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除夕
腊月三十，帝都从早上就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落在窗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把窗外银杏光秃秃的枝干衬得像一幅水墨画。
沈瑜的公寓里暖气烧得很足，年糕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把肚皮朝上，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
它来这个家已经大半年了，从刚来时蜷在航空箱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奶猫，变成了敢于在清晨跳上主人的床、用肉垫精准地踩在沈瑜脸上的家庭成员。
陆知年是被年糕踩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伸手去摸旁边——空的，沈瑜已经起来了。
他闭着眼睛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有煎蛋的焦香、豆浆的甜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墨香——沈瑜大概又在餐桌上写便签了。
“年糕，今天是除夕，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
年糕叫了一声，大概是在说不能。陆知年叹了口气，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沈瑜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看到他这副样子，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你头发又翘了。昨晚你翻身至少五次，把年糕从床尾踹下去一次，我半夜起来把它捞回来的。”
“那是因为你抢我被子，而且年糕明明是自己滚下去的，不是我踹的。”陆知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眯起眼睛，“今天豆浆比平时甜。”
“加了半勺蜂蜜。你说除夕要吃甜的。”
“你还记得。”
“嗯。”
陆知年弯起眼睛笑了。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客厅时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烤吐司、两碗豆浆，还有一碟张姐送的酸萝卜。
餐桌中央放着一盆新换过水的绿萝，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沈瑜的字迹：除夕早餐，全部吃完。
句号画得很圆，他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和之前那些便签放在一起，冰箱门已经快贴满了。
上午的任务是贴春联和挂灯笼。这副春联是前几天在楼下超市买的，红底烫金，上联是“岁岁平安”，下联是“年年有余”，横批“万事如意”。
沈瑜负责站在椅子上贴，陆知年负责在下面指挥。
“左边再高一点——不对，高了，低半寸。右边又歪了，你往左边侧一点。”
“刚才你说往右。”
“刚才是刚才。现在你再往左一点点，对，就这个位置——别动，我看看整体效果。”陆知年后退两步，歪着头端详了片刻，“好，就这里。贴吧。”
沈瑜把横批按在墙上，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你从刚才到现在让我调整了大概十几次。”
“那是因为你是沈总，在公司贴logo一把就正，没人敢让你反复挪。现在我是你家属，他们不敢说的我都敢说。而且那个春联纸很薄的，撕一次就破了。”
沈瑜没有反驳，从椅子上下来，把胶带和剪刀放回抽屉里。
年糕蹲在玄关仰头看着门框上那副春联，大概在想这两个人类为什么每年都要往门上贴红纸，打了个喷嚏，扭头跳到猫爬架上继续打盹。
厨房里的准备工作从下午两点就开始了。
陆知年系着那条印了小熊图案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把昨晚炖好的排骨汤重新热上，又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葱烧海参和一道蒜蓉粉丝蒸扇贝——菜单是上周就定好的，两个人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翻了很久，最后圈了这些菜。
沈瑜给他递调料时把醋瓶错当成酱油递了过去，陆知年闻了一下瓶口才发现，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让他去重新拿，只是把醋瓶接过来放在一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真正的酱油。
“你今天没有把醋当成酱油，进步了。”
“因为你上次把醋和酱油换了位置。你说这样能提醒我。”沈瑜站在他身后，手臂越过他的肩膀把酱油瓶放在灶台旁边。
“我教了你那么多次，你每次都拿错，我只能用行为心理学的方法纠正你。现在你每次拿酱油之前都会先看一眼瓶子形状，这个习惯已经形成了——以后就算我把它们换回来，你也不会再拿错了。”陆知年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换回来。我已经习惯了先看再拿。”
“那不行，以后还是要换回来。不能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纠正里。”陆知年把火调小，转身看着沈瑜，“不过你以前犯的错误确实挺多的——削萝卜用菜刀、煎蛋不放油、把醋当酱油、用洗洁精擦灶台忘了过清水。但这些错误每一个我都记得，不是因为它们好笑，是因为你每次犯错都是为了给我做点什么。”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去拿盘子。
陆知年弯起眼睛笑了，继续低头翻炒排骨。
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大概是闻到比平时更浓的肉香，仰头叫了一声。
沈瑜从盘子里夹了一小块没有蘸酱的排骨放在小碟子里摆在它面前。
年糕低头嗅了嗅，叼起来躲到猫爬架旁边吃，吃完又跑回厨房门口叫了一声。
“它今天表现好，能吃到三小块——早上帮忙监督我贴春联，在下面坐了好几分钟没捣乱。”陆知年笑着说。
沈瑜又夹了一小块给它，说今天表现确实不错。
年糕叼起第二块排骨小跑到客厅角落里享用。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
