个头,林再山来了兴趣,想往下追问的时候,那些跟大海有关的故事就都不了了之了。原澈从前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每次对外界的东西终于要生出一点好奇,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打断。他连提问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干脆就不问了。

为了不让林再山失望,他便说了小时候那个埋伏在床底下的影子的故事。那段记忆是他童年里最潮湿、最阴冷的一块伤疤,他不太确定林再山会不会觉得害怕,但这已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故事。他小心翼翼地讲着,见林再山脸上并无惧色,才悄悄放下心来。

林再山皱着眉,问了他许多问题。他一一耐心地答了,看见林再山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漫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

于是他说得更细了些,更活了一些,他努力地、拼命地去回忆那些他曾经想要埋葬一辈子的片段和声音。说到最后,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挽起袖子,将手臂内侧的一道疤亮给林再山看。

“这是……他们弄的?”林再山的声音有些不信。

原澈摇摇头,神情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神秘:“不是的。他们不会在小孩子身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这是我自己的弄的。”

“你……你自己弄的?”

黑暗里,林再山的语速莫名地变快,带着一种几乎藏不住的颤抖。原澈受了鼓励似的,点了点头:“对,因为我发现,他们拿枕头捂我脸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叫出来,可要是我使劲用指甲割自己,就能忍住不叫了。”

林再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原澈心里开始发慌。他小心翼翼地在黑暗里凑近去找林再山的脸,想看清他的表情。可林再山却一把搂过他,将脸偏向了窗外。

“你也太聪明了。”他笑着夸了一句,语气听上去很轻松。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原澈把脸埋在林再山的肩膀上,带着一点小得意说:“还可以吧。”

“还可以?”林再山压着嗓子反问,“你也太不谦虚了。”

话音刚落,原澈忽然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滴东西顺着皮肤往下滑,痒痒的,像一只很小的虫子在爬。他本能地伸手去触摸,手指刚抬起来,就被林再山一把攥住了。

下一秒,林再山整个人压过来,手指钻进了他衬衫底下。

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早就了如指掌,林再山精准地找到他身上那块最怕痒的地方,手指灵活地上下**。

“让你不谦虚!让你不谦虚!”他一边挠一边故作严厉地喊,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笑。

原澈很快就败下阵来,大笑着求饶,身体在座椅上缩成一团。可林再山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索性放弃了抵抗,摊开身体让林再山一次挠个够。两个人交缠的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弹跳,车厢瞬间变得热热闹闹。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车里疯到半夜才回家,闹得不亦乐乎,进屋开灯的时候,原澈甚至发现林再山的眼睛笑得都红了。

他莫名的感到一阵后悔——早知道就早点告诉他了。

*

那天之后,两个人才算真正过上了婚后生活。

林再山为了多陪原澈,已经在朋友圈里混成了“好男人”代言人。现在谁都知道林总九点之前必须回家,唯一几次破例,还是男老婆跟着一起来的。

大家一起玩的时候总有人拿这个打趣,林再山一开始好面子,还怼两句,后来也想开了,懒得搭理。反正这种已婚男人的幸福,那帮单身狗根本体会不到。

说起来,林再山也是最近才发现,原澈这人是有脾气的,而且不小。平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他跟谁都和和气气的,但只要涉及到两个人的感情,原澈简直敏感到让人感到恐怖的地步。孟朗之前就老嘀咕,说林再山是不是拿原澈当挡箭牌躲他们。也不怪他们这么想,原澈在外面就是一人高马大、性格温和的大兔子,谁能想到林再山能被这么一只大兔子管得死死的?

林再山想过解释,后来觉得说了他们也听不懂。这世上的人对兔子的误解还是太深了。首先,兔子脾气简直是坏中之坏,平时只要林再山稍微有点敷衍或者不耐烦,原澈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重点不是那种冷脸,而是那种春风细雨里处处暗示你去哄他的不好看。林再山心情好了就哄两句,心情烦了也懒得理他,反正不管怎样,最后他自己也会凑过来。

这种黏黏糊糊的事隔三差五就有,林再山说不上讨厌,有时候还挺受用的。他到底还是直男脑子,家里有个又帅又年轻、大多数时候又温柔的老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种情况下,偶尔闹闹脾气,就当是情趣了。

更何况,林再山早就发现了,原澈只在两个人感情的事上闹脾气,别的事对他要多包容有多包容。刚回来那阵原澈就塞给他一张银行卡,林再山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好奇查了一下,被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他早知道原家有钱,但没想到原景天哪怕都倒台了还能留下这么多。

他后来试探着问了一嘴,原澈很大方地说“不够还有”。林再山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还是算了——不怕别的,就怕说不上几句又拐到原思邈身上。“原思邈”这三个字在家里到现在还是个禁忌,原澈唯一一次主动提她,是周末的时候问他:能不能陪我去买一部手机。

林再山当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结果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澈要换手机,是因为旧的那台早就被原思邈监控了。

林再山听完,火蹭地就上来了,脸一沉:“那你怎么不早说?”

