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完结

林再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但他没办法把这话跟原澈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原思邈真的死了呢?那他和原澈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就会被一句“我早就知道”撕开一道口子。所以他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原澈失声痛哭的时候,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背。

“没事啊宝贝,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他这样笨拙地安抚着。

这天晚上原澈几乎没合眼,偶尔闷声哭一阵,偶尔又一动不动地发呆。林再山躺在一旁,听着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那把火一拱一拱地往上蹿。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原思邈,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夜航的游艇需要提前报备,临时走不了,两人熬到天边微微见亮,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原澈眼睛肿得像被水泡过的核桃,走路都发飘,林再山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拽着他,把他塞进后座。到了码头,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林再山把原澈安顿在游艇的客舱里,自己钻进驾驶台,启动引擎,推着油门缓缓驶出港湾。

船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海岛的轮廓远远地从晨雾里浮了出来。

靠岸的时候是上午。原澈自己从舱里走出来,两只眼睛红得发紫,下船时踉跄了一下,林再山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嘴上说着“慢点慢点,不急”,心里那股火已经蹿到了嗓子眼。他一边扶着原澈往庄园里走,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如果是假的,他第一个饶不了那个疯女人。

庄园的铁门大敞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林再山刚迈进门,就觉出了不对——两旁的佣人全换了。

一张新面孔,两张新面孔,整整齐齐地站在两侧,身上穿着统一的那种深色对襟制服。他们的站姿出奇地一致,双手交叠在身前,连腰弯下去的弧度都差不多。

“少爷。”

左边第一个清清淡淡地开了口。

“少爷。”

右边第二个像回声一样接上了。

……

一个接一个,顺序分明,不紧不慢,整条走廊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来回地荡。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暗色调的油画,头顶的水晶灯只开了半边,光线昏昏黄黄的,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再山下意识地把原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整个人利落而安静。她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见两人走过来,才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迎上前,在恰当的距离停下,微微颔首。

“少爷。”她的声音比那些佣人更脆生,“一路辛苦。”

原澈没说话,只看她一眼便不堪重负似的垂下了眼睛。林再山替他开了口:“你们小姐是怎么去世的?”

那领班抬起头,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晦涩难懂的表情。

“两位这边吧。”她说完侧了侧身,朝着走廊更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再山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更加确信原思邈就是装的。他紧跟着原澈和那领班,穿过第一道走廊,两边是深色的护墙板,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昏黄色的灯光摇摇欲坠。

他们又拐了两个弯,经过一间摆满瓷器的陈列室,再穿过一个铺着墨绿色丝绒地毯的小厅,林再山一边走一边暗中记路,当初在这个鬼庄园里住了那么久居然还有他没去过的地方,真是离了谱了。

终于走到一扇深棕色的大门前,领班停下了脚步。她伸手推开半扇门,侧身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恭敬且生硬地对林再山说:“林先生,请在这里稍候,这里只请少爷一个人进去。”

林再山眉毛一挑:“我为什么不能进?”

女人微微欠身,声音温软:“这是小姐临终前交代的。”

林再山差点被气笑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他老公,你们家少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别说她原思邈活着的时候管不着,现在她人都没了,更管不着。”

原澈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本没想理身后的动静。可他转念一想,姐姐生前最不喜欢林再山,现在姐姐走了,如果她在天上还能听见这边的吵吵闹闹,怕是气得连走都走不安心。

他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走回到林再山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再山的手腕,然后直接把他往门里带。领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拦。

两个人并肩穿过门廊,走进了一个宽阔的礼堂。

林再山脚下踩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抬头扫了一眼——穹顶很高,四周是拱形的彩窗。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熟,再一细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原思邈以前用来和她那帮狐朋狗友跳踢踏舞的地方吗?

