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沈瑜是被年糕踩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胸口上蹲着一只橘色的毛球，正用前爪拍他的下巴。
年糕拍了几下发现这人没反应，索性在他胸口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自己交叠的前爪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年糕，今天年初一，你就不能让沈总多睡一会儿。”
沈瑜侧过头。
陆知年正侧躺着看他，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它比闹钟准时，以前是六点半，后来发现我六点四十五才起，它就改成了六点四十五。”
沈瑜伸手把年糕从胸口捞下来放在被子上，年糕不满地叫了一声，踩着软乎乎的肉垫走到陆知年枕头上趴下来，用尾巴扫过他的鼻尖。
“它在报复你，因为你昨晚没给它开罐头——昨天除夕它都叫了半天了，你非要等到跨完年才开。”
陆知年把年糕从枕头上捞下来放在被子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瑜肩窝里，闷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沈瑜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说新年快乐。
两个人赖了好一会儿床才起来。
陆知年洗漱时沈瑜在厨房里热豆浆、煎蛋——煎蛋模具还搁在灶台旁边，他现在已经能熟练地把蛋液倒进模具里，边缘溢出概率降到了零。
陆知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煎蛋翻面，蛋白煎得微微焦黄，蛋黄还是半流质的。
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今天早上没有把醋当酱油，也没有把盐当糖。沈总，你可以出师了。”陆知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火候还不够，上次你说煎蛋边缘有点硬，这次减少了十五秒加热时间。”沈瑜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关掉灶火，转身看着他，“今天早上要做的事比较多——先去庙会，你爸昨晚说要买风筝，中午去吃饭，下午和晚上去我爸妈家，顺便送你爸妈去车站，晚上回来给年糕开罐头。”
“你已经把今天全部排好了，连年糕的罐头都排进去了。”陆知年放下豆浆杯。
“嗯，年初一不能乱。”
“你什么时候排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你枕在我肩膀上打呼噜的时候。”
陆知年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说这是奖励，奖励你连煎蛋加热时间都要做笔记。
沈瑜没有戳破他只是想亲，只是把手里的锅铲放进水槽，然后揽住他的腰，把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出门前陆知年在衣柜前翻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沈瑜给他买的深蓝色羊绒大衣。
沈瑜帮他系好围巾，他帮沈瑜拍掉肩头沾的猫毛。
两个人在穿衣镜前并肩站着端详了几秒，陆知年踮起脚把沈瑜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沈瑜把他的手指顺势握住，拉过来在他指节上极轻地啄了一下。
他们先开车去酒店接陆父陆母。
陆母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毛呢大衣，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陆父还是那件深灰色棉衣，围着陆知年送的深灰色围巾。
陆知年从副驾上探出头冲他们挥手，然后下车帮他们拉开车门。
沈瑜坐在驾驶座上，等所有人都系好安全带才发动车子。
“妈，昨晚酒店睡得好不好。”
“好。就是暖气太足，你爸半夜起来开了两次窗。比江南老家冷，但屋里倒是挺暖和。”陆母在后座整理围巾。
“我爸半夜开窗那您不是也醒了。”
“我早醒了，他开窗我替他递拖鞋。”陆母说着拍了拍陆父的手臂，陆父没有反驳，只是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银杏树。
庙会里人山人海，到处是红灯笼和冰糖葫芦的叫卖声。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烤串的孜然味，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个小男孩跑得太快撞在陆知年腿上，抬头说了句叔叔对不起，然后又风一样地跑远了。
陆知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男孩跑远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江南老家过年也是这样的——穿着新棉袄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祖母在后面喊他慢点跑别摔着。
“在想什么。”沈瑜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
“在想小时候过年也是这样，到处是红灯笼和炒栗子味。后来觉得过年没什么特别的，再后来觉得有你在才特别。”
陆知年从他手里接过栗子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塞进沈瑜嘴里。
沈瑜低头嚼着那颗栗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栗子袋换到左手，右手牵住了陆知年的手。
庙会里人挤人，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男人牵着手有什么特别——他们只是无数个来逛庙会的普通人中的两个，穿着同款的大衣，围着同款的围巾，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同款的戒指。
