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的爱人死了,死于药物过量。

我们认识已经有十年了。初二那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我转学到了他所在的班级,我不是擅长与人交朋友的性格,也自认为不需要那么多所谓的朋友,他却主动来和我搭讪,甚至自己换到了最后一排和我成为了同桌。

真的有这么自来熟的人吗?那时候的我心想。我感到很不适应,但说不上讨厌。

他比我矮五公分,很瘦,头发有些长,刘海有些乱地散落在脸侧,五官长得很好看。他的性格很有意思,平时和其他同学一起打闹时会有些嚣张,时不时有一些暴言,学校里甚至还传出过他霸凌同学的传闻——当然了,这只是恶意中伤。他有不少朋友。

而私下里,他其实比较容易害羞,只在熟人面前逞威风,在不熟的人面前就变得十分安静。还有就是——这一点我在长大一些后才意识到——他很依赖我。

对,唯独对我。

初中的时候还没有那么明显,我只是觉得他挺喜欢黏着我的。虽然他有不少朋友,但他做什么都唯独喜欢叫上我一起。我们做了两年的同桌,上课时也时不时传纸条。他有时候犯懒,不想听课,课后我就拿我的笔记给他看,告诉他老师讲了什么。体育课时打排球,我们也总是分在同一个队。我们还参加了同样的社团。

周末的时候,他常常去我家写作业,写完作业后我们会一起去逛商场或骑着自行车沿河边兜风。

那时候的我尚未敏感地察觉到他对我的特殊态度。等到升上同一所高中后,我才发现他对我的依赖已经到了很深的程度。

最离谱的一件事是,本来我每天早上都会去他家找他,然后我们一起去学校。但有一天,我的闹钟突然坏了,导致我睡过头,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这样的话去学校也只能和上课铃一起踏进教室。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我没办法给他打电话。我想着他一定已经到学校了,于是没有去他家,直接去了学校。

可是到教室之后才发现,他还没有来。

我非常意外。老师也问我他为什么还没到,我说我不知道,同时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害怕他出了什么事。于是我向老师请假,去他家里找他。

我一路跑着过去,登上他家的台阶按了门铃,等待的时间里焦急地在门口乱转,一会过后,门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拉开,他完好无缺地站在我面前。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充满诧异,问:“你怎么没有去学校?”

他嘴一撇,一副要哭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我呆愣片刻,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我不来接你,你就不去学校吗?”

他不说话,只是抬手抹眼泪。

我看他这样子就有些不忍,解释说:“对不起,我今天起晚了,还以为你应该已经去学校了,就没有过来。”

他抱住了我,脑袋抵在我胸口,带着哭腔说:“我不管,以后你必须每天都来接我。”

我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低头看着他,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心想这样是对的吗?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但我还是答应下来,帮他擦了眼泪,带他去了学校。老师问他怎么了,我替他解释说他有些不舒服。

那一整天他的情绪都不太好,伏在桌子上无精打采。我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他的情绪,因为我觉得我又没做错什么,也不太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就这么难过。

在那件事发生时,我没有做到细致地安抚他。

直到第二天,我去他家找他一起去学校,我们都对前一天的事心照不宣,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才算过去。

2.

在一起的那天,是高二时的一个下午。

那天我在桌肚里发现一张粉色的纸条,上面还有淡淡的香气,很明显来自一个女生。她没有署名,只在纸条上询问放学后能否去体育馆,她有话想对我说。

我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以前我不是没有被开过和其他女生的玩笑,但那些都只是暧昧或调侃,这么正式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合自然是不太应该有第三个人在场的,于是放学后我对他撒了谎,说有学长找我有事,让他在教室里等了等我,我马上就会回来。

我独自去了体育馆,那里有一个女生在等着。我认识她,她是隔壁班级的,之前联谊的时候我们参加过同一个活动。

我走到她面前时,她低下头不敢看我,刘海微微挡住了眼睛,双手递出了一个粉色的信封,有些嗫嚅着说:“请问……请问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她是很可爱的类型,我此前没有交过女朋友,在这么正式的告白面前,我心里不禁有些微的悸动。就在我伸出手,差不多要碰到那个信封时,余光里突然有一个身影闪过。我抬头去看,看见他在墙后露出一个脑袋,正在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可能有些被窥探的愤怒,也有些谎言被拆穿后的窘迫,还有些我说不清楚的情绪。我脑中炸开了一下 ,几乎是一片空白地接过了信封,说:“谢谢你,我会再考虑一下的。”

女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没有注意。我捏着信封走到了墙后,看到他蹲在那里。我一时无言,他看我不说话,眼睛一眨,又落下眼泪来。

我脑袋很乱,只知道沉默。他无声哭了一会,终于抬头问我:“你要和她在一起吗?”

我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什么,情绪一团乱麻似的,我自己也分不清。我说:“不可以吗?你在为这个哭?”

他很大声地抽泣了一下,伸手抓住我的裤腿,说:“不行。”

我问他:“为什么不行?”

我几乎想很残忍地说你也该够了吧,难道真的可以黏着我一辈子吗?难道我一辈子不恋爱,不结婚?你也快成年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学会独立?你要一辈子做一个巨婴?