林再山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骂:原思邈你可真行啊,为了演这出戏,得花多少心思?你就不怕你弟弟心脏受不了?不对,还弟弟呢,这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说不定还觉得这是替我考验原澈的感情呢——我可去你的吧。

他心里骂得正欢,脚下不停,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东西。

礼堂最里面,一整面墙都是白玫瑰和百合,密密麻麻地铺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般从天花板垂到地面。

而花墙的正下方,停着一口棺材。

棺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里。棺材四周摆满了蜡烛,白色的、高高的、细细的,火苗在安静的空气里微微跳动,四周除了浓郁的花香什么都闻不到。

林再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对劲,这次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地伸手拦住身后的原澈:“你先别过去。”

原澈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大病初愈的病人,眼神空荡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

林再山把他按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一下,我先去看看。”

他自己走上前去。

棺材就在面前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往下看——

棺材里躺着的,真的是原思邈。

她的脸和身体都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白。嘴唇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像是被人仔细地化过妆,但因为皮肤太白了,那点颜色反而显得突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齐刘海被死板地偏分别在耳后,露出额头和颧骨的轮廓。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边放着一串珠子。

林再山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脑子“嗡”的一声——

不像假的。

这次真的不像假的……

他的腿突然有点软。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棺材旁边,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原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好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秒猛地扑上前去,整个人几乎要翻进棺材里。

“姐——!”

林再山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拦腰抱住他,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了半步。原澈的手拼命往前伸,手指在空气里抓了好几下,最后攥住了棺材的边缘。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林再山嘴上一遍遍地重复,下巴抵在原澈的肩窝里,胳膊越收越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慰原澈还是在安慰自己,因为他的脑子现在也是一团浆糊——原思邈怎么可能真死了?不是陷阱吗?不是演戏吗?

怎么会这样……

他抱着原澈站了好一会儿,等到怀里的人终于从剧烈的挣扎变成了无声的颤抖,才慢慢把他放下来,扶着他一步步走到棺材旁边。原澈的双腿已经撑不住身体了,膝盖一弯就跪在了棺材前面的踏台上,两只手扒着棺材沿,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那张脸,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停地流。

林再山蹲在旁边看着他,心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去摸摸她的手吧,最后告个别。”

原澈猛地转过头来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棺材里的人:“可以……可以摸吗?”

林再山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叹了口气:“可以。”

原澈站起来转身就走。

林再山一愣:“你干嘛去?”

“我姐最爱干净了。”原澈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我没洗手就摸她,她会生气的。”

林再山张了张嘴,想说“人都死了还计较这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澈这人,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原思邈爱干净,那疯女人要是真死了倒也罢了,要是装的,他非得……算了,先不骂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偌大的礼堂里只剩下林再山一个人。

和一口棺材。

他垂下眼,打量着棺材里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灯光下,原思邈的轮廓比活着的时候柔和了不少,那些锋利的棱角好像也被死亡磨圆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说实话,他一直看不上原思邈。这人控制欲强、嘴毒、手段狠,把原澈当木偶耍了那么多年。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再也不能瞪人,不能骂人,不能指手画脚了,林再山反倒觉得有几分不是滋味。倒不是同情她,而是替原澈难过——这毕竟是他亲姐姐,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连个真心哭她的人都没几个。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决定趁原澈不在,跟这位“前大姑子”说几句体己话。

“思邈啊,”他压低声音,语气算是诚恳的,“虽然你活着的时候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但咱俩好歹也斗了这么久。你现在走了,我跟你保证,原澈我会好好照顾的,你放心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说实话,你这次走得挺突然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装的,没想到你来真的。行吧,你赢了,你成功让我难受了一下子。”

他本来想说到这里就打住,可话匣子一开,后面那些话就像自己往外冒似的,根本拦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真够可以的。活着的时候把原澈管得跟什么似的,手机要监控,交朋友要管,连他喜欢谁你都要插手,你看你把我折腾的?我追他容易吗?现在倒好,你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你说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几年想开点,咱仨坐一起吃顿团圆饭不好吗?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还有啊,你这人就是嘴太硬。明明心里在乎你弟弟在乎得要死,非要把话说得跟刀子似的。你要是偶尔服个软,说一句‘姐错了’,原澈能不理你?他那个心软的程度你比我清楚。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再山说到这儿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他的语气已经从沉痛变成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唠叨。他正打算继续数落她几句“你这人活着累不累”之类的话,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原思邈的眼睛,睁开了。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直地瞪着他,里面没有死人的空洞,全是活人气——不,全是怒火。

妈呀!!!