陆母拉着陆父在卖手工剪纸的摊位前停了好一会儿，挑了一张“福”字和一张生肖图案。
剪纸摊的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握着剪刀在红纸上灵巧地游走，说这张“福”字剪的是倒福，贴在窗户上能守岁。
陆母买了两张，一张塞给陆知年一张塞给沈瑜。
“贴在家里窗户上，你们贴的那种印刷的不如这个有年味。你们看这剪刀的纹路，每一刀都不一样。印刷的福字贴一百张都一样，手工的每一张都有不一样的地方——就像过日子，年年都是年初一，但年年都不一样。”
“妈，您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陆知年接过剪纸。
“你妈一直有文化。”陆母笑着拍了拍沈瑜的手臂。
陆父在旁边的风筝摊前停下来，拿起一只蝴蝶风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摊主操着一口京腔说这是手工扎的，比那些塑料风筝飞得高，风好的时候能飞到树梢那么高。
陆父没说话，只是把风筝放回摊位上。
他刚要转身走开，沈瑜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把那只蝴蝶风筝双手递给他。
“叔叔，这个送给您。明年开春可以去公园放，我知道有个地方风好。”
陆父接过风筝，低头看了看那面薄薄的纸鸢，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这风筝做工不错。
他把风筝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陆母在旁边小声对陆知年说你爸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放风筝，后来腿不好就没放了，今年春天你们俩带他去公园放一次，他就知道还有人记着。
陆知年说好，一定带他去。
陆知年快步追上陆父，和他并肩走了一段。
陆父走得不快，手里的蝴蝶风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知年没有开口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路上买的芝麻糖掰了一半递给他。
陆父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太甜了，但还是把剩下的半块全吃完了。
中午他们找了一家老字号吃涮羊肉。
铜锅里的清汤翻滚着冒热气，薄薄的羊肉片在沸水里一涮就变了色，蘸上芝麻酱和韭菜花送进嘴里，鲜得让人眯起眼睛。
陆父难得话多了几句，问沈瑜公司年后有什么大项目。
沈瑜把港城合作项目的后续排期简单介绍了一下，说年后还要去港城出一趟差，和张云鹏那边对接下一阶段的技术方案。
陆父听完点了点头，说港城那边的合作风险不小，你处理得不错——昨天晚上陆知年跟我讲了韩奕的事，说他完全不知道，都是你和顾宇在背后查的。
沈瑜说不告诉他是不想让他再操心，他以前一个人扛过太多事。
陆父放下茶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有你在，他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陆知年正在低头给陆母盛汤，听到这句话时勺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他把汤碗放在陆母面前，继续给她夹羊肉。
他没有插嘴，只是把沈瑜面前那碟蘸料偷偷换成了他最喜欢的微辣口味，又往他碗里多夹了好几片涮好的羊肉。
沈瑜低头吃了一口，用膝盖在桌子底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腿。
陆知年也碰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在桌子底下你来我往地碰了好几次，表面上还在各自吃各自的涮羊肉，只有陆母端着茶杯，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俩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他们继续逛庙会。陆母在套圈摊前站了快二十分钟，非要套那个瓷娃娃，说摆在年糕的猫窝旁边好看。
她买了二十个圈，套了十几次都没中，最后是沈瑜接过来，瞄准、出手，圈稳稳地套中了瓷娃娃。
他把瓷娃娃递给陆母，陆母高兴得像个小孩。
“小沈你这手艺是不是专门练过的。”
“以前套过一次。”
陆知年在旁边笑出了声——他想起很久以前沈瑜在庙会上套中了一只小瓷猪储钱罐，那只猪现在还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沈瑜的眼镜盒。
他凑过去在沈瑜耳边说了一句去年套猪今年套娃娃，明年套什么。
沈瑜说套个金鱼，挂在绿萝旁边。
陆知年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那只纸糊的金鱼风筝——那年在古镇小文具店里买的那尾憨态可掬的金鱼，现在还挂在公寓绿萝旁边的窗框上。
傍晚时分，陆父说想去河边走走。
四个人沿着护城河的步道慢慢散步，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河边的柳树虽然光秃秃的，但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棒，金色的火花映在水面上，和夕阳的余晖交叠在一起。
陆父走得很慢，沈瑜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一眼他的步伐。
陆母挽着陆知年的手臂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背影。
“你爸以前走路比这快多了，现在腿不好，走几步就得歇。但他还是想出来走走，说帝都过年比江南热闹。其实不是热闹——是他想跟你们多待一会儿。他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陆知年握紧母亲的手，“妈，明年过年你们多住几天。别住酒店了，我们公寓有客房，今年才收拾出来的。让爸在阳台上放风筝——我们阳台够大，风好的时候应该能飞起来。”