陆知年正好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开门。
年糕比他更快，已经蹲在玄关仰头盯着门把手。
门一开，陆父和陆母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从江南一路坐高铁过来的风尘仆仆。
陆母穿着那件陆知年去年给她买的枣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自家晒的腊肉和香肠，另一袋是给亲家带的糕点。
陆父站在她身后，围着陆知年以前送给他的深灰色围巾，手里拖着一个拉杆箱。
“妈，爸，快进来。不是说不用带东西了吗，怎么又拎这么多——这袋是什么，怎么这么重。”陆知年接过陆母手里的袋子，差点被拽了一个趔趄。
“不重。腊肉是今年新晒的，你爸说帝都买不到这个味道。还有给你婆婆带的糕点，还有一袋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定胜糕，我让你王阿姨专门留了粉色的。”陆母已经换了拖鞋进了客厅，正弯腰摸年糕的脑袋，“这就是年糕吧？比照片上还胖乎，这毛色真好——哎呦它蹭我手了，好乖好乖。”
年糕正用头蹭陆母的手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父换了拖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抬头打量了一下这间公寓——目光从茶几上那两盆绿萝移到墙上那副贴得略微有些歪的春联，最后落在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沈瑜身上。
沈瑜系着那条印了小熊图案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面粉。
“叔叔，阿姨，路上辛苦了。饭菜马上好，你们先坐。”沈瑜微微欠身。
“小沈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老陆你过来看看这猫，比咱们家以前养的那只还胖乎。”陆母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年糕自觉自发地跳上她的膝盖，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
陆父没有坐。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几盘已经出锅的菜，又看了看沈瑜手里那把锅铲和他系围裙时在后腰打的那个结——那个结打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陆知年走过去坐在陆母旁边，把年糕从她膝盖上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陆母环顾了一圈客厅，问沈瑜的父母今天怎么没来。
陆知年一边挠着年糕的下巴一边说他爸妈在港城那边有老宅的事要处理，春节前发了消息过来，说正月里一定找时间聚一聚。
陆母点点头，说那就正月再聚，到时候她多带点腊肉。
陆父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又看看陆知年手上的戒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沈家父母身体还好不好。
沈瑜正好走过来倒茶，说父亲最近调了药，睡眠比以前好了些，母亲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
他把茶杯放在陆父面前，顺便也放在陆母面前一杯。
陆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知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脸埋进年糕柔软的肚皮上，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长方形的餐桌铺了红色桌布，中间摆着那盆换了新水的绿萝，绿萝旁边是两盘刚出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每一只都包得整整齐齐。
陆母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看沈瑜系着围裙的背影和陆知年正在摆碗筷的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知年一个人回老家过年，坐在厨房里帮她择菜时说遇到一个人，是上司，但他好像喜欢他。
那时候她还不太确定儿子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后来沈瑜跟陆知年回老家拜年，她亲眼看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厨房里帮陆知年递酱油、在他被辣椒呛到时递温水，她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
再后来每次打电话，陆知年提到沈瑜时语气里都带着笑，她就知道儿子找对了人。
“阿姨您尝尝这个排骨，沈瑜做的。”陆知年给陆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陆母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比上次去沪城时在馆子里吃的还好。”
“那是因为我教得好。”陆知年笑着说。
“是他教得好——他教我怎么调糖醋汁，比例他定。”沈瑜在旁边纠正。
陆母看着他俩互相抢功劳，笑着说都有功劳，小年调汁，小沈掌勺，这道菜以后就叫“年年有瑜”，吉利。
陆知年弯起眼睛，说这个名字好，以后每年除夕都做这道菜。
陆父坐在主位上全程话不多，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沈瑜帮陆知年夹菜时先把鱼刺挑出来，看看陆知年在沈瑜说话时会把身体微微侧过去认真听，看看年糕从猫爬架旁边跑过来蹭沈瑜的裤腿要第二块排骨。
他以前总觉得儿子去帝都工作离家太远，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
现在他看着这一桌子菜、墙上那副贴歪了的春联、冰箱门上那排便签，以及围裙上沾了面粉却浑然不觉的沈瑜，忽然觉得陆知年在帝都其实过得很好。
他把面前那碟醋推给陆知年。
“这个醋蘸饺子刚好。”
陆知年接过醋碟，说了声谢谢爸。
陆父没有回答，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知年碗里。