林再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手。他瞪大了眼睛往下看,棺材里那张“苍白”的脸近在咫尺,肤色和唇色全是粉底和口红的功劳,因为那女人正在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原思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中气十足。

林再山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大疯子!

他猛地使了一把劲,把原思邈推回棺材里,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扯开领带,大口喘着气,怒从心头起,指着棺材里的人破口大骂:“原思邈你可真行!假死?你装死?你为了演这出戏连棺材都躺了?你是不是有病??”

原思邈从棺材里坐起来,妆容已经有点花了,但气势丝毫不减。她一把撑住棺材沿,嗓门比林再山还大:“你骂谁有病?林再山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装死关你什么事?我骗的是我弟弟,不是你这个外人!你在我家指手画脚就算了,现在连我的尸体你都不放过?我躺得好好的你对着我叨叨叨叨个没完,你尊重死者了吗你?”

“你算哪门子死者?你躺棺材里还化妆,你当拍写真呢?”

“我化我自己的妆,碍着你什么了?你说我嘴硬,你不硬?你说我死要面子,你先看看你自己——”

原思邈骂到一半,气得满脸通红,双手撑着棺材沿就要往外爬,大概是准备出来跟林再山正面较量。她一条腿已经迈出来了,可就在她第二条腿还没翻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整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裙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僵在原地。

因为她看见了原澈。

原澈就站在礼堂入口的地方,两只手还湿着。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在林再山和原思邈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你……”

“我什么?”原思邈倒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尖锐的、强势的、得理不饶人的,可话一出口,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你个没良心的,我一走你还真就把我忘了是吧?电话不打,信息不回,我让你别回来你就不回来?我让你别管我你就真不管我了?我是你亲姐姐!我说什么你都听,那你倒是听听我现在说什么——我说我想你,你听得到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原澈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愤怒,一种他很少有的、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愤怒。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这么做??!!”

只说了几句他就说不下去了,欲言又止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而是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那些东西咽回去,然后用一种林再山从来没听过的、几乎是嘶吼的声音喊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觉得很好玩吗?你觉得看到我崩溃很开心吗?我是你弟弟!不是你的玩具!”

原思邈冷笑了一声,扶着棺材沿的手却在抖:“如果我不说我死了,你会来看我吗?林再山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他不把我当人看,你也跟着不把我当人看,我不死,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吗?”

林再山在一旁听着,本来不想插嘴,可这句话实在让他忍不住了。他皱起眉头,指着原思邈就开怼:“他为什么不来看你,你心里没数吗?你有跟他说过一次‘对不起’吗?”

“你闭嘴!”原思邈猛地转过头来,从棺材里彻底翻了出来,站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林再山,“这是我们的家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林再山眼睛一瞪,刚要回呛,原澈却抢先了一步。

“那你有把我当成过你的家人吗?家人会拆散我好不容易认识的人、赶走我喜欢的人、让我身边一个人都不剩吗?你说你为我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想要什么’?你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尊重过我的选择?”

他顿了一下,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原思邈:

“我有我爱的人了。我想跟他在一起,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不喜欢他,可以,我从来没强迫过你喜欢他。你不理我,不见我,现在还要用‘我死了’这种话来骗我。原思邈,你到底是想让我来,还是想让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火焰微微抖动的声音。

原思邈全程认真听着没插嘴,末了才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轻慢:“你现在是真长本事了,连姐姐的话都不听了。”

原澈看着她那个死不悔改的模样,像最后一点火星子被水浇灭了一样,脸上的愤怒反而一下子褪干净了。

他盯着原思邈看了两秒钟,皱着眉字斟句酌道:“从今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你这个姐姐。”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思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礼堂大门的阴影里。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嘴唇开始发抖,那双刚才还盛气凌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冲着那个已经没了人影的门口扯着嗓子喊:

“行啊!你走你就再也别回来!就算有一天我真死了我也不会通知你!你走之前最好把你在岛上的破烂都收拾干净,我不想再看到!”