“那得看他的腿争不争气。不过我看他今天走了这么远也没喊疼，大概是高兴。你爸这个人，高兴的时候话少，但腿比平时走得快——你没发现他今天跟你家沈总并排走了好长一段。他要是讨厌一个人，早掉队了。”
陆知年往前看，沈瑜和陆父正并肩走过一棵大柳树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步伐出奇地一致。
沈瑜偶尔侧头看一眼陆父脚下的路面，遇到有台阶的地方会提前放慢脚步。
陆父没有道谢，但他也没有拒绝——以前他是会拒绝的那种人，扶他一把他都会说不用。
现在他默许了沈瑜走在他身边，这份默许本身就是答案。
下午，他们把陆父陆母送回酒店休息。
陆母把那只瓷娃娃小心地放进包里，说回去就摆在年糕的猫窝旁边，陆知年说那得先拍照发给我，我怕您摆歪了。
陆母笑着拍了他一下，又拉着沈瑜说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说你们俩都别太累了，年后工作忙也要好好吃饭。
沈瑜说会的，您也保重。
从酒店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车子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驶向沈钧和周淑云的住处。陆知年靠在副驾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银杏大道染成一条暖金色的长河。他手里攥着那张手工倒福剪纸，纸片被他的体温焐暖了，边缘微微发软。
“紧张吗？”沈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扶手箱上。
“有点。上次见你爸妈还是年前，你爸那天把红烧排骨推给我。他那时候还不太爱说话，但排骨每次都会推给我。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又让我多吃。”陆知年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会的。你上次去医院复查，他打电话问我情况。问得很细——有没有按时吃药，每天睡多久，头疼有没有再犯。他不是不关心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当面说出口。他关心人的方式就是问你的体检报告指标，然后默默把菜推到你面前。”
“跟你一样。”
沈瑜没有反驳。
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侧头看着陆知年。
车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爆竹响。
“我妈说今晚做了腌笃鲜。你上次在她那里多喝了两碗，她就记住了。今天下午打电话来问我你的胃最近好不好，说腌笃鲜里的笋是新鲜冬笋，不伤胃。”
“你妈真好。”陆知年解开安全带。
“也是你妈。”沈瑜推开车门。
沈钧和周淑云的公寓在城东一个老式小区里，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响。
门是周淑云开的，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羊绒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围裙还没解。
客厅里飘着腌笃鲜特有的咸香和笋的清甜，沈钧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开门声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目光在陆知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拿起报纸——但他把茶几上那碟草莓往陆知年那边推了推。
那是陆知年上次来的时候夸过好吃的草莓，周淑云后来跟陆母打电话时提到了，说沈钧第二天又去市场买了两盒。
“阿姨，新年好。叔叔，新年好。”陆知年把带来的糕点礼盒和两盆小绿萝放在玄关柜上。
“新年好新年好。小陆你进来坐，别站在门口。”周淑云接过糕点礼盒，看到那两盆绿萝时眼睛亮了一下，“这绿萝养得真好，叶子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多了好几片。是放在我们这边还是——”
“放在您这边。这两盆是新分出来的，根已经长好了，浇水就能活。沈瑜说您以前也养过绿萝，后来搬家时弄丢了。”陆知年说。
“是，以前家里有一盆养了好几年，后来搬家时不小心摔了花盆，就没了。后来一直想再养一盆，总忘了去买。小陆你有心了。”
周淑云把两盆小绿萝小心地端到阳台上，放在那排花架的最中间，左右挪了挪，直到两盆绿萝的叶子刚好挨在一起。
沈钧没有站起来，但他在陆知年路过茶几去沙发时，把报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腾出了更大一块空位。
陆知年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带来的另一袋茶叶放在茶几上。
“叔叔，这是今年的新茶，江南那边寄过来的。您上次说喜欢碧螺春，这个是春茶，味道应该更清淡一些。”
沈钧打开茶叶罐，低头闻了闻，说了句不错，新茶。
他把茶叶罐放在茶几上，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上次复查结果怎么样。
不是“最近身体还好吗”这种客套话，是直接问他最关心的那个指标。
陆知年愣了一下，说疤痕组织没有扩大，药还在吃，郑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沈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茶几上那碟草莓又往陆知年那边推了一寸。
周淑云端着茶走过来坐在对面，说小陆最近工作忙不忙，沈瑜有没有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陆知年笑着说没有，沈瑜对他很好，现在每天早上给他煎蛋，煎了好几个月才成功。周淑云看了沈瑜一眼，说他以前在家连碗都没洗过一个，现在居然能给你煎蛋了，看来是遇到对的人了。
沈瑜端着自己的茶杯坐在旁边听着，耳根有一点极淡的红。
吃饭时周淑云不停地给陆知年夹菜，腌笃鲜果然放在他面前，汤底浓郁，冬笋切成滚刀块和咸肉一起炖了好几个钟头。