原澈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之前不怎么用手机……可你最近老给我发那种照片。”说到这儿,他耳根一红,死活不肯往下讲了。

“哪种?”林再山明知故问,原澈没接话,脖子根都跟着红了。林再山瞪了他一眼,把头扭过去,耳朵也有点烧。

等原澈走开,他偷偷翻了翻自己的聊天记录,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他印象里也就发过那么几张过火的,怎么这会儿一划拉,满屏都是?大部分是他上班时拍的,领口大敞、皮带松垮、锁骨以下随便看,文案更是一条比一条骚,“老公想你了”“今晚穿你最喜欢的”张口就来。

尤其是两人把话说开之后,他为了逗男老婆开心,偶尔还穿穿女装拍几张,什么蕾丝吊带、包臀裙、黑丝腿,一拍就停不下来。这会儿一想到原思邈可能都看过,林再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转念又一想,看就看吧,自己这身材,还真不怕看。可一转头再看原澈那张无辜的脸——明知手机被监控,居然一个字都不跟他提,他就又气得肝疼。

于是林再山揪着这事儿把原澈好一顿训。原澈慌忙解释:“我以为我已经把监控关掉了,就不用浪费钱换新的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你照片发得实在太多了,我才觉得还是换一个比较好。”

林再山听着,心里骂了句“蠢货”,嘴上却趁机给他上起了人生大课。核心思想就一条:天底下没有哪个正常姐姐会监听亲弟弟的手机,这叫侵犯隐私,叫不尊重人,叫有病。林再山本来就嘴皮子利索,这会儿为了报复原思邈,更是添油加醋、引经据典,什么“健康关系的边界”“成年人的基本权利”一套接一套往外甩,说到最后原澈两只眼睛都开始发直,满脸写着“好像有道理但又没太听懂”。

林再山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话锋一转,语气温柔下来,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哄得原澈眼眶都热了。最后拍拍他的脸,语重心长地总结:“记住了,只有老公最好,只能相信老公,明白没有?”

原澈点点头,一脸严肃。林再山一瞧他那傻样就乐——大概就是兔子的另一大弱点,太好骗了。于是他也没客气,转头就给林文郡打了个电话,让人家给自己整套监听手机的设备,直接给原澈的新手机安上了。

除了头脑简单,兔子还有一个出了名的特点——繁殖能力强。

以前原澈大概是因为刚开荤,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这人是彻底不装了。每晚*一次都算少的,遇上他心情好,那基本就是从晚饭后一直折腾到半夜。说实话,林再山很喜欢跟他做,原澈那张脸、那副身材,全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级别,**更是让人腿软,最关键的是他特别有服务精神。每次光**就能磨一个多小时,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来,不急不躁,搞得林再山又痒又急,骂他“你能不能快点”,这人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慢条斯理地啃。

有好几次林再山白天上班太累,晚上正被他伺候着伺候着,眼皮一沉,居然就睡着了。结果迷迷糊糊间,**突然传来一阵又胀又麻的感觉,硬生生被*醒了,林再山刚想骂,一开口声音全变了调。

这种时候,接下来就不会太好过了。原澈这人本来就爱钻牛角尖,那股子轴劲儿一上来,能折腾他一整晚。最气人的不是累,而是中间林再山喊停、喊慢点、喊换个姿势,原澈全都当耳旁风,眼睛红红的,闷头就是冲。等终于结束了,他才像突然恢复了听觉一样,乖乖凑过来,一遍一遍地道歉,“老公我错了”“下次一定听你的”“我不是故意的”,说得又诚恳又委屈,好像刚才是林再山欺负了他似的。

林再山每次都被气笑了,想发火吧,看着那张帅脸又发不出来。后来他转念一想,这其实也是好事——说明原澈已经彻底做回了最真实的自己,不藏着不掖着,该要就要,该疯就疯。他只是由衷地庆幸自己是个男人,不会生孩子。否则就这个频率,真要能怀,估计他连坐月子的时间都凑不齐,一年到头光在产床上躺着了。

两个人偶尔也会吵架,但都没什么大事,基本上半小时内肯定能和好。唯独最严重的那一回,林再山把原澈气得直接离家出走了。

具体为了什么,林再山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两人话赶话,他嘴一快说了句什么,原澈脸色当场就变了。他当时心里还嘀咕:不至于吧?结果原澈一声不吭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慢吞吞地叠衣服。