林再山站在旁边,看了看原思邈那张又凶又狼狈的脸,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算了,他还是把嘴闭上,转身快步去追原澈。

*

他推开原澈卧室的门,看到原澈正靠在露天阳台的摇椅上。

林再山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了下来。他仰着脸看原澈,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原澈的侧脸上,他的眼皮还是红肿的,哭过的痕迹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悲伤又茫然。

安静了很久。

原澈垂着头小声问他:“你早就知道了吧?”

“算是吧。”林再山直接承认了,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但是我也不敢肯定,万一是真的呢?”

原澈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没有。”林再山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非要说的话,我是觉得你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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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澈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却像一汪雾气笼罩的潭水的死水般,无欲无求甚至空洞。他看了林再山几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身,轻轻地抱住了他。

过了很久,久到林再山的腿都快蹲麻了,原澈才松开他,把身体缩回摇椅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哭得太久了,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林再山从床上拽过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又把摇椅的脚踏轻轻地扳起来,让他能躺得舒服一些。

他站在旁边看了原澈好一会儿。睡着了的原澈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林再山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间,把门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他想了想,还是迈步往原思邈住的那边走去。

三楼东头的走廊尽头,门照例是虚掩着的,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林再山抬手敲了两下,没听见回应,便直接推了进去。

原思邈背靠着窗,坐在桌子后面,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粗针,面前摊着几块碎布头,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手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也重新盘了起来,脸上的妆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孔。

林再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出声。

原思邈大概早就听见了动静,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针线活一刻不停。过了约莫半分钟,她才像是终于肯施舍他一眼似的,抬起眼睛扫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手里的针线上。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那个弧度林再山可太熟悉了——这是又要放毒了。

“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来替我收尸的?”她手里捏着针,忽然冷笑一声,“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果然。

林再山懒得接茬,走进来在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看着她那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你缝什么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原思邈把针往布头里一插,拿起来又对着灯光端详了一番,语气淡淡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

得,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姐弟俩,一个是大善人,一个是大魔王,你拿跟正常人沟通那套去跟他们说话,纯属对牛弹琴。

“你是跟我没关系。”他也懒得拐弯抹角,“但原澈总跟我有关系吧?”

“呦。”原思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跑我这儿秀恩爱来了?行,我认了,你赢了,我输了。满意了?赶紧回去吧你。”

林再山皱了皱眉,盯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语气沉下来:“原思邈,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平时是爱跟你掐架,但大多数时候我就是觉得好玩。极少数时候,我是怕你又把原澈给忽悠走,就这一条,没别的。你说的什么输啊赢啊,我从来就没想过。”

“装,接着装。”

“好吧,可能确实想过。”林再山松了口,“但我从来没把你当什么竞争对手。说到底你是原澈的亲姐姐,他心里只要还有你,我就不可能对你有敌意。”他停了一下,“是,这段时间我是挺怕听见你名字的,但你也得理解我吧?你天天疯疯癫癫的,原澈跟你走太近,我能放心?”

原思邈没吭声。

“可有一点,我特别不想承认。”林再山看着她,“不管我怎么刻意回避,原澈心里始终惦记着你。”

这话一出口,原思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他说他惦记我了?”

“这还用他说?”林再山嗤了一声,“他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存你号码,存了删,删了存,翻来覆去好几遍最后还是存上了。晚上说梦话喊‘姐’,醒了死不承认。你那些破事儿他哪件不知道?可每次你出了事,他比谁都急。”

原思邈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林再山见状,语气缓了下来:“你猜他今天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原思邈没应声。

“你是不是以为,他气你骗他、折腾他?我告诉你,你要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林再山一字一句地说,“原澈今天气成那样,就是因为你死不悔改。他不需要你变正常,不需要你变温柔,他从头到尾等的,就是你一句道歉。你懂吗?”