陆知年喝了两碗，周淑云还要给他盛第三碗，沈瑜在旁边说妈，他胃小，喝不下了。
陆知年说你才胃小，然后把自己的碗递过去说阿姨，最后一碗。
周淑云笑着给他盛满。
沈钧照例坐在主位上全程话不多，但在陆知年夹不到清蒸鲈鱼时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和很久以前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时一样，也和上次在医院里把红烧排骨推给他时一样。
“谢谢叔叔。”
沈钧嗯了一声。
饭后周淑云拉着陆知年在沙发上看相册。相册里是沈瑜小时候的照片——三岁的沈瑜穿着小西装站在幼儿园门口，六岁的沈瑜抱着足球蹲在操场上，十岁的沈瑜坐在书房里看书，戴着一副比他脸还大的眼镜。
陆知年翻到一张沈瑜大概十三四岁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港城老宅的院子里，背后是一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花瓣落了他一肩。
“这是沈瑜在港城的时候。他那时候特别不爱拍照，这张是我偷拍的。他后来发现我拍了，让我删掉，我没舍得。现在看，这张拍得真好——他从小到大都不爱笑，但这张照片里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大概是因为那天桂花开了，他说好闻。”周淑云指着照片。
“他现在也不爱笑，但比照片里多了一些。”陆知年说。
“是你让他多了那些。他以前回家吃饭从来不聊天，问一句答一句，吃完饭就去书房。现在他会跟我说你教他做了糖醋排骨，说你们的猫每天早上踩他脸，说你去复查时医生夸你恢复得好。他以前从来不会跟我分享这些——不是不愿意，是不会。你教会了他怎么跟人分享生活。”周淑云把相册翻到下一页。
沈钧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棋盘，问陆知年会不会下围棋。
陆知年说只会下象棋，围棋不太会。
沈钧说没事，今天随便下下，然后把棋盘放在茶几上，又让沈瑜多搬一个台灯过来，说客厅的灯光有点暗，影响看棋。
沈瑜从书房里搬来一盏落地灯放在棋盘旁边，暖黄的光把棋盘照得清清楚楚。陆父上次和沈钧下过棋之后说沈钧棋风稳健，今天他不在，陆知年坐在了棋盘对面。
他把手里的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沈钧看了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开局不错，你爸教过你。
陆知年说教过，但每次都是他赢。
沈钧说那今天你让我几子，陆知年说叔叔您让我差不多。
沈瑜坐在沙发扶手上观战，偶尔给陆知年递一块切好的苹果。
周淑云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棋盘前这一老一少。
窗外的夜空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茶几上的棋盘、苹果、和那盆新分出来的小绿萝，都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盘棋最终没有分出胜负——陆知年的黑子被沈钧的白子围住了一大片，但他用仅剩的几子做了一个眼，死活不肯认输。
沈钧盯着那个眼看了很久，然后把棋子放回棋盒里，说这盘棋下得好，比上次跟你爸下的那盘有意思。
上次你爸下到一半就主动认输，你比他倔，被他围了这么大片还要做眼。
陆知年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里，说不是倔，是想让您多下一会儿。
沈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说上次在茶室里，张云鹏说他很羡慕沈瑜有你这样的人。
他当时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确定沈瑜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一个能陪他一辈子的人。
后来他看到沈瑜学会了煎蛋、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学会了在饭桌上跟人聊天——这些都是他教了三十年都没教会的事，陆知年只用了两年就全教会了。
他说谢谢。
陆知年握着手里最后一枚黑子，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说叔叔，是我该谢谢您——谢谢您把沈瑜教得这么好。
他虽然不爱说话，但比谁都更用心。他跟他父亲一样，把话都藏在行动里，推菜、让棋、问体检报告——这些比所有语言加起来都更重。
沈钧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几上那碟草莓往陆知年那边又推了一寸。
沈瑜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陆知年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晚上回家的路上，陆知年靠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路灯和银杏树。
沈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扶手箱上，手掌朝上，等着他来握。
他把手放上去，两枚戒指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轻轻碰在一起。
“今天年初一，我过的最好的年初一。”陆知年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明年更好。”沈瑜说。
“你说的。”
“嗯。”
车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把整条银杏大道映得恍如白昼。
年糕大概已经在公寓里等急了，猫爬架旁边那只瓷娃娃正等着它明天去蹭。
茶几上的草莓还没吃完，但冰箱门上又多了一张新便签——那是出门前沈瑜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年初一，庙会，风筝，涮羊肉，我爸妈家，全部完成。