一件T恤叠了足足两分钟,边角对齐了又拆开重来,衣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衣架碰得叮叮当当响。林再山坐在客厅沙发上,烦得要命,但他当时心情也不好,愣是端着杯子假装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原澈看他没反应,似乎更来气了,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门,临走前还把门口的垃圾带走了。

关门声一响,林再山这才觉出不对,扔了手机就追出去。一路追到地下车库,他反而松了口气,家里的司机今天休假,原澈又没有车,应该跑不了多远。他正倚着墙喘气,心想等会儿下去哄两句就行了,结果一抬头,眼睁睁看着原澈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嘀”的一声解了锁。

林再山愣在原地两秒钟,等车都开远了才猛然想起来——这人会开车啊!他慌忙摸自己裤兜,车钥匙还在,赶紧跑去开了另一辆车追上去。

好在没追出多远。原澈的车晃晃悠悠地拐进了一个熟悉的小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林雅君家楼下。林再山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原澈拎着行李箱按门铃,这才目瞪口呆地发现,这人跟自己吵架离家出走,居然走到了自己亲妈家?

他硬着头皮跟上去,门一开,林雅君已经站在玄关了,一见他劈头就骂,林再山张了张嘴想解释,林雅君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说落他从小脾气就臭、嘴更臭。林再山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己理亏,但当着亲妈的面被骂得狗血淋头,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只能趁林雅君转身去倒水的功夫,拿手指点了点原澈,嘴型无声地说:你等着,回家再说。

原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高傲地绕过他,跟着林雅君进了厨房。

不过话说回来,大兔子这招看上去蠢得要命,胜算却出奇地高。林雅君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护着他,林再山就算满肚子委屈也只能咽下去。他后来懒得管了,窝在沙发上看着那俩人一个撒娇一个宠,心想算了。

因为有一件事他始终记在心里。上个月林雅君痛风住院,原澈主动提出来要去陪床,林再山当时还以为他又要搞省钱那一套,心里还有点不耐烦。他说了好几次“请个人吧”,原澈都摇头,说自己能行,林再山也没再劝,心想这人轴劲儿又上来了,随他去吧。

直到有一天他下班顺路去探病,推开病房门,看见原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正一字一句地给林雅君读当天的新闻。老太太半靠着枕头,眯着眼睛听,嘴角带着笑,床头柜上摆着削好的水果,保温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林再山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鼻子一酸,又很快被他盖过去。

自打那之后,他也不再光拿钱和礼物打发林雅君了。以前逢年过节扔张卡就算尽了孝心,现在隔三差五就往老太太家跑,没事陪她吃顿饭,有时候出去订个餐厅,有时候是阿姨做饭,偶尔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看电视,日子倒也比以前过得有滋味。

这一天是周六,一家人窝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的是一部家庭伦理剧,里头正演到婆媳吵架,吵得唾沫星子横飞。

林再山靠在沙发最左边,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一边磕一边嫌弃:“这演的什么玩意儿,编剧是不是没上过班?”

原澈坐在中间,看得全神贯注,根本没心思搭理他。林雅君在最右边,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织着毛线——最近林雅君的小姐妹圈里开始流行针织,林雅君自然不会错过这种能出风头的好机会。

林再山磕完一把瓜子,开始无聊了,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想换个台。原澈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妈妈还在看呢。”

林再山瞪他一眼:“妈又没说不换。”他转头看林雅君,笑嘻嘻地问:“妈,咱们换个台行不?”

林雅君头都没抬,手里的毛线针翻飞不停:“换吧换吧,我其实也没在看,就听个响。”林再山立马得意地把遥控器抢过来,换到一个综艺频道,台上几个明星正在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他自个儿先笑上了,笑到一半发现原澈和林雅君都没反应,只好讪讪地收了声。

安静了没两分钟,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林雅君放下毛线针,慢悠悠地起身,踩着拖鞋一步一步往卧室走。

林再山趁她不在,飞快地把遥控器又换了个台,调到一档美食节目,屏幕上正有人在切葱。原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嘴角的一颗瓜子皮拈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电话打了有一阵子了。林再山扬着眉毛盯着电视里的大厨颠勺,颠了三四下,又翻了个面,还是那个镜头。他渐渐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朝卧室喊了一声:“妈——怎么说这么久?”

没有回应。卧室里的说话声又持续了两三分钟,才终于安静下来。

林雅君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林再山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人影,随口说了句:“谁啊,这么能聊。”

原澈先察觉到不对。他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遥控器,侧头看了一眼林雅君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您怎么了?”

林再山这才抬起头。

林雅君脸色苍白,整个人站在茶几跟前,手撑着沙发扶手,好像随时会站不住。

“刚才……电话里的人说,”她声音发颤地开了口,“思邈……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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