原思邈意味不明的目光缓缓落在林再山脸上。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笑着呛回来,那堵从来刀枪不入的墙,似乎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

林再山见有戏,脑子里闪过原澈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一横,干脆把话说开了:“这样,你去跟原澈道个歉,你们姐弟俩好好坐下说句话。和好了以后,我在我妈那个小区给你买套房子,以后你们见面也方便,你看行不行?”

话说到这儿,他还存着几分理智。本想说在自己家住的小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太近了。他妈那个小区,离得刚好,不远不近,又有老太太在中间周旋,怎么都比现在强。

“我妈你见过,上次你抱着猫把她家差点拆了,她对你是有点怵,但你出事那天,她高血压都犯了,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惦记。”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你去了也不用特意道歉,跟着吃几顿饭,老太太心软,慢慢就熟了。以后过年过节的,也有个地方去,不用一个人扛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这个疯女人会不会领情,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想到原澈哭成那个样子,他就觉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和好可能,他也得试试。虽然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难搞,但谁让他男老婆心里就惦记着这么个姐姐呢?他只能爱屋及乌,认了。

“你看怎么样,大小姐?”他放低姿态,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耐心。

原思邈半天没说话。林再山也没催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好几个助理的未接来电。他犹豫了一下,没回拨,先回了个消息。

助理很少连着打这么多电话,除非真出了什么事,可眼下原思邈在这儿,他不方便接,只能先按着。

寂静里,对面终于开口了。

“我不可能道歉。”

林再山心里一沉,抬起头看向她,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给这个人判了死刑——没救了,这人真的没救了。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原思邈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为什么要道歉?”

“你说为什么要道歉?”林再山的声音沉下来,拿着手机的手朝原思邈的方向点了点,“你弟弟受伤了你知不知道?他心里有阴影了!那些事他半夜说梦话都喊,你听不见,我听得见!”

“所以呢?”原思邈语气里带着不屑,“你不会真的以为人能改变吧?我道歉能解决什么问题?我就是我,道完歉,以后我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到时候再接着道歉?一直道到死?”

“所以你就摆烂?”林再山的声音压不住了,“继续这么坑蒙拐骗,就盼着我和原澈离婚,然后他回到你身边,继续当你的所有物?”

“不。”原思邈这回倒是干脆,“我改主意了。不玩了。”

“你说什么?”

“听不见么?我说不玩了。原澈归你了,你们俩好好过。”

林再山沉默地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恶作剧的痕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你呢?”他半信半疑地问。

“就让他恨我吧。”原思邈说得云淡风轻,随即低头开始收拾桌上那些碎布条。就好像“被弟弟恨”这件事,是多么不值一提的。

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简直把林再山气个半死,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刚要张嘴呛回去,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的消息。

林再山点开,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僵在那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原思邈——那人还在一脸无所谓地收拾东西。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思邈懒得理他,把桌上的碎布拢成一堆,手里捏着个什么朝他趾高气昂地走过来。

她在林再山面前站定,伸手递过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

“拿着,帮我扔了。”

林再山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巫毒娃娃,肚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他的名字,身上还扎着几根针。他还没从刚才的消息里回过神,这会儿又被吓了一跳。

“……你咒我?”

“想过。”原思邈面不改色,“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

林再山还没接上话,她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针,抬手就往自己手臂上扎了一下。林再山伸手去拦已经来不及了,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

“你疯了吧!?”

原思邈没理他。她将自己手臂上的血抹在娃娃的脑袋上,又塞回林再山手里。

“行了。”她说,“书上说这是解除诅咒的唯一办法,你一会儿拿着扔了就行。”

说完她扯了张纸巾,随手往伤口上一捂,转身就要走。

“等会儿!”林再山喊住她。

原思邈没回头。“赶紧走吧,我要睡了。”

“你昨天确实是进ICU了吧?”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定在原地。

“你胡说什么?”