这个念头一瞬间闪过,我被我自己的恶毒吓了一跳。这种话怎么都不该对他说出来。

这时候,他满脸泪水地回答了我:“因为我喜欢你啊。”

我因为这句话愣住了。喜欢?我混沌的大脑缓缓转动,心想他说的喜欢是那个意思吗?

他问:“你不喜欢我吗?”

我好像能确定他说的是哪个意思了。怔仲了片刻,我脑袋终于开始逐渐清明,有种抽丝剥茧的清晰感。我喃喃道:“怪不得。”

他抱着我的腿,闹到抵着我,哭着说:“和我在一起吧。”

那个瞬间我有非常大的想逃跑的冲动。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我看过漫画影视小说里的同性情节,但我没想过这件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如果不是他抱着我的腿,我可能真的跑掉了。

事后我特别庆幸那时候的我做出了正确的反应。我在傻了几分钟后蹲下去,抓住了他的手。在我考虑要怎么开口的时候,他凑上来亲了我的嘴唇。

我的脑袋里响起钨丝燃烧的嘶嘶声,鼻尖闻到了一股焦味,我觉得可能是我的脑子已经烧坏了。但我不排斥他亲我。

他退开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说:“你也喜欢我的吧?”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想,是的,我肯定是喜欢他的,世界上没有比他和我关系更好的人了,我很在意他,只是偶尔偶尔会觉得他对我太过依赖而已,但如果哪天他真的不再依赖我了,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我握着他的手,说:“嗯。”

他破涕为笑,又亲了我一下,然后说:“那你明天把情书还给人家。”

我说:“我知道了。”

我轻轻抹掉了他脸上的泪水,牵着他的手回教室收拾书包。我把他送到家门口后,我们趁着没人偷偷接吻。

我差不多是在一片混乱中和他在一起了,但看着他的脸吻下去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从所未有的心悸和刺激,胸口满溢起的感觉,大概就是被称作幸福的东西。

那之后每一天我都更加深切地察觉到自己对他的爱。我时常感谢命运让我的人生里有他出现,如果没有他,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体验那种幸福。

3.

高中毕业时,我们申请了同一所大学,一起被录取了。

进入大学后大家相比以前都更自由了,但与此同时从前在高中时期不会有的困扰也找上门来。比如说各种奖金和比赛的申请,如果不和学长学姐及老师打好关系就会很难办,此外为了满足学校的要求,也不得不参加一些活动。

在这种环境下我被迫提升了自己的社交能力,整个人也可以说是变得越来越沉稳了。

而他还是老样子,事事都依赖我。从前他的依赖对我来说都只是小事,可是渐渐的,我开始感受到压力了。

比如说,他想报名一年一度的歌舞大会,登台唱一首歌,但如果我没时间陪他练习的话他就不报名了。我们不在一间学生公寓,但每天都会一起去吃饭,早上即使没课也会出门买早餐,但如果前一天晚上我做实验太晚倒是第二天没起来,他就干脆不吃早餐了。如果我因为游学之类的事情不在学校,他可以一整天都不吃饭。

我有时候会有一种慌张感,好像我在往前走,他却不愿意往前走了,只想永远跟在我身后。这样是对的吗?即使感情再深,这样对他来说能是好事吗?

我逐渐陷入一种扭曲的境地,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的我觉得要放手让他成长,一半的我却又享受他对我的依赖。我渐渐开始变得有些无常,面对他的撒娇,我有时即使放弃自己的事也要让他满意,有时又刻意冷淡一些,对他说我实在没有时间。

我知道也许在他眼里我十分怪异,我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正常,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这样过去了三年,到了规划自己毕业后路线的时候,我们终于爆发了矛盾。

4.

我在大学还剩一年的时候开始规划我的未来。我倾向于申请修士继续深造,考虑清楚后,我去询问他的意见。

他说如果我读修士的话,那他也读。

那个时刻我被某种或许可以被称作是失望的情绪击中了。这不是以往按部就班的升学选择,这是真正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时刻了,为什么他会这么草率,这么随便?因为我做出选择了,所以他也就逆来顺受地做出同样的选择?难道他要把自己的人生过成我人生的倒影?

那个时候,我很冷酷地对他说:“你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吗?”

我记得他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也记得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他先是惊讶地张开嘴,随后露出要哭的表情,可是忍住了没有哭。他说:“你讨厌我这样吗?我让你觉得有负担了吗?”

那时候我没有明白他所说的“负担”的意思,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一眼就看穿了拙劣的我,一眼就看到我皮肤下蛰伏的卑鄙灵魂。我那时候确实是把他当作负担了,一种“如果他的人生出了什么差错,我就要负全责”的负担。

而那时尚未明白的我只是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良师益友似的嘴脸说:“难道你的全部主见都来自于我?如果没有我,难道你就不去过自己的人生?”

他大喊了一声:“可是我的全部人生里就只有你啊!”

从他体内喷薄而出的那种情感,把我吓了一跳。我承受不了他赋予我的沉重份量,这一次他没有抱住我,所以我成功逃走了。那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在校外租住的公寓同居,我连续两天没有回校外公寓,而是回学校住在学生公寓。

我用一种最可笑、最卑鄙的姿态抛弃了那时的他。这是后来事情发生后,我最恨自己的一件事。

也许一切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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