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初相遇(云鹏篇)

正月初五,帝都过年的气氛还没散尽。

张云鹏这次来帝都是为了和沈瑜敲定港城合作项目第三阶段的排期,顺便处理铭鸿资本在北方分公司的几项人事调整。

他在深瑜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远处的银杏大道上亮起了路灯。

“张总,车已经在楼下等了。”助理跟在他身后。

“让他们先回去,我自己走走。”张云鹏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推开深瑜大厦的旋转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他把大衣穿上,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街上人不多,年初五还没开工,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药店的灯亮着。

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了几盏春节留下来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其实不太想回酒店。

每次来帝都出差都是住酒店,行政套房,落地窗正对国贸的高楼,设施无可挑剔,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在港城也是这样——维港海景的公寓,下班后站在窗前看对岸灯火,看完就关灯睡觉。

许念玉有次在茶室里对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像个长期出差。

他当时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铁皮炉子上摆着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摊主是个裹着军大衣的老伯,正低头翻着炉子里的红薯。

张云鹏停下来买了一个,老伯用报纸包好递给他,说这红薯甜,是红心的。他接过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确实甜。

前面不远处是一所高中,校门口的牌子在路灯下反着光。

寒假期间的校园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概是值班老师在办公室。

操场边的单杠上落了一只麻雀,被他的脚步声惊飞了。

他本来只是路过,却听到校门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三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被几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混混围在巷口,气氛不太对。

打头那个清秀的男生正把两个同伴挡在身后,校服拉链被人扯歪了,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站直了继续挡在前面。

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冲上去把他拉到身后,手臂横在身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戒备。

还有一个男生,一句话不说,却默默把两个同伴都往自己身后揽。

张云鹏站在巷口看了片刻。

他把手里没吃完的烤红薯用报纸重新包好,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走了过去。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那几个混混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一个身形挺拔、鬓角微霜的男人站在巷口,表情冷淡,眼神却带着某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几个混混对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男人不好惹,啐了一口就散了。

张云鹏走过去帮那个清秀男生拍了拍肩上的墙灰,问他有没有受伤。

那男生揉了揉肩膀说没事,又连忙回头看向身后两个同伴。

戴眼镜的正弯着腰帮他整理被扯歪的校服拉链,嘴里念叨着都说了让你别惹他们你非要逞能。

清秀男生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对方的手指在自己校服拉链上忙活,耳根红透了。

高大的那个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两个人,然后收回手臂,把校服拉链拉好。

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冲张云鹏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您帮忙。我叫郭凌川,这个念个不停的是我男朋友谢丞俞,那个不说话的是付煜——我们三个同班,放假了来学校拿点东西,正好碰上这几个混混找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荡自然,似乎并不觉得向陌生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有什么不妥。

谢丞俞站在他旁边,冲张云鹏点了点头。

付煜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堵安静的墙。

张云鹏看着这三个高中生,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有意思。

郭凌川坦荡大方,谢丞俞心思细腻,付煜沉默寡言。

他注意到付煜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但那双眼睛很安静——不是空洞的安静,是把什么东西都看在眼里、藏在心里的那种安静。

他见过很多不说话的人,商场上有一种人就是这样的,不开口不是因为不会说,是因为不想说。

但付煜的安静和那些人不一样——他的安静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退让,习惯到让人觉得他大概已经忘了怎么主动开口。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硬扛,先跑出来叫人。你们这附近有没有能休息的地方?先去坐一下压压惊。”

郭凌川挠了挠头,说巷子出去就是一家奶茶店,他们本来打算去喝新出的芋泥波波。

张云鹏说那就去吧,他请客。

四个人在奶茶店里坐下来,三个男生捧着热奶茶渐渐放松下来。

谢丞俞摸了摸郭凌川的手臂,说刚才被推那一下最好还是冰敷一下,明天可能会淤青。

郭凌川说这点小伤算什么,以前在学校搬书摔得比这狠多了,一边说一边还是乖乖把谢丞俞递过来的冰可乐贴在自己手臂上。

谢丞俞说那是可乐不是冰袋,你将就一下。

郭凌川说可乐也是冰的,效果一样。

付煜坐在旁边安静地喝奶茶,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张云鹏问他们为什么年初五还来学校。郭凌川说学校图书馆寒假开放到初六,他们三个都是高三的,下学期就要高考了,提前去图书馆自习。