句号画得很圆。
他睁开眼，发现胸口上蹲着一只橘色的毛球，正用前爪拍他的下巴。
年糕拍了几下发现这人没反应，索性在他胸口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自己交叠的前爪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年糕，今天年初一，你就不能让沈总多睡一会儿。”
沈瑜侧过头。
陆知年正侧躺着看他，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它比闹钟准时，以前是六点半，后来发现我六点四十五才起，它就改成了六点四十五。”
沈瑜伸手把年糕从胸口捞下来放在被子上，年糕不满地叫了一声，踩着软乎乎的肉垫走到陆知年枕头上趴下来，用尾巴扫过他的鼻尖。
“它在报复你，因为你昨晚没给它开罐头——昨天除夕它都叫了半天了，你非要等到跨完年才开。”
陆知年把年糕从枕头上捞下来放在被子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瑜肩窝里，闷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沈瑜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说新年快乐。
两个人赖了好一会儿床才起来。
陆知年洗漱时沈瑜在厨房里热豆浆、煎蛋——煎蛋模具还搁在灶台旁边，他现在已经能熟练地把蛋液倒进模具里，边缘溢出概率降到了零。
陆知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煎蛋翻面，蛋白煎得微微焦黄，蛋黄还是半流质的。
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今天早上没有把醋当酱油，也没有把盐当糖。沈总，你可以出师了。”陆知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火候还不够，上次你说煎蛋边缘有点硬，这次减少了十五秒加热时间。”沈瑜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关掉灶火，转身看着他，“今天早上要做的事比较多——先去庙会，你爸昨晚说要买风筝，中午去吃饭，下午和晚上去我爸妈家，顺便送你爸妈去车站，晚上回来给年糕开罐头。”
“你已经把今天全部排好了，连年糕的罐头都排进去了。”陆知年放下豆浆杯。
“嗯，年初一不能乱。”
“你什么时候排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你枕在我肩膀上打呼噜的时候。”
陆知年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说这是奖励，奖励你连煎蛋加热时间都要做笔记。
沈瑜没有戳破他只是想亲，只是把手里的锅铲放进水槽，然后揽住他的腰，把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出门前陆知年在衣柜前翻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沈瑜给他买的深蓝色羊绒大衣。
沈瑜帮他系好围巾，他帮沈瑜拍掉肩头沾的猫毛。
两个人在穿衣镜前并肩站着端详了几秒，陆知年踮起脚把沈瑜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沈瑜把他的手指顺势握住，拉过来在他指节上极轻地啄了一下。
他们先开车去酒店接陆父陆母。
陆母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毛呢大衣，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陆父还是那件深灰色棉衣，围着陆知年送的深灰色围巾。
陆知年从副驾上探出头冲他们挥手，然后下车帮他们拉开车门。
沈瑜坐在驾驶座上，等所有人都系好安全带才发动车子。
“妈，昨晚酒店睡得好不好。”
“好。就是暖气太足，你爸半夜起来开了两次窗。比江南老家冷，但屋里倒是挺暖和。”陆母在后座整理围巾。
“我爸半夜开窗那您不是也醒了。”
“我早醒了，他开窗我替他递拖鞋。”陆母说着拍了拍陆父的手臂，陆父没有反驳，只是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银杏树。
庙会里人山人海，到处是红灯笼和冰糖葫芦的叫卖声。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烤串的孜然味，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个小男孩跑得太快撞在陆知年腿上，抬头说了句叔叔对不起，然后又风一样地跑远了。
陆知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男孩跑远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江南老家过年也是这样的——穿着新棉袄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祖母在后面喊他慢点跑别摔着。
“在想什么。”沈瑜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
“在想小时候过年也是这样，到处是红灯笼和炒栗子味。后来觉得过年没什么特别的，再后来觉得有你在才特别。”
陆知年从他手里接过栗子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塞进沈瑜嘴里。
沈瑜低头嚼着那颗栗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栗子袋换到左手，右手牵住了陆知年的手。
庙会里人挤人，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男人牵着手有什么特别——他们只是无数个来逛庙会的普通人中的两个，穿着同款的大衣，围着同款的围巾，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同款的戒指。
陆母拉着陆父在卖手工剪纸的摊位前停了好一会儿，挑了一张“福”字和一张生肖图案。
