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除夕与新年(许思良篇)

腊月三十,帝都从早上就开始飘雪。许思良是被团子踩醒的——不是踩脸,是踩头发。

团子最近学会了新技能,蹲在枕头旁边,伸出前爪勾住他散在枕头上的一缕头发,轻轻往后拽,拽一下松一下,直到他睁开眼睛。

“团子,今天是除夕,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你爸呢。”

团子叫了一声,从枕头旁边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到厨房门口蹲好。

顾宇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身上系着那条墨绿色的围裙。

围裙是许思良去年送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熊爪奶茶店的logo,logo旁边被团子抓出了一小道毛边。

“你头发又被团子扯乱了。它这招是从年糕那里学的——年糕每次叫陆主任起床都是踩脸,团子改良了一下,改扯头发。”

“那它为什么只扯我的不扯你的。”许思良接过豆浆,低头喝了一口,眯起眼睛,“今天豆浆比平时甜。”

“加了半勺蜂蜜。你说除夕要吃甜的。”顾宇在床沿坐下来,伸手帮他把被团子扯乱的那几缕头发拨回原位。

他的手指穿过许思良的发丝时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份需要仔细归档的重要文件。

许思良没有回答,只是把豆浆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往前凑了凑,在顾宇嘴角极快地啄了一下。

“新年第一口甜的,比蜂蜜管用。”

顾宇愣了一拍,然后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把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团子蹲在厨房门口,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一时半会不会来开罐头,于是优雅地甩了甩尾巴,跳上猫爬架继续打盹。

上午的任务是贴春联。

这副春联不是超市买的,是顾宇自己写的。

他练了好几个晚上,废了好几沓红纸,最后选出来贴在门上这一副,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个字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奶茶店小黑板上那些粉笔字如出一辙。

上联是“岁岁平安”,下联是“年年有余”,横批“团子招财”。

许思良看到横批时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说人家写春联写的是“万事如意”,你倒好,把猫写进去了。

顾宇说招财也是吉利话,而且团子是店里的招财猫,写它合理。

许思良说那明年写“年糕进宝”,让陆知年把他家年糕也借给我们当吉祥物。

贴完春联,两个人开始收拾晚上去许念玉那边的食材。

许思良今年除夕不回老家,他哥许念玉正好也在帝都——鼎盛集团年后有个并购案要处理,索性留在帝都过年。

许念玉前几天在电话里说除夕来他这边一起吃年夜饭,许思良说好,然后转头就跟顾宇说今晚的菜单要加上他哥喜欢的蟹粉豆腐。

许念玉在电话里还加了一句:“把你那个秘书男朋友带上。”许思良说你又不是不认识他,叫他名字就行。

许念玉笑了一声,说上次他在会议室里跟我说“许总您的提案有几处措辞需要修改”的时候可没让我叫他名字。

“你哥喜欢吃蟹粉豆腐。上次他在沪城那家粤菜馆点了两盘,都被你抢走了大半。”顾宇把豆腐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那是因为他吃太慢了。他吃东西总是先拍照再动筷子,等他拍完我都快吃饱了。对了,你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明天年初一我们去看她,上次她说想吃稻香村的枣泥酥,我昨天特意去买了——那家店排队排了好久,我到的时候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许思良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团子立刻跳上他的膝盖。

“她身体很好,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跟邻居打麻将。听说你要去,她从柜子里翻了一条新毛毯出来,说初一降温,让你多穿点。”顾宇说。

许思良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团子,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团子的耳后,团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顾宇奶奶家时紧张得把果篮拎反了,橘子滚了一地。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说这孩子实诚,带这么多橘子。

后来他每次去,奶奶都会提前给他铺好客房的床,在床头放一碟自己做的花生糖。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父母走得早,他和许念玉相依为命长大,对祖辈的记忆几乎为零。

但现在他有了一个会给他铺床、给他留花生糖的奶奶。

虽然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暖。

“那我明天穿厚一点。那条毛毯是什么颜色的?”

“枣红色。她说你皮肤白,衬这个颜色好看。还问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让我多给你炖汤。”

许思良把脸埋进团子蓬松的长毛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团子被他的鼻息弄得耳朵抖了抖,但没有躲开。

下午四点半,许念玉准时到了。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瓶红酒和一盒进口巧克力,一进门就把巧克力抛给许思良,说这是客户送的比利时货,太甜了,给你和顾宇正好。

许思良接住巧克力说你这是借花献佛,许念玉换了拖鞋说我本来就是佛,还需要借吗。

顾宇从厨房探出头,微微欠身说许总新年好。

许念玉摆摆手说在家里就别叫许总了,叫我哥就行——上次在公司让你改口你死活不改,今天除夕必须改。

顾宇沉默了一拍,推了一下眼镜,说哥,新年好。

许念玉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红酒放在餐桌上,卷起袖子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许思良说你去把茶几上的坚果盘摆好就行,别进厨房——上次你来帮忙把盐当成糖放进汤里。