“你的主治医师给原澈的手机打过电话。”林再山压抑着心里的震动,一字一句地说,“但他换了新号码,没接到,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他是在看到助理消息的那一刻才明白的——原思邈昨晚确实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消息上写着,凌晨时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原思邈被判断为“基本没有生命体征”。

她能活着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她懒得解释、也不打算邀功的奇迹。

“所以呢?”她终于回过头,眼神里全是敌意,“你要去告状?”

“这算什么告状?”林再山简直无语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你自己去告诉他,你生病了,很严重的心脏病,他会理解的。”

“而且你根本不用道歉。”林再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低,“你就说你生病了,不是故意骗他。棺材那出戏就是想逗逗他,他会懂的。到时候我帮你说几句好话,这事儿肯定能过去。你们姐弟俩,哪来这么大深仇大恨?而且——”

“停,”原思邈打断他,“我不需要你帮我说话,也不需要他理解我。”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让他恨我就可以了。”

林再山顿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糊了一脑袋血的娃娃,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就是在陪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过家家。

“你多大了?”他忍不住问。

“我多大也轮不到你。”原思邈毫不客气地怼回来。

林再山彻底无语了。他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跟这个人解释纯属浪费口舌。算了。他不想再跟这个油盐不进的疯女人耗下去了。

他转身,拎着那个血淋淋的娃娃就往外走。

“我告诉你——”原思邈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别以为我把弟弟托付给你,就是我不讨厌你了。”

林再山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想笑还是觉得荒诞。

“我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种刻意撑起来的高傲。

林再山回过头:“那你也不喜欢你弟弟?”

原思邈看着他。“你喜欢他就够了。”

林再山看了她两秒,忽然改了主意。他往回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家里的号码你也有,以后想原澈了,随时打电话。地址你也知道——”

“我说了不必了。”原思邈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行,行。”林再山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敷衍但眼神认真。反正该说的他都说了,听不听是她的事。

“我跟你从来不是一家人。”原思邈不依不饶地上前一步,“我们甚至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再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错了。”他说,“咱们两个根本就是一类人。”

原思邈的眉头拧起来。

林再山举起那个娃娃在她面前晃了晃,又补了一句:“所以你才这么讨厌我。”

原思邈安静地站在原地,表情晦暗不明,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的灯。

林再山等了两秒,说了声“走了啊”,就拎着娃娃晃悠悠地走了。

这回身后没有声音再追上来。

*

出乎林再山意料的是,第二天两个人走的时候,原思邈居然出来送人了。

她站在庄园门口,背后是她亲手种的那排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块儿,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着。她穿一件湛蓝色的背心裙,戴着一副墨镜,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门柱上,宽大的镜片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任何表情。

原澈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他看见原思邈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但他没说什么,弯腰拎起地上的行李,从原思邈身边走了过去。

原思邈也没看他。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走各自的,谁都没有要交会的意思。

林再山跟在后面,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个袋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看见原思邈,愣了一下,正琢磨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原思邈先开了口。

“你没有手吗?”她的声音从墨镜后面飘出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嫌弃。

林再山脚步一顿,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低头一看,原澈一个人拎着两个行李箱,正往车后备箱那儿走,自己手里就一个轻飘飘的袋子。

他“啧”了一声,心想这人嘴是真不饶人,临走还要损他一句。他懒得计较,把袋子换到左手,上前一步,想跟原思邈说点什么——好歹是亲姐弟,临走前总得说两句话吧?

他刚张开嘴,胳膊就被原澈拉住了。

“走了。”原澈小声催促道。

林再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车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原思邈,她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缠在墨镜的镜腿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林再山心里叹了口气,想说“你跟你姐说句话吧”,还没出口,原澈的肩膀就靠了过来。他偏过头对他小声耳语:“她在哭呢。”

林再山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又愣又懵。他下意识地想再回头看一眼,原澈的手却稳稳地扣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扳了回来。

车子发动了。

后视镜里,原思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被那排月季牢牢地挡住了。

车开了很远,林再山才开口:“你怎么知道她哭了?”

原澈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她小时候就这样,一哭就戴墨镜。”

林再山没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睛,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后视镜里,那排月季已经消失不见,连庄园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和一地被车轮卷起来的、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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