剪纸摊的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握着剪刀在红纸上灵巧地游走，说这张“福”字剪的是倒福，贴在窗户上能守岁。
陆母买了两张，一张塞给陆知年一张塞给沈瑜。
“贴在家里窗户上，你们贴的那种印刷的不如这个有年味。你们看这剪刀的纹路，每一刀都不一样。印刷的福字贴一百张都一样，手工的每一张都有不一样的地方——就像过日子，年年都是年初一，但年年都不一样。”
“妈，您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陆知年接过剪纸。
“你妈一直有文化。”陆母笑着拍了拍沈瑜的手臂。
陆父在旁边的风筝摊前停下来，拿起一只蝴蝶风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摊主操着一口京腔说这是手工扎的，比那些塑料风筝飞得高，风好的时候能飞到树梢那么高。
陆父没说话，只是把风筝放回摊位上。
他刚要转身走开，沈瑜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把那只蝴蝶风筝双手递给他。
“叔叔，这个送给您。明年开春可以去公园放，我知道有个地方风好。”
陆父接过风筝，低头看了看那面薄薄的纸鸢，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这风筝做工不错。
他把风筝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陆母在旁边小声对陆知年说你爸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放风筝，后来腿不好就没放了，今年春天你们俩带他去公园放一次，他就知道还有人记着。
陆知年说好，一定带他去。
陆知年快步追上陆父，和他并肩走了一段。
陆父走得不快，手里的蝴蝶风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知年没有开口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路上买的芝麻糖掰了一半递给他。
陆父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太甜了，但还是把剩下的半块全吃完了。
中午他们找了一家老字号吃涮羊肉。
铜锅里的清汤翻滚着冒热气，薄薄的羊肉片在沸水里一涮就变了色，蘸上芝麻酱和韭菜花送进嘴里，鲜得让人眯起眼睛。
陆父难得话多了几句，问沈瑜公司年后有什么大项目。
沈瑜把港城合作项目的后续排期简单介绍了一下，说年后还要去港城出一趟差，和张云鹏那边对接下一阶段的技术方案。
陆父听完点了点头，说港城那边的合作风险不小，你处理得不错——昨天晚上陆知年跟我讲了韩奕的事，说他完全不知道，都是你和顾宇在背后查的。
沈瑜说不告诉他是不想让他再操心，他以前一个人扛过太多事。
陆父放下茶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有你在，他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陆知年正在低头给陆母盛汤，听到这句话时勺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他把汤碗放在陆母面前，继续给她夹羊肉。
他没有插嘴，只是把沈瑜面前那碟蘸料偷偷换成了他最喜欢的微辣口味，又往他碗里多夹了好几片涮好的羊肉。
沈瑜低头吃了一口，用膝盖在桌子底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腿。
陆知年也碰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在桌子底下你来我往地碰了好几次，表面上还在各自吃各自的涮羊肉，只有陆母端着茶杯，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俩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他们继续逛庙会。陆母在套圈摊前站了快二十分钟，非要套那个瓷娃娃，说摆在年糕的猫窝旁边好看。
她买了二十个圈，套了十几次都没中，最后是沈瑜接过来，瞄准、出手，圈稳稳地套中了瓷娃娃。
他把瓷娃娃递给陆母，陆母高兴得像个小孩。
“小沈你这手艺是不是专门练过的。”
“以前套过一次。”
陆知年在旁边笑出了声——他想起很久以前沈瑜在庙会上套中了一只小瓷猪储钱罐，那只猪现在还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沈瑜的眼镜盒。
他凑过去在沈瑜耳边说了一句去年套猪今年套娃娃，明年套什么。
沈瑜说套个金鱼，挂在绿萝旁边。
陆知年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那只纸糊的金鱼风筝——那年在古镇小文具店里买的那尾憨态可掬的金鱼，现在还挂在公寓绿萝旁边的窗框上。
傍晚时分，陆父说想去河边走走。
四个人沿着护城河的步道慢慢散步，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河边的柳树虽然光秃秃的，但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棒，金色的火花映在水面上，和夕阳的余晖交叠在一起。
陆父走得很慢，沈瑜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一眼他的步伐。
陆母挽着陆知年的手臂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背影。
“你爸以前走路比这快多了，现在腿不好，走几步就得歇。但他还是想出来走走，说帝都过年比江南热闹。其实不是热闹——是他想跟你们多待一会儿。他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陆知年握紧母亲的手，“妈，明年过年你们多住几天。别住酒店了，我们公寓有客房，今年才收拾出来的。让爸在阳台上放风筝——我们阳台够大，风好的时候应该能飞起来。”
“那得看他的腿争不争气。不过我看他今天走了这么远也没喊疼，大概是高兴。你爸这个人，高兴的时候话少，但腿比平时走得快——你没发现他今天跟你家沈总并排走了好长一段。他要是讨厌一个人，早掉队了。”