许念玉说那次是意外,而且那锅汤后来被你喝完了。

许思良说那是因为不想浪费。

蟹粉豆腐端上桌时还在滋滋作响,金黄的蟹粉铺在嫩白的豆腐上,用勺子挖一口,蟹黄的浓郁和豆腐的清淡在嘴里同时化开。

许念玉连吃了好几勺,感叹这道菜比沪城那家粤菜馆做得还好。

许思良说那是顾宇做的,他为了学这道菜把菜谱拆成了六步流程,每一步都做了笔记。

许念玉看了顾宇一眼,说你这个习惯跟沈瑜很像——上次沈瑜为了学糖醋排骨也做了笔记。

顾宇推了一下眼镜,说糖醋排骨的笔记是他帮忙整理的,糖醋汁的比例三比二比一,火候控制在中小火,排骨提前腌制四十分钟。

“你连沈瑜的菜谱都帮忙整理。”许念玉端起红酒杯。

“那是工作职责的一部分。”

“整理菜谱不是你的工作职责。”

“沈总是我上司,他的所有合理需求都属于我的职责范围。而且那份菜谱后来被陆主任改进了,改进版我也归档了。”顾宇面不改色。

许念玉放下酒杯看着顾宇,忽然笑了。

他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觉得你这个秘书挺靠谱的吗,不是在你替我整理合同的时候,是在你替思良整理奶茶店原材料清单的时候。

他把每一样供应商的报价都重新核了一遍,连珍珠的进货价都比之前低了百分之五。

许思良在旁边补充说那是因为他发现供应商在运费上偷偷加价,然后写了封邮件过去,措辞礼貌但句句是刀,第二天对方就把运费降下来了。

许念玉说这个人替你省钱还顺便帮你喂猫修抽屉,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加薪。

许思良说我给他加薪的方式是让他入股奶茶店,但他不肯,说公私要分明。

许念玉又看向顾宇,说你别公私分明了,跟我弟在一起就是私,把公私分开你俩还怎么过日子。

顾宇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我在调整”。

许念玉没有再追问,只是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茶杯,说慢慢调整,不急,你们还年轻。

吃完饭,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许念玉靠在沙发扶手上,许思良盘腿坐在中间,顾宇坐在他旁边,团子趴在顾宇膝盖上打着呼噜。

茶几上摆着那盒被许念玉嫌太甜的比利时巧克力和顾宇切的苹果片——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白瓷盘里整整齐齐。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语言类节目,许思良笑得前仰后合,许念玉在旁边吐槽说这节目也就你能笑成这样。

零点,窗外炸开了第一朵烟花。许念玉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许思良。

红包很厚,上面用钢笔写着“给思良”,字迹是许念玉的——潦草但有力。许思良接过来捏了捏厚度,说哥,我都多大了你还给红包。

许念玉说多大也是我弟,又说里面不只是钱,还有鼎盛百分之五的股份转让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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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你该得的,你在公司做了好几年,比谁都了解奶茶店那块业务;你以后想继续开店也好,想做别的也好,不用问我同不同意——你从小就不需要问我,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许思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沉默了很久。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整个客厅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红包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许念玉。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脸埋在他哥肩窝里,手臂收得很紧。

许念玉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行了行了,这么大个人还撒娇,你男朋友在旁边看着呢。

许思良闷声说顾宇是自己人,不用回避。

许念玉说那你也得让他看看你这个当弟弟的有多爱哭,上次在我办公室哭湿了我一整条领带。

许思良说那条领带本来就不是你的,是你从顾宇那里顺走的。

顾宇在沙发上推了一下眼镜,说那条领带我已经补了一条新的,放在许总办公室里了。

零点过后,许念玉穿好大衣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对顾宇说了句话。

“思良从小就不爱跟人争,被人抢了东西只会默默松手。他唯一争过的就是陆知年,后来输了,他说他心甘情愿。从那以后我以为他不会再争任何东西了,直到他遇到你。他没有争你——你是自己走到他身边的,谢谢你。”

顾宇站在玄关,背脊挺得笔直,说不是他走到思良身边,是思良让他有了可以走过去的勇气。

许念玉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许思良站在客厅中央,把那个红包小心地放进抽屉里,和顾宇送给他的袖扣盒子、以前拍的两只小熊并排的合照、以及那张奶茶店周年庆的拍立得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走到顾宇面前,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新年快乐,顾秘书。”

“新年快乐,许老板。”顾宇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团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尾巴扫过那盘没吃完的苹果片。

年初一早上,两个人开车去顾宇奶奶家。

奶奶住在城郊一个老式小区里,楼房不高,只有五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楼道里的声控灯是暖黄色的。

顾宇提前在电话里跟奶奶说思良也要来,奶奶在电话那头说知道了,昨天就开始准备他爱吃的菜。

许思良在旁边听着,等顾宇挂了电话才问奶奶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顾宇说上次你在这里吃了一盘糖醋排骨,我拍了照片发给她,她就记住了。

许思良想了想,说那次是自己第一次来顾宇奶奶家,紧张得把果篮拎反了,橘子滚了一地。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说这孩子实诚,带这么多橘子。