陆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里陆知年大概三四岁，蹲在江南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旁边蹲着一只橘色的土猫。
“小年从小就想养猫。那时候家里那只橘猫是他最好的朋友，天天跟着他跑，后来猫老了走了，他哭了好几天。
现在好了，又有猫了——年糕，过来让奶奶抱抱。
它跟以前那只橘猫长得还挺像，毛色一模一样。”陆母把手机递给陆知年看。
年糕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到陆母脚边。
陆母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它的脸。
年糕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母看着年糕琥珀色的圆眼睛，又看看陆知年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暖了好一会儿。
吃过晚饭，陆父和沈瑜在客厅下象棋。
陆知年坐在沙发扶手上观战，偶尔给沈瑜递一块切好的苹果。
陆母坐在旁边翻看陆知年茶几上那本相册——里面是这几年他们在沪城、帝都、古镇拍的照片。
有一张陆知年蹲在生煎店门口喂年糕，有一张沈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有一张两个人站在古镇石桥上，背后是满河灯火的倒影。
她翻到那张桥上的合照时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沈瑜一眼。
沈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手里的卒被他转了好几个方向也没落下。
陆母笑了一下，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
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把整个夜空照得恍如白昼。
陆知年靠在沈瑜肩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烟火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年糕趴在陆母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手腕。
“明年除夕还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过吧。加上年糕——不对，年糕是猫，不算人——那就四个人加一只猫，还有绿萝可以摆在餐桌旁边当吉祥物。等正月里把你爸妈也叫过来，两家一起聚一聚，到时候让我妈多带点腊肉，你妈上次不是说我妈做的腊肉好吃吗。还有思良和顾宇，年初二可以一起吃饭。”陆知年轻声说。
“好，年初二约他们来家里吃饺子，顾宇说他今年擀皮技术又进步了，可以当场表演。”沈瑜说。
“后年也是。”
“好。”
“以后每一年都是。我已经把所有除夕都提前批了——以后所有的除夕都跟你过。”陆知年弯起眼睛，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身后传来陆父的声音，说这一局平了平了不下了，沈瑜把卒放回棋盘上，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年糕被说话声吵醒，从陆母膝盖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仰头叫了一声——大概是提醒这两个人类，除夕夜的罐头还没开。
沈瑜的公寓里暖气烧得很足，年糕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把肚皮朝上，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
它来这个家已经大半年了，从刚来时蜷在航空箱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奶猫，变成了敢于在清晨跳上主人的床、用肉垫精准地踩在沈瑜脸上的家庭成员。
陆知年是被年糕踩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伸手去摸旁边——空的，沈瑜已经起来了。
他闭着眼睛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有煎蛋的焦香、豆浆的甜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墨香——沈瑜大概又在餐桌上写便签了。
“年糕，今天是除夕，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
年糕叫了一声，大概是在说不能。陆知年叹了口气，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沈瑜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看到他这副样子，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你头发又翘了。昨晚你翻身至少五次，把年糕从床尾踹下去一次，我半夜起来把它捞回来的。”
“那是因为你抢我被子，而且年糕明明是自己滚下去的，不是我踹的。”陆知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眯起眼睛，“今天豆浆比平时甜。”
“加了半勺蜂蜜。你说除夕要吃甜的。”
“你还记得。”
“嗯。”
陆知年弯起眼睛笑了。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客厅时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烤吐司、两碗豆浆，还有一碟张姐送的酸萝卜。
餐桌中央放着一盆新换过水的绿萝，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沈瑜的字迹：除夕早餐，全部吃完。
句号画得很圆，他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和之前那些便签放在一起，冰箱门已经快贴满了。
上午的任务是贴春联和挂灯笼。这副春联是前几天在楼下超市买的，红底烫金，上联是“岁岁平安”，下联是“年年有余”，横批“万事如意”。
沈瑜负责站在椅子上贴，陆知年负责在下面指挥。
“左边再高一点——不对，高了，低半寸。右边又歪了，你往左边侧一点。”
“刚才你说往右。”
“刚才是刚才。现在你再往左一点点，对，就这个位置——别动，我看看整体效果。”陆知年后退两步，歪着头端详了片刻，“好，就这里。贴吧。”