陆知年往前看，沈瑜和陆父正并肩走过一棵大柳树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步伐出奇地一致。
沈瑜偶尔侧头看一眼陆父脚下的路面，遇到有台阶的地方会提前放慢脚步。
陆父没有道谢，但他也没有拒绝——以前他是会拒绝的那种人，扶他一把他都会说不用。
现在他默许了沈瑜走在他身边，这份默许本身就是答案。
下午，他们把陆父陆母送回酒店休息。
陆母把那只瓷娃娃小心地放进包里，说回去就摆在年糕的猫窝旁边，陆知年说那得先拍照发给我，我怕您摆歪了。
陆母笑着拍了他一下，又拉着沈瑜说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说你们俩都别太累了，年后工作忙也要好好吃饭。
沈瑜说会的，您也保重。
从酒店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车子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驶向沈钧和周淑云的住处。陆知年靠在副驾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银杏大道染成一条暖金色的长河。他手里攥着那张手工倒福剪纸，纸片被他的体温焐暖了，边缘微微发软。
“紧张吗？”沈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扶手箱上。
“有点。上次见你爸妈还是年前，你爸那天把红烧排骨推给我。他那时候还不太爱说话，但排骨每次都会推给我。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又让我多吃。”陆知年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会的。你上次去医院复查，他打电话问我情况。问得很细——有没有按时吃药，每天睡多久，头疼有没有再犯。他不是不关心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当面说出口。他关心人的方式就是问你的体检报告指标，然后默默把菜推到你面前。”
“跟你一样。”
沈瑜没有反驳。
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侧头看着陆知年。
车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爆竹响。
“我妈说今晚做了腌笃鲜。你上次在她那里多喝了两碗，她就记住了。今天下午打电话来问我你的胃最近好不好，说腌笃鲜里的笋是新鲜冬笋，不伤胃。”
“你妈真好。”陆知年解开安全带。
“也是你妈。”沈瑜推开车门。
沈钧和周淑云的公寓在城东一个老式小区里，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响。
门是周淑云开的，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羊绒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围裙还没解。
客厅里飘着腌笃鲜特有的咸香和笋的清甜，沈钧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开门声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目光在陆知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拿起报纸——但他把茶几上那碟草莓往陆知年那边推了推。
那是陆知年上次来的时候夸过好吃的草莓，周淑云后来跟陆母打电话时提到了，说沈钧第二天又去市场买了两盒。
“阿姨，新年好。叔叔，新年好。”陆知年把带来的糕点礼盒和两盆小绿萝放在玄关柜上。
“新年好新年好。小陆你进来坐，别站在门口。”周淑云接过糕点礼盒，看到那两盆绿萝时眼睛亮了一下，“这绿萝养得真好，叶子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多了好几片。是放在我们这边还是——”
“放在您这边。这两盆是新分出来的，根已经长好了，浇水就能活。沈瑜说您以前也养过绿萝，后来搬家时弄丢了。”陆知年说。
“是，以前家里有一盆养了好几年，后来搬家时不小心摔了花盆，就没了。后来一直想再养一盆，总忘了去买。小陆你有心了。”
周淑云把两盆小绿萝小心地端到阳台上，放在那排花架的最中间，左右挪了挪，直到两盆绿萝的叶子刚好挨在一起。
沈钧没有站起来，但他在陆知年路过茶几去沙发时，把报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腾出了更大一块空位。
陆知年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带来的另一袋茶叶放在茶几上。
“叔叔，这是今年的新茶，江南那边寄过来的。您上次说喜欢碧螺春，这个是春茶，味道应该更清淡一些。”
沈钧打开茶叶罐，低头闻了闻，说了句不错，新茶。
他把茶叶罐放在茶几上，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上次复查结果怎么样。
不是“最近身体还好吗”这种客套话，是直接问他最关心的那个指标。
陆知年愣了一下，说疤痕组织没有扩大，药还在吃，郑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沈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茶几上那碟草莓又往陆知年那边推了一寸。
周淑云端着茶走过来坐在对面，说小陆最近工作忙不忙，沈瑜有没有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陆知年笑着说没有，沈瑜对他很好，现在每天早上给他煎蛋，煎了好几个月才成功。周淑云看了沈瑜一眼，说他以前在家连碗都没洗过一个，现在居然能给你煎蛋了，看来是遇到对的人了。
沈瑜端着自己的茶杯坐在旁边听着，耳根有一点极淡的红。
吃饭时周淑云不停地给陆知年夹菜，腌笃鲜果然放在他面前，汤底浓郁，冬笋切成滚刀块和咸肉一起炖了好几个钟头。
陆知年喝了两碗，周淑云还要给他盛第三碗，沈瑜在旁边说妈，他胃小，喝不下了。
陆知年说你才胃小，然后把自己的碗递过去说阿姨，最后一碗。