后来他每次来,奶奶都会提前给他铺好客房的床,在床头放一碟自己做的花生糖。

“那是你第一次见奶奶,她后来跟我说,这个小许看着让人心疼。”

“我哪里让人心疼了。”

“你说橘子滚了一地的时候笑着蹲下来捡,捡完还说了句还好没摔坏。她说你跟她年轻时候一样——出了事先安慰别人。她在电话里告诉我说,思良这孩子,你以后多带他来。”

许思良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行道树,好一会儿没说话。

车停在楼下,他们拎着大包小包上楼。门是奶奶自己开的。

她今年七十好几,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许思良站在门口,她先把锅铲放在鞋柜上,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

“穿这么少。今天降温,我让你多穿点你穿了没。顾宇你也是,你也不提醒他多穿——算了你俩都进来,厨房里有姜茶,刚煮的。思良你把围巾摘了,屋里暖气足。”

许思良乖乖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又把带来的礼物放在茶几上——稻香村的枣泥酥、一盒阿胶、一条新买的羊绒围巾,还有一盆从奶茶店里分出来的小绿萝。

奶奶拿起那条围巾仔细摸了摸,说这料子好,比顾宇去年买的那条还软。

许思良说这是羊绒的,您围着暖和。奶奶把围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说等会儿出门就围,又问许思良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让他中午多吃点。

顾宇卷起袖子进厨房帮奶奶打下手。

许思良也跟着进去,被奶奶推出来了,说你是客人,坐着等吃就行。

许思良说上次您也这么说,结果我一个人吃了您做的花生糖吃了大半碟。

奶奶说那花生糖就是给你做的,又没给别人留。

许思良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父母走得早,他和许念玉相依为命长大,对祖辈的记忆几乎为零。

后来他遇到了顾宇,顾宇把他带回这个老式小区的五楼,有个白头发的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说这孩子实诚,带这么多橘子。

再后来他每次来,床头都会多一碟花生糖。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奶奶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看着顾宇在旁边帮她递盐递油,动作和在自己家厨房里一样自然。

他想起许念玉昨天在除夕夜里问顾宇的那句话——“你是怎么走到思良身边的”。他没有听到顾宇当时的回答,但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了。

中午饭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奶奶不停地给许思良夹菜,说他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是不是奶茶店太忙,让顾宇多帮帮你。

许思良说顾宇每天都来帮忙,修抽屉、整理账本,连团子的猫粮都是他买的。

奶奶点点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说那就好,顾宇这孩子从小就闷,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后来他遇到你,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思良今天又做了什么奶茶,思良今天又教团子什么新动作。

她说思良,谢谢你,顾宇跟你在一起之后比以前开心多了。

许思良低头扒了一口饭,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冲奶奶弯起眼睛笑了。

他说奶奶,不是我让他开心,是他让我觉得我也可以被人放在心上。

以前我总是照顾别人,习惯了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顾宇是第一个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

他把我冰箱里的过期食品清理掉,在我的奶茶店抽屉里装了新滑轨,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饺子馅、怕什么天气。

他不是嘴甜的人——他说的话永远那么平淡,但他的行动比任何承诺都更重。

奶奶伸出手,把许思良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她的手干瘦温暖,指节有些变形,但握住他的力道很稳。

“你们俩好好过。不用急,日子还长。有他在你身边,我放心。”她说。

许思良点了点头,把那只手握紧了。

顾宇坐在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奶奶面前那碗汤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往许思良碗里夹了块糖醋排骨。

下午离开时奶奶把他们送到楼下,围着许思良送的那条新围巾。

她站在楼道口冲他们挥手,枣红色的围巾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说她等你们明年再来看她,还叮嘱顾宇记得把姜茶的配方写给他,这孩子手脚容易凉,冬天多喝姜茶。

许思良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画面他大概会记很久很久——就像他记得除夕夜里许念玉把红包放在他手里说“你从小就不需要问我”,就像他记得昨晚零点钟声敲响时顾宇低沉的嗓音说“新年快乐,许老板”。

“明年除夕,还是先跟你哥吃饭,然后年初一来看奶奶。后年也是。以后每一年都是。奶奶的花生糖配方我也学会了——她上次教我的时候说糖和花生的比例是三比一,火候要小,不然花生会焦。”他说。

“好。以后每一年都是。”顾宇牵住他的手。

车子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淡黄色的楼门口。

许思良靠在副驾上,把今天吃饭时奶奶夹给他的最后一块花生糖放进嘴里。

花生糖是奶奶自己做的,裹着芝麻和花生碎,甜度刚好,不粘牙。

他嚼着那块糖想,以后每一年都要来这里吃奶奶做的花生糖。

以后每一年除夕都要和他哥一起吃饭,每一年年初一都要和这个人并肩坐在车里。

他们在奶茶店小黑板上写下本店长期提供热饮——不限季节,不限期。

其实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不限季节,不限期,不限任何人的眼光,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每一年除夕,走到每一年年初一,走到日历翻到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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