沈瑜把横批按在墙上，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你从刚才到现在让我调整了大概十几次。”
“那是因为你是沈总，在公司贴logo一把就正，没人敢让你反复挪。现在我是你家属，他们不敢说的我都敢说。而且那个春联纸很薄的，撕一次就破了。”
沈瑜没有反驳，从椅子上下来，把胶带和剪刀放回抽屉里。
年糕蹲在玄关仰头看着门框上那副春联，大概在想这两个人类为什么每年都要往门上贴红纸，打了个喷嚏，扭头跳到猫爬架上继续打盹。
厨房里的准备工作从下午两点就开始了。
陆知年系着那条印了小熊图案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把昨晚炖好的排骨汤重新热上，又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葱烧海参和一道蒜蓉粉丝蒸扇贝——菜单是上周就定好的，两个人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翻了很久，最后圈了这些菜。
沈瑜给他递调料时把醋瓶错当成酱油递了过去，陆知年闻了一下瓶口才发现，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让他去重新拿，只是把醋瓶接过来放在一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真正的酱油。
“你今天没有把醋当成酱油，进步了。”
“因为你上次把醋和酱油换了位置。你说这样能提醒我。”沈瑜站在他身后，手臂越过他的肩膀把酱油瓶放在灶台旁边。
“我教了你那么多次，你每次都拿错，我只能用行为心理学的方法纠正你。现在你每次拿酱油之前都会先看一眼瓶子形状，这个习惯已经形成了——以后就算我把它们换回来，你也不会再拿错了。”陆知年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换回来。我已经习惯了先看再拿。”
“那不行，以后还是要换回来。不能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纠正里。”陆知年把火调小，转身看着沈瑜，“不过你以前犯的错误确实挺多的——削萝卜用菜刀、煎蛋不放油、把醋当酱油、用洗洁精擦灶台忘了过清水。但这些错误每一个我都记得，不是因为它们好笑，是因为你每次犯错都是为了给我做点什么。”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去拿盘子。
陆知年弯起眼睛笑了，继续低头翻炒排骨。
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大概是闻到比平时更浓的肉香，仰头叫了一声。
沈瑜从盘子里夹了一小块没有蘸酱的排骨放在小碟子里摆在它面前。
年糕低头嗅了嗅，叼起来躲到猫爬架旁边吃，吃完又跑回厨房门口叫了一声。
“它今天表现好，能吃到三小块——早上帮忙监督我贴春联，在下面坐了好几分钟没捣乱。”陆知年笑着说。
沈瑜又夹了一小块给它，说今天表现确实不错。
年糕叼起第二块排骨小跑到客厅角落里享用。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
陆知年正好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开门。
年糕比他更快，已经蹲在玄关仰头盯着门把手。
门一开，陆父和陆母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从江南一路坐高铁过来的风尘仆仆。
陆母穿着那件陆知年去年给她买的枣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自家晒的腊肉和香肠，另一袋是给亲家带的糕点。
陆父站在她身后，围着陆知年以前送给他的深灰色围巾，手里拖着一个拉杆箱。
“妈，爸，快进来。不是说不用带东西了吗，怎么又拎这么多——这袋是什么，怎么这么重。”陆知年接过陆母手里的袋子，差点被拽了一个趔趄。
“不重。腊肉是今年新晒的，你爸说帝都买不到这个味道。还有给你婆婆带的糕点，还有一袋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定胜糕，我让你王阿姨专门留了粉色的。”陆母已经换了拖鞋进了客厅，正弯腰摸年糕的脑袋，“这就是年糕吧？比照片上还胖乎，这毛色真好——哎呦它蹭我手了，好乖好乖。”
年糕正用头蹭陆母的手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父换了拖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抬头打量了一下这间公寓——目光从茶几上那两盆绿萝移到墙上那副贴得略微有些歪的春联，最后落在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沈瑜身上。
沈瑜系着那条印了小熊图案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面粉。
“叔叔，阿姨，路上辛苦了。饭菜马上好，你们先坐。”沈瑜微微欠身。
“小沈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老陆你过来看看这猫，比咱们家以前养的那只还胖乎。”陆母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年糕自觉自发地跳上她的膝盖，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
陆父没有坐。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几盘已经出锅的菜，又看了看沈瑜手里那把锅铲和他系围裙时在后腰打的那个结——那个结打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陆知年走过去坐在陆母旁边，把年糕从她膝盖上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陆母环顾了一圈客厅，问沈瑜的父母今天怎么没来。
陆知年一边挠着年糕的下巴一边说他爸妈在港城那边有老宅的事要处理，春节前发了消息过来，说正月里一定找时间聚一聚。
陆母点点头，说那就正月再聚，到时候她多带点腊肉。
陆父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又看看陆知年手上的戒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沈家父母身体还好不好。
沈瑜正好走过来倒茶，说父亲最近调了药，睡眠比以前好了些，母亲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