周淑云笑着给他盛满。
沈钧照例坐在主位上全程话不多，但在陆知年夹不到清蒸鲈鱼时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和很久以前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时一样，也和上次在医院里把红烧排骨推给他时一样。
“谢谢叔叔。”
沈钧嗯了一声。
饭后周淑云拉着陆知年在沙发上看相册。相册里是沈瑜小时候的照片——三岁的沈瑜穿着小西装站在幼儿园门口，六岁的沈瑜抱着足球蹲在操场上，十岁的沈瑜坐在书房里看书，戴着一副比他脸还大的眼镜。
陆知年翻到一张沈瑜大概十三四岁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港城老宅的院子里，背后是一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花瓣落了他一肩。
“这是沈瑜在港城的时候。他那时候特别不爱拍照，这张是我偷拍的。他后来发现我拍了，让我删掉，我没舍得。现在看，这张拍得真好——他从小到大都不爱笑，但这张照片里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大概是因为那天桂花开了，他说好闻。”周淑云指着照片。
“他现在也不爱笑，但比照片里多了一些。”陆知年说。
“是你让他多了那些。他以前回家吃饭从来不聊天，问一句答一句，吃完饭就去书房。现在他会跟我说你教他做了糖醋排骨，说你们的猫每天早上踩他脸，说你去复查时医生夸你恢复得好。他以前从来不会跟我分享这些——不是不愿意，是不会。你教会了他怎么跟人分享生活。”周淑云把相册翻到下一页。
沈钧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棋盘，问陆知年会不会下围棋。
陆知年说只会下象棋，围棋不太会。
沈钧说没事，今天随便下下，然后把棋盘放在茶几上，又让沈瑜多搬一个台灯过来，说客厅的灯光有点暗，影响看棋。
沈瑜从书房里搬来一盏落地灯放在棋盘旁边，暖黄的光把棋盘照得清清楚楚。陆父上次和沈钧下过棋之后说沈钧棋风稳健，今天他不在，陆知年坐在了棋盘对面。
他把手里的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沈钧看了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开局不错，你爸教过你。
陆知年说教过，但每次都是他赢。
沈钧说那今天你让我几子，陆知年说叔叔您让我差不多。
沈瑜坐在沙发扶手上观战，偶尔给陆知年递一块切好的苹果。
周淑云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棋盘前这一老一少。
窗外的夜空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茶几上的棋盘、苹果、和那盆新分出来的小绿萝，都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盘棋最终没有分出胜负——陆知年的黑子被沈钧的白子围住了一大片，但他用仅剩的几子做了一个眼，死活不肯认输。
沈钧盯着那个眼看了很久，然后把棋子放回棋盒里，说这盘棋下得好，比上次跟你爸下的那盘有意思。
上次你爸下到一半就主动认输，你比他倔，被他围了这么大片还要做眼。
陆知年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里，说不是倔，是想让您多下一会儿。
沈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说上次在茶室里，张云鹏说他很羡慕沈瑜有你这样的人。
他当时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确定沈瑜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一个能陪他一辈子的人。
后来他看到沈瑜学会了煎蛋、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学会了在饭桌上跟人聊天——这些都是他教了三十年都没教会的事，陆知年只用了两年就全教会了。
他说谢谢。
陆知年握着手里最后一枚黑子，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说叔叔，是我该谢谢您——谢谢您把沈瑜教得这么好。
他虽然不爱说话，但比谁都更用心。他跟他父亲一样，把话都藏在行动里，推菜、让棋、问体检报告——这些比所有语言加起来都更重。
沈钧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几上那碟草莓往陆知年那边又推了一寸。
沈瑜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陆知年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晚上回家的路上，陆知年靠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路灯和银杏树。
沈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扶手箱上，手掌朝上，等着他来握。
他把手放上去，两枚戒指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轻轻碰在一起。
“今天年初一，我过的最好的年初一。”陆知年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明年更好。”沈瑜说。
“你说的。”
“嗯。”
车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把整条银杏大道映得恍如白昼。
年糕大概已经在公寓里等急了，猫爬架旁边那只瓷娃娃正等着它明天去蹭。
茶几上的草莓还没吃完，但冰箱门上又多了一张新便签——那是出门前沈瑜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年初一，庙会，风筝，涮羊肉，我爸妈家，全部完成。
句号画得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