他说他想考帝都大学经济学专业,谢丞俞想学医,付煜成绩最好,能考上更好的学校,但他自己说想和他们在同一个城市。

张云鹏看着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想起沈瑜跟他提起过的陆知年——也是在帝都大学读经济学,也是这种笃定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眼神。

“你呢。”他转向付煜。

付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很安静,但在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下,张云鹏看到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冷漠,是一种被问到时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近乎纯粹的意外。

大概很少有人直接问他问题,更少有人在他沉默之后还等着他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可能会去港城,那边的学校有我想学的专业。”

张云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说话的方式有点熟悉。

不是语气,不是声音,是那种把每个字都斟酌过才出口的克制。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在父亲出事后,在铭鸿资本刚起步那几年,他在谈判桌上和人对峙时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直到后来遇到沈瑜,遇到茶室那杯普洱,遇到陆知年在展示厅里一步不退的眼神,他才慢慢学会了在某些时候多开一次口。

“港城大学?”张云鹏问。

付煜点了点头。

“港城大学的商学院在亚洲排名前几,师资和校友资源都不错。不过生活费不低,尤其是学校附近的公寓——如果不想住宿舍的话。你有朋友在那边吗。”

“没有,自己去。”付煜说。

“港城冬天比这边暖和,不用穿羽绒服。但夏天很长,空调要一直开到十月底。茶餐厅比食堂好吃,学校后门那家菠萝油是现烤的,每天早上排队要排很久。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要早上去占,中午去就没了。”

付煜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拘谨慢慢褪去了一些。

他问张云鹏在港城住过吗。

张云鹏说他就是港城人,在那边长大,在那边念书,在那边接手公司。

付煜想了想,说谢谢。

张云鹏说等到了港城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放在桌上推过去。名片很薄,上面只有铭鸿资本的Logo和他的名字,电话号码印在右下角。

付煜接过名片低头看了很久。

郭凌川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哇,铭鸿资本,付煜你遇到大佬了。

谢丞俞在旁边说你别大惊小怪。

郭凌川说我没有大惊小怪,我只是觉得付煜以后去港城有熟人了,不用一个人扛着。

付煜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没有说什么,但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之后,嘴角有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们在奶茶店门口道别。三个男生往学校的方向走,张云鹏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

路灯把他们胖乎乎的影子投在青砖人行道上,拉得很长。

付煜走在最后面,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路灯的光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暖金色。张云鹏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付煜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张云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回酒店。

路过那个烤红薯摊时,他弯腰把放在台阶上那半个没吃完的烤红薯捡起来,已经凉透了。

老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先生你的红薯凉了,要不要再买一个。

张云鹏说不用,然后掏出钱包付了三个烤红薯的钱,指了指那三个男生走远的方向,说刚才那几个穿校服的小孩,以后他们路过时帮我给他们一人一个。

老伯接过钱,说您认识他们吗。

张云鹏说不认识,不过那个不爱说话的高个子以后可能会去港城念书,那边茶餐厅的菠萝油比帝都的烤红薯差远了。

老伯笑了,说那得多给他两个。

张云鹏说随您。

他继续往前走,手指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被自己递出去的名片留下的空位置。

他想起付煜接过名片时那种沉默而认真的表情,想起他说“自己去”时那个简短而笃定的音节,想起他走在最后面却突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生说这么多话。

也许是因为那个安静的少年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许是因为付煜抬头看他的那一瞬,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还没有成形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崇拜,是一种很淡的、还不知如何定义的信任。

回到酒店,他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拿出手里那张从深瑜大厦带回来的港城项目排期表,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瑜发了条消息。

“港城项目的实习生计划,可以加一个名额。面向高三毕业生,暑期岗。”

沈瑜大概没睡,回得很快。

“有合适人选了?”

“不算。只是在帝都遇到一个小孩,说想去港城念书。港大商学院,专业方向还没定,但脑子很好,话不多,大概比我会做人。”

“比你强不算太难。”

“至少比我年轻时候强。他还没开口就先把两个同伴往身后揽——这种人值得给一次机会。不是为了生意,也不是为了人情。只是觉得他应该去他想去的地方,而且应该有人在他出发之前告诉他,港城的茶餐厅比食堂好吃。”

沈瑜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片刻,手机屏幕亮起来。

“你以前没有帮过素不相识的人。”

“以前的我不会停下来买烤红薯。”

他按灭手机屏幕,把排期表放在茶几上,走到窗前。

窗外的帝都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银杏大道的路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高中校门口那块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不知道那个叫付煜的少年此刻是在家里挑灯夜读,还是在宿舍里翻看着港城大学的招生简章。

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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