他把茶杯放在陆父面前，顺便也放在陆母面前一杯。
陆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知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脸埋进年糕柔软的肚皮上，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长方形的餐桌铺了红色桌布，中间摆着那盆换了新水的绿萝，绿萝旁边是两盘刚出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每一只都包得整整齐齐。
陆母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看沈瑜系着围裙的背影和陆知年正在摆碗筷的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知年一个人回老家过年，坐在厨房里帮她择菜时说遇到一个人，是上司，但他好像喜欢他。
那时候她还不太确定儿子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后来沈瑜跟陆知年回老家拜年，她亲眼看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厨房里帮陆知年递酱油、在他被辣椒呛到时递温水，她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
再后来每次打电话，陆知年提到沈瑜时语气里都带着笑，她就知道儿子找对了人。
“阿姨您尝尝这个排骨，沈瑜做的。”陆知年给陆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陆母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比上次去沪城时在馆子里吃的还好。”
“那是因为我教得好。”陆知年笑着说。
“是他教得好——他教我怎么调糖醋汁，比例他定。”沈瑜在旁边纠正。
陆母看着他俩互相抢功劳，笑着说都有功劳，小年调汁，小沈掌勺，这道菜以后就叫“年年有瑜”，吉利。
陆知年弯起眼睛，说这个名字好，以后每年除夕都做这道菜。
陆父坐在主位上全程话不多，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沈瑜帮陆知年夹菜时先把鱼刺挑出来，看看陆知年在沈瑜说话时会把身体微微侧过去认真听，看看年糕从猫爬架旁边跑过来蹭沈瑜的裤腿要第二块排骨。
他以前总觉得儿子去帝都工作离家太远，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
现在他看着这一桌子菜、墙上那副贴歪了的春联、冰箱门上那排便签，以及围裙上沾了面粉却浑然不觉的沈瑜，忽然觉得陆知年在帝都其实过得很好。
他把面前那碟醋推给陆知年。
“这个醋蘸饺子刚好。”
陆知年接过醋碟，说了声谢谢爸。
陆父没有回答，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知年碗里。
陆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里陆知年大概三四岁，蹲在江南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旁边蹲着一只橘色的土猫。
“小年从小就想养猫。那时候家里那只橘猫是他最好的朋友，天天跟着他跑，后来猫老了走了，他哭了好几天。
现在好了，又有猫了——年糕，过来让奶奶抱抱。
它跟以前那只橘猫长得还挺像，毛色一模一样。”陆母把手机递给陆知年看。
年糕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到陆母脚边。
陆母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它的脸。
年糕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母看着年糕琥珀色的圆眼睛，又看看陆知年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暖了好一会儿。
吃过晚饭，陆父和沈瑜在客厅下象棋。
陆知年坐在沙发扶手上观战，偶尔给沈瑜递一块切好的苹果。
陆母坐在旁边翻看陆知年茶几上那本相册——里面是这几年他们在沪城、帝都、古镇拍的照片。
有一张陆知年蹲在生煎店门口喂年糕，有一张沈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有一张两个人站在古镇石桥上，背后是满河灯火的倒影。
她翻到那张桥上的合照时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沈瑜一眼。
沈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手里的卒被他转了好几个方向也没落下。
陆母笑了一下，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
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把整个夜空照得恍如白昼。
陆知年靠在沈瑜肩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烟火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年糕趴在陆母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手腕。
“明年除夕还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过吧。加上年糕——不对，年糕是猫，不算人——那就四个人加一只猫，还有绿萝可以摆在餐桌旁边当吉祥物。等正月里把你爸妈也叫过来，两家一起聚一聚，到时候让我妈多带点腊肉，你妈上次不是说我妈做的腊肉好吃吗。还有思良和顾宇，年初二可以一起吃饭。”陆知年轻声说。
“好，年初二约他们来家里吃饺子，顾宇说他今年擀皮技术又进步了，可以当场表演。”沈瑜说。
“后年也是。”
“好。”
“以后每一年都是。我已经把所有除夕都提前批了——以后所有的除夕都跟你过。”陆知年弯起眼睛，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身后传来陆父的声音，说这一局平了平了不下了，沈瑜把卒放回棋盘上，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年糕被说话声吵醒，从陆母膝盖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仰头叫了一声——大概是提醒这两个人类，除夕夜的罐头还没开。